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正，不瞒你说，这船……咱们是真不熟。苏联的机器，劲儿大、脾气也犟，按钮全是洋文，标识咱们看得半懂不懂，刚才试启动的时候，主机轰的一声，吓了大伙儿一跳。”
这话一出，驾驶舱内几名老水手也纷纷点头，脸上带着几分局促与不安。
“许老板，咱们开了一辈子小渔船，摸惯了木舵、小引擎，这么金贵的大船，真是头一回碰。”
“那些仪表转得我眼晕，哪个管动力，哪个管航向，全分不清。”
“万一操作错了，机器炸了、船偏了，咱们这一船人可都交代在海上了。”
议论声不大，却字字透着心虚。
这是他们出海遇到的第一个大麻烦——船是好船，可人不熟船。
装备再强，不会用，就是一堆废铁。
许正目光扫过众人，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抬手轻轻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大家的顾虑，我明白。”
他的声音，瞬间让躁动的气氛安定下来。
“这船是苏联制造，结构硬、动力足、抗风浪强，是咱们眼下唯一能搜救的船。可它再金贵，也是人开的。咱们不懂洋文，不懂仪表，没关系，一样一样来，一样一样认。”
说着，许正迈步走到控制台前，目光快速扫过面板。
前世他接触过远洋船舶，对这类机械布局并不陌生，虽然年代不同、文字不同，但功能逻辑相通。
他指尖轻点，依次指向几个最关键的旋钮与推杆。
“这个推杆，是主机动力，往前推加速，往后拉减速；这个红色大按钮，是紧急停机，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碰；这个表盘是船速，这个是航向，这个是雷达屏幕，上面的光点，就是礁石、船只、岛屿……”
他一边说，一边用最简单直白的渔村土话解释，不讲原理，只教怎么用、不能碰什么。
许阳眼睛越睁越亮，凑在旁边认真记。
“原来是这样……我刚才还不敢碰这个推杆，生怕一推船飞出去！”
“船不会飞，但会猛冲。”
许正淡淡一笑。
“等会儿我来掌舵，先慢速出港，你在旁边记步骤，多试两次，咱们就熟了。”
紧接着，他又走到船舵位置，手掌轻轻握住金属舵轮。冰凉的触感传来，厚重沉稳，远超小渔船的灵活，却更稳、更准、更能扛风浪。
“舵沉，说明船稳，咱们手劲要足，转向不能急，大船惯性大，急打舵容易侧倾。”
几名老水手围了上来，听得目不转睛。
许正没有半点架子，一边演示，一边让每个人都上手摸一摸、试一试。推杆推一推，舵轮转一转，雷达看一看，短短十几分钟，原本陌生恐惧的机器，在众人心里渐渐变得熟悉起来。
“都记住了没有？”
许正问。
“记住了！”
众人齐声回应，底气比刚才足了太多。
“好。”
许正点头，转身看向舵轮。
“现在，我宣布——启航。”
许阳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启动按钮。
“轰隆——嗡——”
低沉浑厚的引擎声从船舱底部爆发开来，整艘船微微一震，不再是刚才那种突兀的巨响，而是平稳、持续、充满力量的轰鸣。
螺旋桨在水下飞速转动，翻涌的白色水花从船尾两侧炸开，如同两条雪白的水龙。
“松缆！”
“解绳！”
甲板上，水手们齐声呼应，动作麻利地解开码头钢缆，绳索哗啦啦滑落，船身缓缓脱离泊位。
许正双手掌握舵轮，目光平视前方海面，手腕轻轻发力。
舵轮缓缓转动一个小角度。
庞大的船身如同苏醒的巨兽，平稳、沉稳、缓缓掉头，船头对准外海方向，破浪前行。
“船动了！真动了！”
“我的娘哎，这么大的船，比小渔船稳十倍！”
“许老板真厉害，洋人的大船也能摆弄明白！”
水手们忍不住低呼，脸上的不安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兴奋与敬畏。
许阳站在许正身旁，看着船身稳稳前行，长长松了口气。
“阿正，要是没有你，咱们今天连港都出不去。这船……真是头一次觉得，几百万美元花得太值了。”
“值不值，要看能不能救人。”
许正目光沉静。
“现在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暗礁、洋流、夜色、风浪，每一关都不好过。”
话音刚落，驾驶舱内无线电突然发出一阵刺啦的电流杂音。
“滋——滋滋——许老板……听到请回答……这里是渔政站……”
声音断断续续，极其模糊。
许阳立刻皱眉。
“信号又不行了？刚才在码头还好好的。”
这是第二个麻烦——无线电通讯受海面杂波干扰，时断时续。
搜救全靠信息联络，联系不上岸上，等于瞎子出海。
许正立刻走到无线电台前，指尖捏住调频旋钮，缓慢、细微地左右微调。
“别猛转，一点点来。海上夜间杂波多，频率一偏就听不清。”
他一边调，一边凝神听着杂音变化。
滋——咔——滋滋——
“……勘探船……最后位置……偏东……暗流……强……”
断断续续的词句飘了出来。
许正眼神一凝，立刻停手，固定频率。
“渔政站，我是许正，远洋船已启航，重复，已启航。请告知勘探船最后失联坐标，以及近期洋流走向。”
他的声音沉稳清晰，透过电波传出去，竟比设备本身还要稳定。
几秒钟后，电流杂音减弱，对岸的声音明显清晰不少。
“许老板！洋流突然变强，把漂浮物往东北暗礁带推！你们务必小心！那片海域暗礁多，水流乱，平时没人敢去！”
东北暗礁带。
许正心头一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收到。”
他压下心中波澜，语气不变。
“我们保持雷达警戒，慢速搜索，有情况立刻通报。”
挂断通讯，驾驶舱内气氛瞬间凝重。
许阳脸色微变。
“阿正，真是那片海域？老渔民都说那里是海鬼禁区，船进去就容易触礁，连漂都漂不出来。”
“越是危险，越可能是人被冲进去的地方。”
许正语气平静。
“船我们能开，暗礁我们能避，现在最关键的是——把船速降下来，全开雷达，全员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