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西闻言，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
“根据我们在红海和阿拉伯海的走私船队，以及在开罗城中相熟的官员、商人透露，这伙东方人来自传说中的中国大明。据说远在东方，隔着整个天竺洋和半个西域。”
“这些年他们异军突起，商船遍布地中海、红海和天竺洋，极大挤压了我们的海上生意。”
“而且这些人行事倨傲，船队上配有大量火炮和护卫队员，装备精良，不逊色于葡萄牙人。普通商船在海上遇见了他们，轻则被强行盘查，重则直接扣船抢货。”
他说到这里，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我们曾经花重金雇佣过不少海盗，前往袭击他们的商船，结果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就算偶有得手，也会被闻讯而来的大明战舰围剿。而且他们的报复心极强，要不是我们行事谨慎、手脚干净，恐怕早就被他们顺着线索追查到我们身上了！”
“至于这次进攻埃及的，应该是他们的一支远征军，兵力约在三万上下。据这几日观察，至少有一万五千人已经出城，前往尼罗河三角洲和古尔祖姆地峡，城内留下的只有不到两万人，和一万多的降军。”
众人听了，神色稍霁。
如果只是一支远征军的话，那还好说。
埃及疆域不小，这伙明国人兵力不多，想要控制埃及全境，多半要依靠本地的地主和部族头人。
在他们看来，犹太人拥有自己的学堂，是开罗城中识字率最高、最精于财务的人群，明国人想要统治这片土地，账目、税赋、钱粮，免不了要靠他们。
长老以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奋，往前凑了凑，
“若是如此，对我们来讲，未尝不是个机会，要不要咱们去拜访一下那位大明将军，送上一份厚礼，表示归顺之意。”
“若是能借此谋个一官半职，日后在接纳族人、发展社区、传播我们信仰上，可就有大大的方便了。”
摩西闻言，却并没有像以撒那样乐观，而是摇了摇头，
“诸位还是不要过于乐观，根据我掌握的情报，大明和奥斯曼对我们的态度截然不同。
奥斯曼人允许我们自治，是因为他们需要我们替他们管理税务，替他们在各教派之间周旋。但大明的这帮人对权力更加敏感，而且他们似乎并不信奉任何教门。
“十日前他们进城之后，便强势接管了一切官署，连我们哈拉特区也没有放过，如今社区门口还有明军士兵巡逻，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凭什么？”
以撒长老猛地抬起头，神色激动起来：“明国人凭什么接管我们的社区？这块地，这片街区，每一条街道、每一栋房子，都是我们从无到有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是犹太人自己的血汗和财富！”
“连奥斯曼人当年都承认我们的自治权利，他们一个远道而来的东方蛮子，凭什么说收就收？”
他喘了口气，压低声音，“他们也别把我们逼急了！我们手里面可是掌握了开罗五成的粮食储备，还有全城六成的金银兑换、药材和珠宝生意。”
“没有了我们，街上的米铺粮店全都得关门，到时候城中二十万人没有饭吃，光是饿着肚子的乱民，就够那帮明国人喝一壶的了！”
另一位长老约伯也是冷冷地接话，“再说了，开罗被占领这么大的事，奥斯曼那边绝不可能善罢甘休。奥斯曼疆域横跨三洲，雄兵数十万，可不是什么软柿子。”
“眼下估计只是军情还没传到，等奥斯曼苏丹知道了埃及失守，必然会派大军来收复失地。我们可以趁这段时间，把明军的兵力部署、装备情况、粮道后勤之类的情报统统搜集起来，暗中提供给奥斯曼。”
“另一方面，我们先佯装归顺、重金贿赂那位大明将军，骗取他们的信任。等奥斯曼大军兵临城下之日，我们再里应外合拿回开罗。到时候立下大功，说不定……”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说不定，可以凭着这份功劳彻底掌握开罗城，建立一座真正的犹太之城！”
说到这里，他眼中闪着炽热的光，其余几人也都露出了怦然心动的神情。
自从公元七十年圣城被毁、族人被逐出故土以来，他们已经流散了一千多年，寄人篱下，任人驱赶。
西班牙的驱逐令、法国的排犹法令、德意志的屠杀……一代接一代，他们太清楚没有自己的城池、没有自己的国家是什么滋味了。
如果真能借着这个机会，用一场兵不血刃的交易换得一座属于自己的城市，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犹太自治城邦，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值得。
摩西看着众人脸上的神色，便知道这个提议已经彻底打动了他们。
这个诱惑对犹太人来说太大了，就像一块悬挂在头顶的蜜糖，没有人舍得拒绝。
摩西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为了拥有一座自己的城市，这个险值得冒！”
“但我们应该明白，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把命运寄托在别人的承诺上。这个世道，只有火枪和武力才是最可靠的东西。”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护卫队长雅各布，“这些年，我们用各种途径从马耳他、威尼斯和阿拉伯商人那里购买火绳枪、小型火炮，提供资金让你训练护卫队，不知道现在可堪一用？”
雅各布挺直腰板，点了点头，“总管放心，这些年我们总共采购有火绳枪三千五百余支，小型火炮二十门，上好的铠甲、链甲八百余套。”
“社区内一半以上的青壮年，都分批在城外庄子和地下密室里接受过军事训练。一旦举事，我们至少能凑出八百带甲士兵和三千名火绳枪手，足以控制开罗城内的数个街区和城门。”
“好！”摩西猛地一拍桌子，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让他们好好训练，等日后等奥斯曼人打回来，这些就是我们的本钱。到时候以他们为骨干，收纳降兵、扩充实力，整个开罗城未必不能握在我们手中。”
议事厅里的气氛为之一松，几人脸上浮出笑意。
约伯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酒柜旁，取出一瓶来自塞浦路斯的名贵葡萄酒，就要给诸人斟上，庆祝未来的“光明前景”。
“咚！咚！咚！”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纷乱的脚步声。
“总管！各位长老！出事了！”
一名犹太守卫推开门，脸色惨白，气喘吁吁地喊道：
“明军派人来到社区门口，要强行接管整个哈拉特区，护卫队的人正在跟他们对峙！”
“什么？”
摩西神色大变，猛地站起身来，桌上的酒杯都被带翻了，酒水洒了一桌。
“他们怎么敢……”
“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一刻钟之前！”
摩西深吸一口气，目光迅速扫过在座几人，
“雅各布，你立刻去将最精锐的护卫队员集合起来，分发武器，在社区门口附近待命。我这就去与他们交涉，若是明军敢强行闯区，你就伺机而动。”
“是，总管！”
雅各布转身快步离去。
“以撒长老，约伯长老，你们即刻动身，去发动商户和工坊里的工人，让他们放下手上的活计，上街抗议，同时散播消息，就说明军要屠城！要血洗开罗！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是让全城的人都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咬牙点头，匆匆离去。
议事厅内，只剩下摩西和大拉比亚伯拉罕。
亚伯拉罕的脸色苍白，手中的羊皮卷都在微微发抖：
“摩西…… 我们…… 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摩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长袍，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精明而镇定的表情：
“做错了？不，我们没有做错！”
“只要犹太人能够延续，纵然这开罗城中的异教徒死尽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