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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以至于无为

    函谷关外。

    黄沙漫漫,大漠孤烟。

    这片天地与中原的锦绣繁华截然不同,入眼皆是苍凉的戈壁与肃杀的西风。

    那绵延了三万里的紫气,在出了关隘之后,也渐渐内敛,最终消散于那无垠的黄土与长天之间。

    一头青牛,载着一个须发皆白,衣衫褴褛的老者,在沙丘之间不急不缓地走着。

    蹄声哒哒,伴随着风卷狂沙的呼啸,在这苍茫天地间格外孤独。

    走出了不知多远,或许是几百里,或许已经跨越了千山万水。

    突然。

    “哞——”

    一直稳步前行的青牛,忽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风沙中微微一顿,随后,这头通了灵智,伴随圣人不知多少个元会的灵兽,竟是转过那硕大的头颅,望向了来时的方向。

    它望向了东方。

    望向了那被重重关隘和漫天黄沙遮蔽的九州大地。

    青牛那双原本总是透着几分悠闲与不屑的大眼睛里,此刻竟闪烁着浓浓的疑惑与一种莫名的怅然。

    它不解。

    生老病死,它见得多了,肉身消亡,魂归地府,这都是天地常理。

    可刚才那种感觉,根本不是生灵死亡的寂灭。

    牛背上,倒骑着的李耳没有催促。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也完全睁开了。

    他没有顺着青牛的目光往回看,只是抬起头,静静地注视着头顶那轮即将被夜幕吞噬的残阳。

    风,吹得他那一身宽大的麻布道袍猎猎作响。

    良久,这位太清圣人的化身,发出一声极其悠长,极其沉重的叹息。

    “唉......”

    “牛儿啊,你也感觉到了,是吗?”

    李耳伸出那只枯槁的手,轻轻抚摸着青牛粗糙的脊背。

    “他走了。”

    “完完全全地走了,连一点魂魄,一缕真灵,都没有留下。”

    青牛听懂了,鼻孔里喷出一股白气,又低低地“哞”了一声,那声音里透着探寻。

    李耳收回手,目光变得无比深邃。

    “他呀,是个真正的痴人,也是个真正的大勇之人。”

    “我本以为,那四十年的金丹,能让他把事情做完后,安安稳稳地找个地方闭上眼。”

    “可他太绝了,他连自己最后在这个世上存在过的痕迹,都完全抹去了。”

    李耳摇了摇头。

    “他如今归于了大道。”

    “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

    “此时此刻,在洪荒大地,在九州的所有角落......”

    “所有关于陆凡的记忆,正在每一个见过他的人脑海中消散。”

    “刻上他名字的石碑,已经被风化抹平了字迹。”

    “那些记载着他事迹的竹简,上面的墨迹正在一点点褪去。”

    “那些被他救过的农夫,铁匠,医者,会记得自己学会了打铁,学会了种地,学会了治病,但若是有人问起是谁教的,他们只会茫然地摇摇头,说那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是天地间本就有的常理。”

    “风会吹平他的脚印,雨会洗刷他刻下的字迹。”

    “从今往后,这青史竹帛之上,不会有陆凡这两个字。”

    “这天地人三界之中,这个人从来都没有在这洪荒大地上出现过一样。”

    他把知识变成了常识,把自救的火种变成了本能。

    然后,他自己退出了这片天地。

    “哞?”

    青牛听到这里,再次发出一声低鸣。

    它硕大的眼眸中,满是不解。

    李耳与青牛心意相通,自然听懂了它的意思。

    “你是想说,他这样做,值得吗?”

    李耳看着青牛。

    “辛辛苦苦六百年,尝尽了红尘的苦,看遍了人心的恶。”

    “临了临了,不仅没能位列仙班,甚至连个名字都没给这世间留下。”

    “若是那孔丘死了,起码还有三千弟子为他守孝,有万世儒生尊他为圣。”

    “可陆凡死了,就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沙漠,连个声响都没有。”

    “他不值,是吗?”

    青牛重重地点了点那硕大的牛头。

    在它看来,修道修仙,求的就是个超脱,求的就是个万古留名。

    哪怕是死,也得死得轰轰烈烈。

    这般无声无息地抹去自己,简直是蠢到了极点。

    那小子苦熬了六百四十年啊!

    受了那么多的罪,吃了那么多的苦,最后四十年代价更是舍生忘死!

    这是何等泼天的功德?!

    若是放在佛门,这不得立地成佛,至少封个菩萨?

    若是放在天庭,这不得直接位列仙班,受万世香火?

    可结果呢?

    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连个记着他的人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

    听到青牛的疑惑,李耳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牛儿啊牛儿,你跟在我身边这么久,怎么还是这般痴愚?”

    “谁说他什么都没留下?”

    “你且去中原看看!”

    “看看那些农夫手里握着的新式铁犁,那铁犁破开黄土的锋芒,是不是他留下的?”

    “看看那些在瘟疫中熬煮的艾草,那升腾起来救命的药香,是不是他留下的?”

    “他没留下名字。”

    “但他把自己,变成了这天下人手里的一碗饭,变成了这乱世里护命的一剂药!”

    “他从一个具象的人,化作了这九州大地上无处不在的理!”

    “牛儿,我且问你。”

    “世人修仙求道,皆在求一个‘有’。”

    “求有名,求有功,求有寿,求在这世间留下万古不灭的痕迹。”

    “他们怕死,更怕死了之后被人遗忘,所以要塑金身,要修庙宇,要著书立说。”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当一个人,把自己的‘有’全盘散尽,连名字都归于了‘无’。”

    “那这满天下的因果,这万世不灭的薪火,究竟算是他的‘无’,还是他的‘有’?”

    刚才还在愤懑刨地的青牛,一下子僵在了原地。

    那双硕大的牛眼里,充满了迷茫,震撼。

    它回答不出。

    因为它发现,用自己那套认知完全无法衡量陆凡的得失。

    有即是无,无即是有。

    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

    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陆凡虽然消失了,但他已经成了这人道长河中,那永不干涸的源泉。

    不仅仅是青牛沉默了。

    三十三层天上,南天门前。

    李耳那句直击灵魂的叩问在在场的所有神仙的识海中轰鸣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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