蒋琬,并非只会守成之臣。
论治国安邦,当今天下,除他之外,再无人更适合承接丞相之任。
纵使如今蜀汉仅余弹丸之地,疆域不过百里。
可若将这副重担交到他的肩上,他依旧能够让朝政井然,百姓安居。
他最大的本事,从来不是征战沙场。
而是安民、理政、整饬吏治。
能让风雨飘摇的国家重新站稳脚跟。
这,才是真正能够支撑社稷的人物。
诸葛亮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山:
“主公。”
“还请相信蒋琬。”
“他,足以承社稷之器。”
社稷之器!
短短四个字,却让刘备眼神猛地一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诸葛亮几乎从不轻易如此评价一个人。
既然孔明敢说。
那便绝不会错。
刘备哈哈一笑,手中青锋顺势丢到一旁,大步向前,亲自伸出双手,将蒋琬扶了起来。
“士琰。”
“快快请起!”
“有先生这句话,孤再无半点疑虑!”
然而,蒋琬却好似根本没有听见。
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落在那位手执羽扇、青衫飘然的青年身上。
酒意尚未散去,眼神却越来越清醒。
他望着那熟悉的笑容,望着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梦里的面孔,胸口那颗早已沉寂多年的心 终于再次剧烈跳动。
那些刻意尘封的记忆,再也压制不住,一点一点,全部翻涌而出。
那一年。
五丈原秋风萧瑟。
一封讣告传入成都。
“丞相……薨了。”
短短几个字,犹如惊雷落下,整个朝堂瞬间陷入死寂。
下一刻,哭声四起,文臣伏地,武将失声。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那个支撑蜀汉数十年的擎天巨柱,竟然真的倒下了。
而蒋琬,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好似整个人都失去了魂魄。
脑海一片空白。
耳边什么都听不见。
眼泪,甚至流不出来。
不是不悲,而是悲到了极致。
直到许久之后,他缓缓闭上双眼。
将所有情绪一点点压回心底。
因为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蜀汉不能再倒。
朝廷不能再乱,而能够替丞相撑起这一切的人,已经只剩下自己。
所以,他不能哭。
至少,不能让别人看见。
想到这里,这个一向沉稳温和的男人,终于缓缓抬起衣袖,遮住自己的脸庞。
压抑许久的哭声。
终于从喉间低低传出。
……
天幕之外。
诸葛亮静静望着这一幕。
良久,轻轻叹息,眼中却满是欣慰。
“士琰……”
“果然,没有辜负我的期望。”
话音刚落。
旁边忽然有人猛地挤了过来。
刘彻毫不客气地把诸葛亮往旁边顶了顶,自己站到最前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天幕。
那模样。
好似生怕有人把诸葛亮抢走。
“哼!”
“想靠这种场面把丞相骗回去?”
“休想!”
“如今的孔明,可是朕的人!”
“谁也别想抢!”
诸葛亮猝不及防,被挤得身形一晃,连忙扶住案几,这才稳住身体。
他沉默片刻,转头望向刘彻,嘴角微微抽动,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算了,对方毕竟是汉武皇帝。
让一让……似乎也无妨。
旁边,卫青默默扶额,额头青筋微微跳动,一脸无奈。
霍去病却已经笑得肩膀不停发抖,强行偏过脑袋,才没有当场笑出声。
……
天幕画面再次变化。
病榻之上,蒋琬缓缓睁开双眼。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斜斜洒落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
炉中的檀香早已燃去大半,一缕青烟缓缓升起,在屋内盘旋不散。
房间很安静。
静得只能听见他那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
屋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
随后,又重新归于寂静。
蒋琬艰难地撑起身体。
骨瘦如柴的手掌微微发颤。
每一个动作,都好似耗尽了全身力气。
他低头望着自己枯瘦的双手。
良久,嘴角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意识渐渐恢复。
直到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这位支撑蜀汉十余年的大汉丞相,没有恐惧,没有慌乱。
有的,只是平静,一种历尽风雨后的平静。
他的目光缓缓抬起,越过窗棂,望向遥远的天空。
就在这一瞬间,天地好似安静了下来。
漫天星辉,不知何时浮现在苍穹之上。
那片星海璀璨而浩瀚。
一颗颗星辰散发着柔和的光辉,如同银河倾泻,照亮了整个天地。
紧接着。
一道修长的身影,自星河深处缓缓走来。
青衫宽袖,羽扇轻摇,步履从容。
每迈出一步,脚下便有点点星光荡漾开来,好似踏着银河而至。
他的神情依旧温和,他的目光依旧清澈,好似岁月,从未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青年微微拱手,嘴角噙着那抹令人安心的笑容。
声音依旧温润如春风。
“士琰,辛苦了。”
仅仅五个字,却让蒋琬浑身猛地一震。
那一刻,他的眼前,不再是昏暗的病榻。
而是一幕幕熟悉的画面飞快掠过。
南征北战,草庐议事,成都理政,五丈原秋风猎猎。
无数个日夜,无数次深夜秉烛。
那个总是伏案处理政务的背影,那个总是摇着羽扇,温和叮嘱众人的声音。
那个永远挡在所有人最前面的男人。
好似又回来了。
蒋琬身体微微颤抖。
恍惚之间,竟好似又回到了从前,那个跟随丞相左右,奔波天下的年代。
那时候,无论遇到怎样的危局。
只要抬头,总能看到那袭青衫。
于是,所有人都会觉得安心。
他的嘴唇轻轻颤抖,眼眶瞬间泛红。
积压了十余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再也无法压抑。
他几乎下意识伸出双手,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准备将肩上的重担,重新交还给那个人。
然而,他的动作,却缓缓停住了。
因为眼前那张面容,正在一点一点发生变化。
羽扇消散,青衫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
站在自己面前的并不是孔明,而是姜维。
蒋琬静静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久久没有说话。
病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最终,他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没有失望。
更多的,是遗憾,太年轻了,如今的姜维,不过三十余岁。
他的天赋毋庸置疑,他的忠诚更无需怀疑。
可治理天下,与统率千军,终究是两回事。
这些年来,蒋琬几乎将姜维带在身边,治国之法,用人之道,军略谋划,朝堂权衡。
甚至每一次批阅奏章,每一次与群臣议政,他都会让姜维在旁静听。
几乎毫无保留,倾囊相授。
他亲眼看着这株幼苗,一天天成长。
看着他羽翼渐丰,看着他锋芒初露,更看着他举手投足之间。
越来越像……当年的丞相。
可越是如此,蒋琬心里便越清楚。
姜维学会了诸葛亮的兵法,学会了诸葛亮的谋略。
却还没有经历诸葛亮那数十年沉浮磨砺出的隐忍与厚重。
他还需要时间,需要更多风雨。需要真正独当一面之后,才能撑起整个蜀汉。
所以,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蒋琬依旧没有将整个蜀汉交到姜维手中。
因为他始终牢记着出师表中诸葛亮留下的安排。
军政分离,内外相制,唯有如此。
才能避免权柄独揽,才能让风雨飘摇的蜀汉继续维持平衡。
于是,他最终将朝政,托付给大将军费祎。
而姜维,则继续统领三军,替蜀汉镇守边疆,替丞相、也替所有先帝旧臣,守住这最后一座摇摇欲坠的汉家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