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陈却还有点不服气。
他对自己的隐匿术法一向自信，不相信连个冰室都摸不进去。
他低着头，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对自己的气息隐匿能力，还是有些信心的……”
话音刚落，张正道便看向了他。
清澄的目光落在老陈脸上，没什么情绪，却让老陈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只听张正道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你的信心，唐门的机关阵，三秒就能破。”
“……”
老陈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悻悻地闭了嘴，再也不提夜探的事。
他再自负，也知道龙虎山的道君不会随口乱说。
人家说三秒，那大概率真的撑不过三秒。
三秒就被发现，那还探什么？
纯属送人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比刚才更静了几分。
老陈的“夜探”方案，就这么被一句话掐灭在了萌芽里。
张正道没再参与他们的讨论。
他端起茶杯，将最后一口凉茶饮尽，杯底朝下放回石桌，发出一声轻响。
随即，他站起身，青色道袍顺着衣摆垂落，没有半分褶皱。
“早点休息。”
他丢下四个字，便转身走向正屋。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又轻轻合上，将满院的夜色与议论都隔在了外面。
自始至终，他没有说“不许去”，也没有说“出了事我不管”。
可态度已经摆得很明白：我不参与，你们自己选。选对选错，后果自负。
林砚看着紧闭的房门，摸了摸鼻子，心里五味杂陈。
道君这意思，是不拦着，也不兜底。
真要是脑子一热去夜探，被抓了，也别指望人家出手相救。
“行了，都别琢磨了。”林砚收回目光，对两人低声道，“今晚先不动。”
“为什么啊？”老陈还有点不甘心，“道君只是说唐门防御严，又没说绝对进不去……”
“你傻啊？”林砚瞪他一眼，“道君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们还擅自行动，那不是找死吗？真要是在唐门地派出了事，谁能救我们？”
“再说了，”他顿了顿，放低声音，“现在正是需要借重道君的时候，我们要是背着他搞小动作，惹得他不快，得不偿失。”
老陈抿了抿嘴，没再反驳。
可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指尖在封皮上摩挲了两下，显然是把这个方案暂且记下了，没有彻底否决。
林砚看在眼里，也没点破。
都是成年人，心里有自己的算盘很正常。
只要今晚不胡来就行。
“都回屋吧。”林砚挥挥手，“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还有的忙。”
“明天？”小周疑惑道，“明天有什么安排？”
“等。”林砚吐出一个字，“等唐掌门来找我们。”
小周又问：“如果他不来呢？”
“不来……”林砚噎了一下，随即苦笑，“那我们也不能一直等着。”
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无力。
不来又能如何？总不能硬闯吧？
不等又能如何？除了等唐门松口，他们好像也没别的办法。
一句没头没尾的对话，就此打住。
三人各自回房。
老陈和小周住两侧耳房，林砚住东次间。
房门都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既能留意院里的动静，也方便有事招呼。
夜色渐渐浓了。
太阳彻底沉进山后，西天的霞光一点点褪去，由橙红转为绛紫，再化为深墨色。
山里的夜来得快，也格外静，虫鸣蛙叫此起彼伏，衬得院落愈发清幽。
老槐树的影子融在夜色里，只剩一团浓重的墨色，风一吹，便张牙舞爪地晃动。
正屋的灯还亮着。
昏黄的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映出一道端坐的身影。
张正道没有睡。
他坐在桌旁，桌上摊着一张素白的宣纸，手里握着一支狼毫笔，却没有落墨。
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白天在冰室里看到的三具遗体，三种死状，在脑海里缓缓闪过。
走火入魔，丹田破裂，自主服毒。
三种死法，看似毫无关联，实则根出同源——都是心神被扰，意念失守，才会被人趁虚而入，引动自身修为反噬己身。
这种手段，他隐约有些印象。
不是正一道的法门，也不是寻常邪修的术法。
……
山风卷着夜露，顺着云雾山层叠的岩峰往下淌，擦过箭竹梢头，抖落满叶细碎的寒凉。
客院那扇半旧的柴门被风拂得轻轻晃了晃，吱呀一声轻响，在漫山虫鸣里反倒衬得周遭愈发静了。
院里的老槐树撑着浓得化不开的墨色树影，枝桠斜斜探过正屋窗棂，风一过，叶影便糊在窗纸上晃来晃去，像几笔没描完的淡墨。
林砚的房间还亮着灯，昏黄的油灯光从窗纸里透出来，晕开一圈暖融融的边，把窗台上那盆不知名的山草映得轮廓柔软。
桌上摊着那本磨得边角发毛的黑色笔记本，纸页翻到最新的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又被横七竖八地划掉了大半。
蓝黑墨水的划痕一道压着一道，有的句子刚写了半句就被粗重的斜线抹掉，旁边又用更小的字补了新的，层层叠叠，像一团理不清的麻。
林砚坐在桌后，指尖捏着钢笔，笔帽早就拧开了，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没落下去。
随行的小周和老陈早早就回了耳房，院子里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山涧里隐约的水流声，细得像一根丝线，飘在夜色里。
他抬眼扫了眼墙上晃荡的树影，跟他此刻的心思似的，定不下来。
白天张正道带回的消息太炸了。
三位长老，三种死法，全都是自身出了岔子，却又处处透着人为诱导的痕迹。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林砚只当是天方夜谭，可从御冥道君嘴里说出来，由不得他不信。
可信归信，汇报怎么写？
总不能给总部发消息说“三位唐门长老疑似被人用邪术诱导，自己弄死了自己”吧？
没有第二方勘验佐证，没有现场痕迹支撑，就凭着道君一句话，总部那些老狐狸未必肯信，说不定还得批他一句“行事不谨，偏听偏信”。
他叹了口气，笔尖终于落下去，在纸上写了“死因存疑，指向心神受扰”几个字，写了又觉得太含糊，笔尖一顿，又划掉了。
划掉的墨迹晕开一点，在纸上洇出小小的蓝点，像颗没长开的痣。
“笃、笃。”
两声轻响从门外传来，节奏平缓，是小周的习惯。
林砚把笔往桌上一搁，扬声道：“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小周拎着个铜色的热水壶站在门口，裤脚沾了点夜露的潮气。
