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目光相接，顾明棠唇边虽还带着笑意，但眼中却浮起几分不悦。
虽说是皇帝，但也不该如此霸道吧？
然而女帝微抬下巴，神情未变，目光也不曾移开。
正等着对方退让。
头上忽然挨了一下。
裴凤吟抬手捂住头，转过脸，正对上秦忘川的目光。
唇角抿了抿，没敢作声。
“纵为君上，也当容人自择。”
秦忘川收回手，将方才未得答复的邀约留给顾明棠自己作答。
顾明棠迎着这目光，略带歉意地笑了笑。
“多谢国师，我也该回府了，今日便不叨扰。”
说罢，又向裴凤吟行了一礼。
“臣女告退。”
说是告退。
但顾明棠话音才落，尚未转身，裴凤吟已拉着秦忘川快步往亭外走去。
只得退到一旁，候着御驾先行。
一边走，裴凤吟一边问：
“相父方才与她聊什么呢？”
“聊了点国事，还有家常。”
“什么国事，能聊得这样高兴？”
两人走下石阶，侍女执着华盖跟上。
方才还端着帝王仪态的少女，此刻话一句接着一句。
“关于商税的。”
“哦。”
裴凤吟轻轻应了声，便接上了早已想好的话。
“对了，相父，前几日北边部落送来几张白狐皮，毛色好极了。我挑了最好的一张，叫人做成披风，今日已经送到国师府了，你回去记得试试。”
顾明棠站在亭边，目送两人离去。
裴凤吟一直拉着那截衣袖，随行宫人隔着几步跟在后面，无人上前打扰。
侍女将斗篷递来，小声道：
“国师与陛下的关系，真好啊。”
“是啊。”
顾明棠接过斗篷，仍望着渐远的背影，低声添了一句：
“好过头了。”
……
行过长廊，秦忘川道：
“衣裳够穿，往后不必总为我费这些心思。好好做你的皇帝。”
裴凤吟脚步慢了下来。
“送件披风，也不成么？”
“你如今管着一国，自己的事情还少？”
她停住了。
身后的侍从随之止步，见陛下抬手，便退远了些。
“自己的事情……”
裴凤吟将这几个字低低念了一遍，抬头看他。
“我日日坐在殿上，听他们争执。有人劝停战，有人要罢新法，我一样样压下去，忙完了，想见相父一面，还得遣人四处找。”
“好不容易见着，送件衣裳，你又叫我好好做皇帝。”
声音里渐渐带了委屈。
“我为相父做了这么多，相父怎么总要拒绝？”
“为了我？”
秦忘川侧过脸。
“你本就是皇帝。理政、用人、打天下，这些事情，都是你该做的。”
闻言，她笑了，唇角牵得有些生硬。
“相父总同别人说，没有人生来就该是什么。”
“可为什么到了我这里，就变成这样了？”
“我生来便是皇帝么？当年他们让我坐上去，没人问过我愿不愿意。后来你教我守住皇位，我便守着，你说要合并七国，我便去打。”
“为了这个，他们骂我暴君，我也认了。”
“总想着，相父与我是一起的。”
“可如今，怎么连你也这样说……”
秦忘川望着眼前几近落泪的女孩，心中倒很平静。
这些年，她学东西的速度很快。
真的很快。
许多事只教过一回，便能举一反三。
人情与心机也学了去，渐渐懂得看准旁人的弱点，知道何时该示弱，又该说些什么，才能讨人喜欢。
如今拿这番委屈来堵自己，岂会全然看不出来。
只是……
他轻叹了一声。
七国，确实是自己的私欲。
“披风在哪？”
裴凤吟抬起头，眼中那点湿意还未散，便朝远处招了招手。
一名侍从转身，从后方随行的队伍里捧来只箱子。
箱盖揭开，里面正是那件白狐皮披风。
秦忘川看了眼箱子，又看了看她。
方才还说已经送到了国师府。
裴凤吟已伸手将披风取了出来，展开给他看。
“毛色是不是很好？我挑了好久，一根杂毛也没有。”
秦忘川没有拆穿。
