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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0章 好像真的病了

    秦忘川听着这话,停下脚步,回头打量。

    方才受罚,她尚能安静跪着。

    如今等这一句回答,攥着衣袖的手却迟迟不肯松,眼睛也一直望着自己。

    心中隐约生出一个不好的念头。

    转身回到石桌旁,重新坐下。

    裴凤吟跟了过去,见他坐定,以为还没解气,便又乖巧地跪在跟前。

    秦忘川垂眼看着,细想起这些年的相处。

    这些年,自己几乎占满了这孩子的生活。

    父皇亡故,幼年登基,朝中群臣各怀心思。自己便是在那时候来到她身边,替她挡下危险,教她识人理政,也管着衣食起居。

    又当爹,又当娘。

    会这样依赖自己,似乎也不难明白。

    “凤吟。”

    “嗯。”

    “这些年,你是怎么看我的?”

    裴凤吟有些茫然,不知他为何这样问,还是老实答道:

    “相父自然是极好的。”

    说到这,倒有许多话可讲,眉梢也渐渐扬了起来。

    “平外敌,推新法,救活了那么多人。百姓都说,若没有相父,哪有如今的大乾?还有人说你是仙人,专程下凡来救他们的。”

    “梁太傅也夸过你,说能与你共事,是平生幸事。”

    “京中还有人说,相父是天下第一的美男子。”

    裴凤吟抬眼端详着他的脸,认真点了点头。

    “这句倒没夸大。相父本来就是最好看的。”

    秦忘川听着,缓缓点了点头。

    看来,和自己猜想的差不多。

    “你一直将我当作最亲近的人,我知道。”

    “但我终究不是这方世界的人。来此为了什么,将来要往哪里去,从前都与你说过。”

    裴凤吟脸上的神情慢慢凝住。

    她仰着脸,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嘴唇。

    “相父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始终将你视作晚辈。”

    “有些念头,不该寄在我身上。”

    院中静了下来。

    裴凤吟仍跪在那里,眼神渐渐空了。

    忽然,唇边又浮起笑意。

    “相父说的,莫非是情爱?”

    秦忘川微微蹙眉。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吓了我一跳。”

    小皇帝仰着脸,说得坦然。

    “我自然喜欢相父,就像喜欢常伯一样。”

    “不过,肯定是喜欢相父要多一些。”

    “毕竟教我读书、教我做皇帝的,都是相父。”

    “相父要回家,我也记着呢。”

    裴凤吟接着道:

    “只是这么多年,总习惯身边有你,才想多留你几日。原来叫相父误会了。”

    “误会……”

    秦忘川端详着眼前这张笑脸,见她说得坦然,方才笃定的猜想也有了几分动摇。

    再加上眼前的终究只是个孩子。

    这么想着,最终选择了相信。

    “你明白便好。”

    “河西决堤,还有几个村子的人困着。我得赶回去,今夜就不留了。”

    可他忽略了一件事。

    她的确还是个孩子,却已在御座上坐了多年,亲历过战场,也见过头颅摆满马车。

    这样的孩子,又能有多少天真?

    裴凤吟跟着站起。

    “相父去吧,救人要紧。”

    “等那边安顿好,我再回来陪你。”

    “好。”

    这回,脸上的笑意始终没散。

    “相父路上小心。”

    秦忘川应了一声,转身走出院门。

    裴凤吟站在阶前,目送那道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

    笑容随即敛去。

    方才还温顺明朗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

    大乾的仙人?

    不对。

    那是我的仙人。

    想罢。

    她收回目光,叫人拟旨,撤去孙允直的罪名,抚恤家眷。

    “再去备车。”

    “朕要去国师府。”

    很久以前,相父便不许自己在那里留宿了。

    每次到了时辰,总要叫人送她回宫。

    可如今,相父不在。

    国师府便归自己了。

    ————————

    转眼,又过了两年。

    昭国三郡相继失守,贺将军率部逼近王都。

    昭王急向邻国求援,乾军停在城外,围城待战。

    同年夏,西平郡大疫,数县封城,连驻军中也有人染病。

    秦忘川亲赴疫区,炼药救治,又召集医者分赴各县。

    入秋时,疫病平息,西平各县纷纷为秦忘川建祠塑像,奉作救苦救难的仙人。

    此后庙中香火不绝,逢年过节,更有人从远乡赶来叩拜。

    北境则传来另一桩消息。

    修路时掘出了铁矿,工部遣人勘验,矿藏颇丰,随即设场开采,就地建炉。

    此后送往前线的兵甲,多了不少新铸的刀枪。

    大乾的疆土向东扩了百里,邻国也开始往边境增兵。

    昔日昭国攻乾时,诸国多在旁观望。

    如今昭都被围,使臣接连入京,既有求盟的,也有替昭王说情的。

    群臣为此争论了数日,多半主张议和。

    失地已复,又得三郡,正该休养生息,将新占之地治理妥当。

    若再打下去,引得诸国一同出兵,乾军便要分赴数处迎战。

    “陛下,百姓才过上几年安稳日子。”

