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走到山门处,没直接往里闯。
林砚上前一步,对着门房的道童微微颔首,递过去一张烫金的帖子:“麻烦小哥通报一声,哪都通公司林砚,求见张天师。”
道童接过帖子,看了一眼,不敢怠慢,赶紧转身跑进去通报。
没让他们等多久,道童就跑回来了,躬身道:“几位施主请随我来。天师他老人家…… 前几日下山云游去了,暂时不在山上。现下由十一师叔主事。”
林砚愣了一下。
老天师不在?
他眉头微挑,脚步顿了半秒。
本来今天是冲着老天师来的,有些事,跟老天师谈才合适。
跟这位年轻的御冥道君谈……
总觉得有点没底。
但都来了,总不能就这么回去。
他很快回过神,点点头:“也好。那就见见张道君。”
道童引着他们往会客厅走。
穿过回廊,绕过放生池,来到一处雅致的小院。
会客厅敞着门,里面摆着梨花木的桌椅,墙上挂着山水字画,桌上摆着青瓷茶具,透着一股清雅的味道。
“几位稍坐,我去请师叔。”道童奉上茶,转身退了出去。
林砚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屋里的陈设,心里快速调整着说辞。
本来准备了一整套对着老天师的说辞,现在看来,得改改。
没等他想多久,门口传来脚步声。
林砚立刻站起身,整了整西装。
屋里其他三个人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整齐划一。
张正道走了进来。
还是一身寻常的青色道袍,衣摆沾着点细碎的竹叶,像是刚从竹林过来。
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没什么特别的装扮,可就那么随随便便走进来,整个屋子的气场仿佛都跟着变了。
“张道君。”林砚上前半步,伸出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久仰道君大名。在下哪都通华北大区林砚,之前听张楚岚他们汇报纳森岛的事,一直想来拜会道君。今日得见,幸会。”
张正道伸手,和他轻轻握了一下,指尖微凉,力道很轻。
“坐。”
他吐出一个字,自己先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砚几人这才陆续坐下,都坐得有些拘谨,身子微微前倾,不敢太靠椅背。
跟面对自家老总比,都没这么紧张。
林砚清了清嗓子,开口道:“本来今日专程过来,是想拜访老天师,有几件事想当面请教。既然老天师不在,跟道君说也是一样的。”
他顿了顿,观察着张正道的脸色,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说:
“头一件,就是纳森岛后续的事。我们行动队后来又上去了一趟,彻底排查了一遍。岛上的邪祟、阴煞、还有残留的人魁残骸,全都干干净净。地脉也平复了,周边几个渔村的渔民都说,最近海上风平浪静,连以前常翻船的礁石区,这半个月都没出过事。”
“这都是多亏了道君出手,涤荡邪祟,造福一方。我代表公司,还有周边的百姓,谢过道君。”
他说着,微微欠了欠身。
张正道抬眼看他,淡淡道:“顺手为之。不必客气。”
语气平平,听不出喜怒。
林砚赶紧笑了笑,又道:
“第二件事,就是关于‘那’字组织的线索。我们顺着现场搜到的令牌查了一阵子,查到点眉目。纳森王应该是他们海外分支的外围棋子,负责炼魂献祭,试探突破境界的法子。他们在南洋那边还有据点,后面估计还会有动作。”
“后续我们要是查到什么关键线索,或者有需要援手的地方,可能还要叨扰道君。”
他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哪句话不对。
张正道点点头:“知道了。”
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就三个字,听得林砚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本来还想探探张正道的口风,问问对 “那” 字组织了解多少,可对着张正道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总觉得……说多错多。
接下来又聊了几句场面话,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客套。
林砚见张正道没什么聊兴,识趣地站起身:“不打扰道君清修了,我们就先告辞了。改日等老天师回山,我们再来拜访。”
“嗯。” 张正道也站起身,送他们到门口。 看着张正道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林砚才长长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抹额头上根本不存在的汗。
“呼……”旁边的随行人员凑过来,小声问:“林总,咱们下次什么时候再来?”
林砚整了整领带,沉声道:“下次等老天师在的时候再来。”
随行又问:“那…… 要是到时候道君也在呢?”
林砚脚步一顿,想了想,嘴角抽了抽。“那就…… 让别的部门来对接。”
随行一脸懵:“啊?为什么啊?”
“你懂什么。”林砚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这位道君…… 气场太重了。跟他说话,比跟集团老总说话还累。”
多待一分钟,都觉得压抑得慌。
说完,他摇摇头,带着人快步下山。
三辆黑色轿车很快驶离了山门,扬起一阵尘土。
会客厅里,安安静静的。
桌上还放着林砚他们带来的黑色文件袋,封皮上印着 “机密” 两个字,自始至终都没打开过。
旁边的椅子空着,阳光透过窗棂斜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窗格的影子,落在文件袋上,明明暗暗。
风从门口吹进来,掀动了文件袋的一角。 没人动它。
张正道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清修居。
他站在窗边,看着山下渐渐变小的车影,目光平静,不知道在想什么。
桌上摊着刚抄了一半的经文,墨汁还没干。 竹林的风吹进来,宣纸轻轻翻动。
他收回目光,重新坐下,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稳稳写下一个字。
波澜不惊。
仿佛刚才的访客,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
几天后的清晨,龙虎山的山雾还没散尽。
乳白色的雾霭缠在半山腰的苍松翠柏间,顺着石阶往上漫,给天师府的飞檐翘角都镶了一圈毛茸茸的白边。
青石板路浸了一夜的露水,潮润润的,踩上去悄无声息。
张正道从清修居出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布袜青鞋,手里攥着半卷没抄完的经文。
刚拐过月亮门,就撞见抱着一摞账本、低着头匆匆赶路的龚庆。
“哎哟!” 龚庆只顾着低头翻账本,嘴里碎碎念着这个月的耗材账目,差点一头撞上人。
赶紧收住脚步抬头,看见是张正道,立马眼睛一亮,把账本往怀里一抱,笑得露出虎牙:“道君?早啊!您这是去哪儿?”