为了这场试炼，百姓要管，这任性的小皇帝，也得费心照料。
于是，他又一次选择了纵容。
“相父披上一定威风。”
“我还叫人改过领口，原先那个样子太老气了……”
说话间，裴凤吟脑中已浮出那副模样：
相父白裘披肩，眉眼冷峻，往殿上一站，便如执掌天下兵权的摄政王，谁也不敢轻慢。
她越想越期待，绕到他身侧，将披风展开。
正要往肩上搭，秦忘川已伸手接了过去。
相父果然还是不肯让人靠得太近。
不过没关系，他肯穿上就好。
裴凤吟便退后一步，等着好好看一看。
不料，秦忘川却跟着走近，在她面前停下，垂首俯身，两人鼻息已近在咫尺。
小皇帝一怔，脑中霎时空了，方才想好的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待回过神，白狐披风已拢在肩上。
相父正低着头，替她系好带子。
“天冷了，这披风给你，正合适。”
秦忘川理顺系带，直起身。
“走吧，去用膳。”
说罢，转身沿着长廊往前走去。
裴凤吟怔怔望着身上的白裘，伸手摸了摸，指尖在柔软的绒毛上停了片刻。
见相父已经走出几步，才回过神，提起裙摆追了上去，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长裙掠过薄雪，白裘随着步子轻轻扬起。
几片雪落在发间，也顾不得拂，只仰脸唤了声相父，眉眼间尽是笑意。
“相父，你总会给人惊喜。”
“比如呢？”
“比如啊……当初第一眼见到你，我便觉得，你和别人都不一样。”
她绕到身旁，仰起脸。
“闪闪发光。”
秦忘川没有低头。
“这比喻倒有些奇怪。”
“不奇怪，是事实！”
裴凤吟说得认真，眼睛一直望着他。
雪花落在秦忘川的侧脸，眉目清俊，鼻梁挺直。
几缕发丝被风吹散，掠过眉梢，神情依旧从容。
她看着看着，渐渐忘了方才还想说些什么，只跟着往前走，唇边的笑意一直未散。
……
这些年，国师府也变了模样。
相邻的宅院并了进来，屋舍重新修过，连地下都铺了火道。
入冬后烧起来，屋中暖得不必再添炭盆。
这等待遇，除了宫中正殿，也只有国师府有了。
秦忘川偶尔回京，裴凤吟便常往这里来。
用膳时也不摆大宴，只在小桌上放几样家常菜，两个人坐下，边吃边说些闲话。
秦忘川曾夸她，做了皇帝，尚能不讲这些排场，很好。
裴凤吟听着，只笑。
席面一大，宫人便多，规矩也多。
这样的小桌，她一伸手便能替相父添菜，说话也不必隔着人。
她喜欢这样的饭。
更喜欢吃完以后，相父仍坐在旁边，听她说些今日遇见的事。
有时待得晚了，也能留下过夜。
住处自然另行安排。
她试过多留一会儿，总被催着去睡，只好抱起带来的书，慢吞吞地回自己屋里。
可第二日醒来，相父还在。
这便已经很好。
渐渐地，国师府中添了她常用的杯盏，留宿的屋里也备着衣物。
秦忘川见了，并未过问。
裴凤吟便又多留下一些。
每回离府，总要先问清相父几时回来。
得了日子，便将那几日的政事提前安排好，空出半日等他。
只要相父回京时，能抽出些时间陪她吃顿饭，裴凤吟便也满足了，渐渐不再闹着留人。
她坐在御座上，理政、用人，做好自己的皇帝。
秦忘川依旧往来于田野、医馆，与百姓中。
培育多年的良种终于推广开来，田里的收成渐丰，大乾百姓也渐渐不再挨饿。
日子似乎就这样慢慢顺遂起来，灭昭之战也渐近尾声。
可意外，偏在此时降临。
这一年，大乾女帝裴凤吟遇刺。
性命得保。
双目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