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碧泉回到华侨互助会的办事处后,立马从档案柜里把所有的登记表都搬了出来。
最终,他从中挑选出七八份登记表。
这些人虽然也是逃到日本,但更多的是底层的穷途末路者,其中还有几人原本就是中统的行动队员,只是被76号逮捕后扛不住刑讯投敌,再后来被裹挟着上了遣返船,来了东京。
这些人有身手,也有做情报的专业性,唯一要确认的就是忠诚度。
袁碧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登记表上轻轻叩着,沉思良久,才把助理叫了进来,“找到这些人,明天带来见我。”
“好的,会长!”
次日,东京墨田区,鸠之街,樱川茶寮。
蒋发财坐在最里侧的房间里,抬头看向陈淑静,“我在黑市打听到,下周会有一艘货轮停靠横滨大浅桥码头,可以把我们送到遣返船上,你和淑慧到底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走?”
此时,日本还没有恢复和东番岛之间的航线,只允许遣返船往来。
但在黑市,会有一些人对外出售船票,他们会将人送到外海,然后再搭乘遣返船前往东番岛,这样就可以避开GHQ的管控。
陈淑静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穿着一身素色和服,头发挽得很低,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
“其他人不能一起离开吗?”
“不能,一张船票要三万日元,我们五个人就要十五万日元了,我根本带不了这么多人。再说了,你把樱川茶寮留给她们,难道她们离开了你,就活不下去了?”
陈淑静闻言陷入沉默,她是樱川茶寮的头牌,这里的姑娘们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被强征到东京的东番岛人。
异国他乡,她们无依无靠,相互扶持才走到了现在。
蒋发财见她不说话,叹了口气,“淑静,我知道你放不下她们,可这段时间你不接客,她们不还是活的好好的?茶寮的生意越来越差,你难道想淑慧长大之后,也接客吗?”
陈淑静连忙摇头,“不可以,淑慧绝不可以。”
陈淑静和陈淑慧出自书香家庭,只是东番岛被日本殖民之后,才开始家道中落。
在战争后期,父母被强征到东京务工,说是务工,其实就是给军工厂做杂役。
大轰炸时,父母所在的工厂被燃烧弹击中,两个人谁也没出来。
那一年陈淑静十七岁,陈淑慧九岁,走投无路之下,她们才来到鸠之街。
就在这时,突然房门被敲响,陈淑慧推门走了进来,“蒋大哥,外面来了七八个人,凶神恶煞的,说是来找你们的。”
“找我们?”
“对,点名要见你们三个。”
蒋发财闻言脸色阴沉,他们三个躲在这里一直都是小心翼翼的,根本没有得罪任何人,谁会点名要见他们?
但此时,也顾不得他多想,必须赶紧和袁凯和艾宇汇合。
待他离开后,陈淑慧来到陈淑静面前,“姐姐,他是不是又欺负你了?”
陈淑静揉了揉陈淑慧的头发,手指穿过妹妹细软的发丝,“没有,你蒋大哥是个好人。”
“哼,我才不信。”陈淑慧撇了撇嘴,把姐姐的手从头上拿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他真的是个好人。”陈淑静反握住妹妹的手,“他说下周能搞到回东番岛的船票,问我们要不要一起离开?”
“真的?”陈淑慧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们真的能回家了吗?”
看着妹妹眼睛里那种几乎要溢出来的光,陈淑静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就算回去了,她们也回不到从前那个家了。
父母不在了,老宅还在不在尚未可知,东番岛是梦里的家乡,可家早就没有了。
她最终只是把妹妹往怀里揽了揽,下巴搁在妹妹头顶,“嗯,能回去,姐姐一定带你回去。”
另一边,蒋发财找到袁凯和艾宇后,三人刚想从后门离开,就被几人堵住了去路。
蒋发财手伸向腰后,把从黑市上淘来的一把匕首握在手里。
然而,对面的人却是直接掏出手枪对着他们。
蒋发财的动作僵住了,立马把匕首丢在地上,举起双手,“误会,完全是误会……”
领头的人手一挥,立马就有人上前把他们三人控制住。
蒋发财一边挣扎,一边嘶吼道:“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抓我们?”
但周围的人根本没人搭理他,直接押着他们往前门走。
待他们来到前门,一人从樱川茶寮里走了出来,挥了挥手,示意众人松开些,然后用一口流利的中文道:“你们就是蒋发财、袁凯还有艾宇?我们会长要见你们。”
“会长?”
“华侨互助会的会长,袁碧泉,袁会长!”
蒋发财闻言长长松了一口气,肩膀也垮了下来,“不早说,吓我们一跳。”
“谁让你们从后门跑的?”来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们,费了我多大的劲?”
半小时后,蒋发财等人出现在袁碧泉的办公室。
袁碧泉见三人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三人在沙发上落座。
蒋发财等人小心翼翼地在沙发边缘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只敢坐了半个屁股。
袁碧泉没有急着开口,先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他把茶杯搁回桌上,清了清嗓子,沉声道:“余致力国民革命,凡四十年,其目的在求中国之自由平等。积四十年之经验,深知欲达到此目的,必须唤起民众,及联合世界上以平等待我之民族,共同奋斗。”
“现在革命尚未成功,凡我同志,务须依照余所著《建国方略》《建国大纲》《三民主义》及《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继续努力,以求贯彻。”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蒋发财三人的身体全都绷紧了。
看着三人震惊的表情,袁碧泉笑道:“你们可知我刚才背诵的是什么?”
蒋发财咽了口唾沫,磕磕巴巴道:“这是……先总理的遗愿。袁会长,请你相信我们,我们三人虽是中统出身,可我们自投靠日本人之后,真的是全心全意在为皇军效力……”
“原来你们是铁杆的汉奸,”袁碧泉脸上的笑容骤然收了起来,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手枪拿在手里,“看来我不能留你们了。”
此话一出,三人全都懵了。
不是,你就是大汉奸,怎么还不能留我们三人了?
一旁的艾宇见袁碧泉掏枪,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袁会长,我们也是迫于无奈才会为日本人效力。”
“一会全心全意,一会迫于无奈,”袁碧泉靠在沙发上,摸着手里的枪,“你们让我到底相信哪种说法?”
袁凯最先反应过来,试探道,“袁会长,您会背先总理的遗愿,难道您也是中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