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
许正站在那艘从苏联引进的远洋渔船旁,看着父亲许大毛和大哥许阳已经分头忙碌了起来,紧绷的脸色稍稍松了些许。
许大毛步履匆匆,直奔村里几家世代捕鱼的老水手家中,要在最短时间内凑齐一支水性好、熟悉附近水域,嘴巴又严的精干小队。
许阳则带着两个机修师傅一头扎进船舱,主机、副机、雷达、无线电、救生艇、消防设备,每一处都要仔细排查,确保这艘大船能以最稳妥的状态出海。
“阿正,你放心去家里安排,这边有我和爸,误不了事!”
许阳从船舱口探出半个身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机油。
“最迟天黑前,全船检修完毕!”
许正重重点头。
“大哥,辛苦你了。”
许正沉声说。
“所有检修细节务必做到极致,尤其是动力和导航,这一次我们要去的海域,情况复杂。”
“明白!”
许阳用力点头,再次钻回船舱,叮叮当当的检修声再次响起。
陈建国也没闲着,一边和渔政站保持联系,一边安排人运送淡水、干粮、急救包、信号弹、探照灯等搜救物资,一趟趟往船上搬。
他脸上的焦虑丝毫未减,但因为许正答应出手相助,眼中总算多了几分希望。
许正交代完码头诸事,不敢多耽搁,骑上自行车,朝着小渔村家中疾驰而去。
回家的路上。
许正心中五味杂陈。
原本,明天是全家最重要的日子之一。
七妹要去省城参加省电视台的节目录制,这在小渔村,简直是破天荒的大喜事,比谁家盖了新房、娶了新媳妇还要风光。
全家上下早就筹备多日,向清鱼更是一连几晚熬夜,给七妹缝制登台穿的新衣裳。
他之前早已答应,明天亲自陪着向清鱼和七妹一起去省城。
一来是给七妹壮胆打气,二来也是想亲自护送,确保她们一路平安。
省城虽说不远,但是也不近,中途要转车、住店,两个女人出门,他实在放心不下。
可现在,一切计划都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乱。
勘探船失踪,六条人命悬于一线。
陈建国找上门来,句句恳切。那不是旁人,是多次和渔具厂合作的老熟人,于公于私,他都不能坐视不理。
他的远洋渔船是镇上唯一能开进复杂暗礁区,具备远海搜救能力的大船,除了他,没有人能调动,也没有人敢承担这份风险。
一边是至亲家人的重要行程,一边是素不相识却危在旦夕的六条人命。
孰轻孰重,许正心中早有答案。
只是,一想到要辜负向清鱼的期待,要让她一个人带着七妹远赴省城,他心中就满是愧疚。
自行车停在家门口,许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情绪,推门而入。
院子里,向清鱼正坐在椅子上,低头仔细缝着七妹登台要穿的衣服。
听到脚步声,向清鱼抬起头,看到许正回来,脸上立刻露出温柔的笑意,停下手中针线,起身迎了上来。
“阿正,你回来了?”
向清鱼伸手,自然地替他拍去身上的尘土,语气轻柔。
“我刚炖了你喜欢的海带排骨汤,一会儿就能吃饭。对了,七妹的新衣裳就差最后几针,明天一早……”
话说到一半,向清鱼敏锐地察觉到许正脸色不对,眉宇间带着浓重的凝重与疲惫,全然没有往日的沉稳轻松。
她心中一紧,脸上的笑容缓缓收敛,声音也低了几分。
“阿正,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向清鱼最是了解他。
若是寻常小事,他绝不会是这般神情。
许正看着向清鱼担忧的眼眸,缓缓点头,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清鱼,有件事,我必须跟你商量。”
他拉着向清鱼走到堂屋,随后关上房门,压低声音,将陈建国找上门,勘探船失踪,六条人命下落不明以及自己答应动用远洋渔船出海搜救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每说一句,他心中的愧疚就多一分。
向清鱼静静听着,脸上的神色从疑惑,到惊讶,再到凝重,最后彻底沉了下来。
当听到“勘探船失踪、六位船员生死未卜”时,她脸色骤然一变,握着许正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她从小在海边长大,最清楚大海的无情,也最明白“海上失踪”这四个字背后,意味着怎样的凶险与绝望。
一旦船毁人亡,六个家庭就彻底塌了天。
“……事情就是这样。”
许正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歉意。
“原本我答应你,明天一起陪着七妹去省城参加节目录制,但是现在情况有变,我恐怕去不了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向清鱼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没有立刻说话。
许正心中忐忑,轻轻搂着她的肩膀,柔声说。
“清鱼,我知道,这次省城之行对七妹很重要,我知道你很失望,是我不好,没能兑现承诺。”
他做好了被向清鱼埋怨的准备。
换作任何一个女人,遇到这种事,心中难免会有委屈。
一边是女儿改变命运的重要机会,一边是丈夫要冒险出海救人,两难之间,最是煎熬。
可令许正意外的是,片刻之后,向清鱼缓缓抬起头,眼中没有半分埋怨与不满,只有坚定与理解。
她轻轻拍了拍许正的手,没有丝毫犹豫。
“阿正,我明白。人命关天的事,是天大的事,比什么都重要。”
“省城那边,你不用担心,我陪着七妹去就行。节目录制重要,可海上那六条活生生的人命,更重要。”
许正一怔,心中瞬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感动。
他知道向清鱼深明大义,却没想到她能如此干脆利落,毫无怨言地支持他的决定。
“清鱼……”
许正声音微哑,心中愧疚不减,反而更浓。
“可是省城路途不近,中途要转车,还要在省城住一晚,你一个女人家,带着七妹,我实在不放心。”
他越想越不安。
这个年代的长途交通远不如后世便利,客车拥挤,路况颠簸,中途还要在县城中转,到了省城人生地不熟,住旅店、去电视台、应对各种突发情况,两个年轻女人出门,处处都有不便与风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