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越过开罗城的屋脊,将大片昏黄的光芒洒在街道上,可空气中那股硝烟和血腥味,却久久没有散去。
整整一天一夜,哈拉特区内的枪声和喝喊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次日清晨,近万名犹太人被明军士兵用粗麻绳串成一串,从哈拉特区的大门里押解出来,沿着开罗城的主街,一路往城外走去。
长长的队伍,从哈拉特区的街口一直延伸到开罗城的大街,向城门方向缓慢移动,远远望去,仿佛一条黑压压的人龙,绵延数里。
这些人早已经没有了往日的体面。
那些平日里穿着长袍、满身珠光宝气的犹太富商、拉比、长老,此刻个个灰头土脸,长袍撕破了口子,脸上沾着血污与尘土。
麻绳勒进手腕,勒出一道道青紫的血痕,有人踉跄着摔倒,便被士兵拽着头发拖起来,连哭嚎都有气无力。
整条队伍里,除了脚步声,便只剩下压抑不住的哭泣、哀求以及偶尔传来的咒骂。
街道两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集起了越来越多的埃及百姓。
起初,他们只是远远站在街边,没有人敢靠得太近。
甚至有人看见明军士兵过来,便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将妻子和孩子挡在自己身后。
在过去的几十年里,开罗百姓早已经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在军队经过的时候,最好低下头,不要多看,不要多问,更不要靠近。
因为谁也不知道,一队骑兵会不会突然闯进自己的家门,也不知道哪一个军官会不会看中了自家的粮食、牲畜,甚至妻女。
奥斯曼军队如此,马穆鲁克骑兵如此,地方豪强豢养的武装也是如此。
在这座城池中,有权势的人可以杀人,可以抢东西,可以强占土地;
有钱的人可以买通官府,可以花钱消灾;
有身份、有信仰、有靠山的人,出了事情自然有人替他们说话。
至于法律,那不过是用来名正言顺地剥削最底层百姓的东西罢了。
所以,他们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犹太富商和贵族,如今像牲口一样被明军用绳子拴着,脸上写满了茫然和恐惧。
心里都忍不住猜测,东方人既然能够一下子抓走这么多人,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抓第二批?
会不会下一个就是自己?会不会只是因为曾经替某个犹太商人做过工?
人心惶惶,皆在于此。
就在这时,队伍之中,一名跟随明军行动的阿拉伯语通事,骑在马上,一边跟随队伍前行,一边朝着街道两侧的百姓高声喊话:
“城中百姓听着!”
他的声音洪亮,在街道上回荡开来:
“我大明王师入开罗,本欲安民定境,秋毫无犯。”
“然哈拉特区中,犹太人长期以高利贷盘剥百姓,强夺土地屋宅,操纵粮食和市面买卖,更有人私藏火器、私铸钱币、贩卖军情!”
“他们本是亡国流民,千年前被罗马人逐出故土,流落四方。蒙埃及百姓接纳,得以在此安居乐业!可是他们非但不知感恩,反而依仗财势欺压百姓,勾结权贵,侵夺民田,逼良为奴!”
说到这里,那通事猛地提高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喊道:
“今日奉大明远征都督府将令:”
“只诛首恶,不扰良民!凡安分守己、遵守大明法度者,不论种族、不论信仰,一概受大明保护,绝不相犯!”
通译扯着嗓子,又用当地土语喊了一遍。
话音落下,人群先是一阵死寂。
百姓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神里带着惊疑。
这些话,他们以前也不是没有听过。
奥斯曼的帕夏上任的时候,也说过要安民定境、秋毫无犯。可结果呢?该抢的还是抢,该收的还是收!
直到队伍里一个平日里放高利贷的犹太富商,因为走得慢被士兵推了一把,踉跄着摔在街面上,露出那张往日里高高在上、动辄逼人卖儿卖女的脸。
人群里忽然冲出来一个女子,披头散发,流着眼泪,指着富商歇斯底里地大喊:
“是他!就是他!就是这个畜生!”
“去年就是他抢走了我的女儿!我丈夫病重,我向他借了五个金币,他说月利三分,我当时急着救丈夫的命,就按了手印。”
“可不到半年,利滚利就变成了十五个金币!我还不上,他就带人上门,抢走了我十二岁的女儿!我丈夫还被他们当场打死!”
“今天,今天终于有人替我做主了!”
那女子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
紧接着,人群中不断有人冲出来。
“还有他!”
“就是他抢了我家的铺子,还打断了我哥哥的腿!”
“我家的土地也是他们抢走的!”
“我妻子被他们欺负了,我去告官,反而被他们诬告偷窃,坐了三年牢!”
越来越多的人认出了那些曾经欺压过自己的面孔。
像是一滴火星落进了干草堆,积压了几十年的怨毒,瞬间炸开了。
“你们也有今天!”
“还我的孩子!还我家的地!”
人们从屋檐下涌出来,攥着拳头,捡起地上的石子、土块,往队伍里砸。有人破口大骂,有人放声痛哭,还有人朝着地上的犹太人吐口水。
压抑了几代人的恨意,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
士兵们没有阻拦,只是端着枪维持着秩序,任由百姓把积压了半辈子的怨愤,都砸在这些往日作威作福的人身上。
通事骑在马上,看着这一幕,微微叹了口气。
他想起出发前高参谋对他说的话:“民心这东西,不是靠施舍得来的,对于普通百姓,你要替他们出头才行,要让他们感觉到你是站在他们一方的。”
“当你把压了他们几十年的仇人押到他们面前,让他们亲眼看着这些人伏法,比你发一百道安民告示都管用。”
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开罗城外的巴萨亭平原。
半个月前,大明远征军曾在这片平原的东部边缘,以一万之众击溃四万奥斯曼与马穆鲁克联军。
如今,又一批人跪在了这片沙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