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内。
青木健太起身走到矮几旁,看着桌上的残局,笑道:“弘明,你的棋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林致远靠在坐垫上,把手中的烟在一旁的烟灰罐里按灭,“他故意输给我的。”
青木健太闻言,重新看向棋盘,刚才他一直在旁边观战,从第一手看到最后一手,黑白双方你来我往,绞杀得难解难分。
中盘的时候,西村昭彦的黑棋甚至一度占优,只是后来接连几手都走得保守,最后被林致远白棋翻盘,只输了半目。
他当时还以为是西村昭彦久不下棋手生了,可林致远现在这么一说,他才品出一点味道来。
二战时,日本军部把围棋包装成锻炼战略、决断力的“武道式修养”,无论是在高层,还是士官阶层,围棋都被推崇到了极高的位置。
军队里甚至有专门的棋道教官,各大联队都有自己的棋室,军官晋升考核里甚至有一项“棋力”的参考。
而在中国,围棋早已没落,沦为小众雅玩。
哪怕林致远来自后世,对围棋的了解也仅限于一些基本规则。
他今天找西村昭彦下棋,本来就不是为了下棋,而是要看看这个在沪市时就以精明著称的海军主官,值不值得他重用。
林致远知道对方在让棋,但让得不着痕迹,这种分寸,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健太,你觉得西村这个人怎么样?”
“城府太深,不过应该会是把好刀。”
林致远点了点头,把凉茶杯搁回矮几上,“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他能抓住,也是一种机缘。”
青木健太闻言陷入沉默,隐隐有一种危机感,石川家的棋局越来越大,光靠过去的功劳和忠诚是不够的,还得时刻准备着。
另一边,西村昭彦并没有返回郊区,而是让小野信树带他来到吉田善吾宅邸。
吉田善吾的宅邸坐落在麻布区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院墙不高,看起来很低调。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来了,管家确认身份后,把两人引进客厅。
此时,吉田善吾正坐在书桌后翻阅一份报告,这份报告是关于美军航母和重巡的设计和构造。
前段时间第七舰队停靠在横滨港,高田利雄为了和第七舰队打好交道,在酒桌上陪了几天几夜,把美国军官们和开心了,最终寻得一丝登船的机会。
但是没能进入指挥室和核心舱段,这份报告也只是一些外围舱室的布局和管路排布。
他正看得入神,见管家进来,皱眉道:“什么事?”
“大人,警视厅的小野课长前来拜访。”
“不见!”
“他还带来一人,那人名叫西村昭彦,自称是您的旧部。”
西村昭彦作为海军情报处的主官,是他的左膀右臂之一,自然不是小野信树能比的。
略做犹豫,他最终还是把报告收进抽屉里,起身前往客厅。
吉田善吾虽然曾担任驻沪海军司令官,但在战争末期,为了确保天皇可以投降,早早便被米内召回了东京。
见他进来,西村昭彦连忙起身,鞠躬道:“吉田阁下!”
虽然也是鞠躬,但脊背弯了三十度便停住了,并不像刚刚在林致远面前那样弯成九十度。
吉田摆了摆手,在主位上坐下,示意两人也坐,“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阁下,年初便回来的。怕影响到您,所以一直没能登门拜访。”
“那你今天这是?”
“我刚去见了石川大人,石川大人打算说服GHQ,解除我的追放令,并且让我担任东京地检特搜部二部的负责人。”
吉田善吾沉默了几秒,看着西村昭彦,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你今天来找我,应该是有所求吧?说吧,需要我支持什么?”
西村昭彦微微欠身:“阁下,不是我需要什么,而是石川大人需要什么。石川大人对吉田茂并不喜,我打算从自由党内部下手。我知道海军有几人现在进了众议院,并且是自由党的成员。不知您能否代为引荐?我希望他们可以提供一些人贪腐的证据。”
自由党绝大部分是政客、文官,只有少数是旧军人。
而这些军人中,不少是反对对美开战的海军稳健派成员,基本都是米内和吉田善吾这一派系的旧人,因此没有上GHQ的公职追访名单。
他们进入国会,本来就是米内和吉田善吾想替海军系在战后的政治版图里占一块地,如果这个时候卷入吉田茂和石川家的派系斗争,轻则丢官,重则入狱,到时候海军在国会的声音就更弱了。
见吉田善吾沉默不语,西村昭彦继续道:“阁下,东京地检的特搜部有两个部门,一部全都是陆军马鹿,现在我接手二部,必须尽快做出成绩。您也清楚,陆军那帮人如果抢了先手,可不会手下留情,还望阁下能顾全大局!”
吉田善吾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半晌才道:“我最多给你名单,具体的证据你自己去调查。”
名单已经足够了,西村昭彦心里清楚,这些人都是政客和文官,只要下了狱,还怕审不出证据?
他再次鞠了一躬,这一次脊背弯到了六十度,比方才深了一些,“那就拜托阁下了!”
见西村昭彦转身要离开,吉田善吾忽然叫住他,“西村君,我想你应该明白东京地检是一个什么性质的机构。陆军马鹿我不管,他们死多少都无所谓。但是一些政客和文官,最好不要痛下杀手,你今天用这刀砍了别人,明天这把刀就可能架在你自己的脖子上。”
西村昭彦对上吉田善吾的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颔首:“多谢阁下提醒,我一定铭记在心。”
上车后,西村昭彦看着脸色阴沉的小野信树,笑道:“怎么?很受打击?”
小野信树咬牙不语,他之前拜访吉田善吾,对方顶多也就客气一下,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就把他打发了,根本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而今天,西村昭彦登门,短短几分钟,一杯茶都没喝完,吉田善吾就愿意提供名单。
这种落差,让他越发认清自己。
“西村阁下,要不我不做这个课长了,跟着你去东京地检吧?”
西村昭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摇下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半晌才道:“东京地检不是善地,你跟着我,未必有好下场,你确定要去?”
小野信树重重点了点头,“日本战后的格局已经定了,蛋糕也差不多分完了。我在警视厅虽然是个课长,但很难有大的作为,不如跟着您去东京地检搏一把!“
西村昭彦闻言不再劝,作为小野信树曾经的上级,他知道对方能力还是有的,干活是一把好手,但扛不起全盘。
警视厅有青木健太,还有川端村的一百多人,他的确很难更进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