他迈步进来，径直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空搪瓷缸子往里续热水。
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他半张脸。
他眼角余光扫过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划痕，愣了一下，随口问道：“林总，划了这么多？”
“划掉的是白天的思路。”林砚往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白天的思路不够用。”
小周把热水壶放到桌边，闻言笑了笑：“那晚上想到新思路了吗？”
林砚没答话，伸手端过搪瓷缸，指尖碰着温热的缸壁，暖意顺着皮肤漫上来。
他吹了吹浮在水面的热气，抿了一口，热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发紧的胸口松快了些，可脑子里的结还是没解开。
小周见他不说话，也不多问，拎着水壶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门的时候格外小心，没发出半点声响。
屋里重新静下来。
林砚握着搪瓷缸，目光重新落回笔记本上，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件事——怎么才能让公司名正言顺地插进这件事里。
总不能一直靠着道君传话，人家是龙虎山的人，凭什么天天给你们公司当传声筒？
再说了，真要是查到关键处，人家不说，他也没法逼着问。
他得等一个机会，一个唐门主动松口的机会。
正想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叩。
“咚、咚、咚。”
声音不重，节奏却稳，隔着一道院墙传进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林砚手里的搪瓷缸顿在了半空。
不对。
小周敲门从来是两下，而且是敲房门，不是敲院门。
这三更半夜的，谁会来？
他心里猛地一跳，第一个念头就是——唐门的人。
他立刻放下搪瓷缸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皱了的衬衫下摆，又顺手把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合起来，推到桌子边角，这才快步往院门走。
走到门口，他深吸了口气，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亢奋，伸手拉开了门闩。
柴门“吱呀”一声向外推开，夜风寒气瞬间涌了进来，裹着山间草木的清苦气，吹得人精神一振。
门外站着个人，一身深褐色的常服，没有绣唐门标志性的蛛纹，料子看着朴素，针脚却极细密。
白发白须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很，像沉在寒潭里的星子。
不是唐妙兴是谁。
他身后空荡荡的，连个随从都没带，就一个人站在夜色里，看着跟个寻常的山间老者没两样，可周身那股沉凝的气度，却比白天穿着掌门正装时还要压人。
林砚心里瞬间就亮了。
半夜到访，不穿正装，不带随从。
这三个信号摆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不是公事公办的场面话，是来谈私事、谈条件的。
机会来了。
他心里翻涌着激动，脸上却半点没露，侧身让开门口的路，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唐掌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快请进。”
他侧身的动作快了点，没留神脚边放着的那桶热水——是刚才小周拎过来，准备兑着洗漱用的杉木水桶，半桶温水摆在门后墙根。
脚尖“咚”地一下踢在桶沿上，水桶晃了晃，水晃出来半勺，溅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林砚心里一紧，脚尖顺势往下一勾，稳稳抵住桶身，把水桶轻轻推回墙根，动作行云流水，看着跟刻意摆回去似的。
他抬眼偷瞄了一下唐妙兴的神色，见对方只是淡淡扫了水桶一眼，没什么表情，这才松了口气，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反手带上了院门。
“林先生晚上还在忙？”唐妙兴迈步走进院里，目光扫过正屋亮着灯的窗户，随口问了一句。
“白天的事没处理完，睡不着。”林砚陪着他往正屋走，脚步放得很轻，“倒是掌门，这么晚了还亲自过来，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是，哪用劳您跑一趟。”
唐妙兴没接这话，只是笑了笑，笑意没怎么达眼底。
进了屋，林砚引着他在桌对面坐下，伸手就想去拿搪瓷缸倒茶，手伸到一半才想起，那缸子是自己刚喝过的，里面只剩半缸凉透的茶水。
他手顿了顿，有点尴尬：“掌门稍等，我去烧点热水……”
“不用麻烦。”唐妙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桌上合着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秒，又移开了，“我坐会儿就走，说几句话的事。”
林砚只好收回手，在他对面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他心里清楚，正题要来了。
果然，唐妙兴没绕弯子，开门见山。
“林先生，今晚过来，是有件事想跟你说清楚。”他的声音比白天议事时低了些，语气却更沉，每个字都带着分量，“唐门有唐门的规矩，这规矩传了几百年，不是我一句话就能改的。”
林砚的心，跟着往下沉了沉。
来了。
他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冰室是停放历代先祖与核心族人遗体的地方，是宗门禁地。”唐妙兴的目光很平，落在他脸上，没有咄咄逼人，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按祖制，外姓旁人，半步都踏不进去。白天让正道道长进去勘验，已是特殊情况。”
林砚的手指，悄悄攥住了裤腿。
心里那点刚升起来的热度，像是被兜头浇了盆凉水，凉了半截。
合着大半夜亲自跑一趟，就是为了再重申一遍规矩？
他还以为是来松口的。
心里失望归失望，脸上却半点没表现出来。他松开手，点了点头，语气很平和：“我理解。宗门规矩大于天，这个道理我懂。白天道君能进去查验，已经是掌门破例了，我们哪还有别的奢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