“下山采购点东西。”张正道淡淡开口,目光扫过他怀里泛黄的账本,“道童院这个月的日用和香烛,都见底了?”
“可不是嘛!”龚庆一拍账本,一脸苦相,“上个月香客多,香烛纸马用得快,还有后厨的米面、后山的盐巴,都该补了。
我正打算今天下山采买呢。您要去的话,我跟您一块儿?正好我拎东西,您帮着掌掌眼,免得店家蒙我。”
张正道微微颔首:“嗯。”
得了准许,龚庆乐得颠颠的,赶紧把账本塞回怀里,小跑着回屋拿布袋子,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
能跟道君一块儿下山采购,这事儿回去跟同门吹半个月都不重样。
两人顺着石阶往下走。
山雾渐渐散了,金红色的朝阳从山坳里跳出来,透过松针洒下来,在石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晨露顺着草叶滚下来,滴在鞋尖,凉丝丝的。
龚庆一边走一边摸出皱巴巴的采购清单,对着念:“粗米两袋,菜籽油一桶,线香两捆,黄纸一刀,还有道童院的羊毫笔、毛边纸…… 哦对,还有您上次说要的朱砂和墨锭。”
他念一句抬头看一眼张正道,像是在核对。
“你看着买就行。”
张正道脚步不快,顺着石阶缓缓往下,衣摆扫过路边的野菊,沾了点细碎的花瓣。
“哎!”龚庆把清单折好塞回衣襟口袋里,拍了拍胸脯,“您放心,我砍价最稳了,保证给库房省银子。”
约莫两刻钟,就到了山脚的小镇。 正是巳时,集市最热闹的时候。
青石板街两旁摆满了摊子,卖青菜的、杀猪肉的、编竹筐的、算卦的。
吆喝声此起彼伏,混着刚出炉的烧饼香、炸油条的油香、还有路边药铺的草药味,热热闹闹的,满是烟火气。
来往的不是挑着担子的乡民,就是进山烧香的香客,摩肩接踵,挤得慌。
龚庆按着清单一家家来。
先去巷口的粮铺买米。掌柜的是个圆脸胖子,看见龚庆就笑:“小道长,又来采买啊?”
“是啊王掌柜。”龚庆笑着凑过去,“两袋粗米,要好的,别掺陈米啊。上次那袋里头有沙子,硌牙。”
“哪能呢!”王掌柜拍着胸脯,“给您装今年的新米!道君都来了,我哪敢糊弄。”
他说着还往张正道那边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
龚庆趁机砍价:“那新米得便宜点啊,我买两袋呢,以后常来。”
两人你来我往砍了半天,最后王掌柜苦笑着多送了半斤小米,还帮着把袋子扛到店门口。
张正道就站在粮铺门口的树荫下,抱着胳膊,目光淡淡扫过街上的人流,没什么表情。
阳光落在他青色的道袍上,泛着柔和的光,跟周围闹哄哄的环境格格不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接下来又去油坊打油,去香烛铺挑线香,去文具店买笔墨纸砚。
龚庆跑前跑后,点货、算账、扛东西,麻利得很。
张正道偶尔伸手接过两个轻点的纸包,大多时候就站在旁边等,也不催,也不说话。
不到一个时辰,清单上的东西就七七八八了。 “还差两样,上好的棉纸和灯油,前面那条街的老陈杂货铺最全,还便宜。”
龚庆拎着两个鼓囊囊的布袋子,脸都憋红了,额角渗着细汗,冲张正道笑,“道君,咱再走两步?”
“走。”
两人顺着街往前走,刚拐过一个拐角,龚庆眼角余光瞥见路边站着几个人。
都穿着板板正正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跟周围穿布衫、挎篮子的乡民格格不入。
为首那个四十来岁,国字脸,眉头微皱,正往街口的方向望,脚边放着个黑色公文包,像是等了挺久。
龚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前几天上山拜访的那几个哪都通的高管。
领头那个叫林砚,林总监,那天在会客厅坐主位的那个。
他赶紧往张正道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君,前面那几个,好像是哪都通公司的。就是前几天上山拜访的那伙人。”
张正道抬眼,目光淡淡扫了过去。
几乎是同时,林砚也看见了他们。
几个人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似的,“噌” 地就站直了。
林砚赶紧整了整西装领口,把手里捏皱的烟往身后一藏,快步迎上来半步,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微微躬身:“道君。”
那态度,比在山上会客厅时还要恭敬三分。
张正道停下脚步,看了他两秒。
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情绪:“又来了一趟,还是一直没走?”
林砚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一声,如实答道:“回道君,一直没走。就在这镇上的客栈住了几天,想着…… 说不定能遇上您下山。”
他说得坦诚,也不绕弯子。
在山上等了两天没动静,老天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这位道君又闭门不出。
他们总不能硬闯清修居,干脆就蹲在山下小镇守着,守株待兔。
总不能永远不下山吧?
果然,守到第三天,给等着了。
“哦。” 张正道就应了一个字,没再多问,也没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带着龚庆继续往前走。
那姿态平淡得像是对方只是个问路的路人。
林砚几人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渐行渐远,没敢上前拦。
旁边的随行人员凑过来,压着声音:“林总,就这么让他们走了?我们都等三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