    裴凤吟听完,仍未改意。

    民生固然重要,可她心里还记着另一件事。

    相父要的是合并七国。

    如今才打到昭国王都,怎能便停?

    “治国重,但此事更重。”

    “粮草照旧供给,继续进兵。”

    旨意下达,东征各部依令而动。

    围攻昭都的各部加紧攻城,其余几路分守关隘,防备邻国援军。

    议和之事,就此搁下。

    散朝之后,几名老臣结伴出宫,脸色都不大好看。

    “国师这些年好不容易攒下的家底,经得起几场大战?”

    “如此穷兵黩武,早晚要生祸事。”

    起初还只是抱怨。

    后来渐渐流出了昏君之名。

    这些国事,大多已由裴凤吟与群臣议定。

    秦忘川回宫的次数越来越少。

    即便回来,也多半坐在御道中的凉亭里,与百姓谈论国事。

    到了饭时,便添上碗筷,一同而食。

    裴凤吟派人来请过几回。

    有时能留他用顿晚膳,有时得到消息,人已经出了宫。

    ……

    这一日,京中落了雪。

    亭外积着薄薄一层白,侍从刚扫过石阶,转眼又落了些。

    秦忘川坐在亭中,肩上披了件外袍,旁边架着火盆。

    他有修为傍身,并不觉得冷。

    只是入冬以来,身边人总要替他添衣、生火,便也由着他们。

    名声越来越响,进宫中来说事的人也越来越多,队伍越排越长。

    一天到晚,直至掌灯时,还有人等着进门。

    许多人说的又是同一件事,便改由各坊推举代表,先将乡邻的意见收齐,再入宫商议。

    今日谈得最多的,是冬日用炭。

    几位代表说起今年炭价,都有些发愁。

    炭价一路水涨船高。

    穷苦人家买不起,入夜便只能裹着被子挨冻,老人孩子尤其难熬。

    将几人送离后,秦忘川取过纸笔,亲自写下手令。

    要户部将取暖纳入冬赈,议定平抑炭价之法,随后交给侍从送去。

    “此事,我亲自过问。”

    “若有人囤炭居奇,借严寒搜刮百姓,查实了,斩。”

    侍从连忙记下,心中已替那些人捏了把汗。

    国师亲自盯着,谁敢伸手?

    在大乾,陛下的旨意,尚有人敢拖延推诿,到了国师这里,可没人敢多说。

    还记得之前有人侵吞赈粮,本已定了死罪。

    偏有几位朝臣替他求情,将此事又提到了御前。

    奉召入殿后,仍一口一个多年苦劳。

    国师听完,问了句那些饿死的百姓该向谁诉苦,随即拔剑,将人斩于座前。

    这位是真的会杀人。

    待侍从收好手令,躬身退下。

    秦忘川抬眼看了看天色,问亭边候着的人:

    “还有多少人?”

    那人翻过名册。

    “回国师,还有一位。”

    “今日来的人这么少?”

    “许是天寒雪大,不急的事,都留待开春再来。何况国师治国有方,百姓日子安稳,烦心事也少了。”

    “治国有方……”

    秦忘川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示意将人领来。

    侍从应声退下,过了片刻,领着一人沿御道走了过来。

    来人披着斗篷,停在亭外,先拂去肩头的雪,才迈进亭中。

    是位十八九岁的女子。

    “顾明棠,见过国师。”

    听见这个名字,秦忘川抬眼看了看她,颔首道:

    “是你。”

    这两年,送到国师府的书信不少,其中便有这个名字。

    信中谈过取士,也议过新法推行后的几处弊端,有些见解颇为可取,他便回了几封。

    信已往来数次,人还是头一回见。

    他对着旁边的座位抬手。

    “坐吧。”

    “令尊便在朝中,有事托他呈奏就是,何须冒雪亲自过来,还候到了最后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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