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笔录,老王长长地舒了口气。他把那几页纸在手里掂了掂,纸还带着墨水的潮气。
他不敢耽搁,揣着那几页纸,径直去了陈局长办公室。
“陈局,那小子开口了。这是他交代的东西。”
陈局长接过文件,就着窗外的光扫了几眼,越看眉头越紧。
看到最后,他抬手往桌上一拍:“那就动手。先把这些人抓起来,一个都别漏。”
有局领导全力支持,案子推进得飞快。
警队连夜布控,顺着笔录里的线索,一夜之间抓了一串人。
警车进进出出,对讲机的声音在楼道里响了一整夜。
小周跟着跑前跑后,腿都软了,可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刚打完一场仗。
至于老穆——
他是在中海一处码头被堵住的。
不得不说,老穆是个干脆人。
自打那个取钱的小弟一失联,他心里就咯噔一下,知道要糟,当机立断就想从水路溜。
他连行李都没收拾,只揣了那张纸条和几沓现金,叫了辆车就往码头赶。
可码头那边早就被警方盯死了,他刚一露头,就被几个便衣围了上去。
海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味,吹得他衣角翻飞。
跑都没跑成,他也没做什么无谓的抵抗。
很配合地伸出了双手,让警察上了铐,脸上甚至没什么慌乱,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他只是在被按进警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码头那边黑黢黢的海面,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很快,老穆也坐到了审讯室里。
只不过,面对审讯,老穆可就不像他那个取钱的小弟那么好对付了。
他往那儿一坐,眼皮都懒得抬,问什么都是一句“我没什么好说的”。
那股油盐不进的架势,跟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马仔判若两人。
老王坐在对面,看着老穆那张脸,心里明白,这才是块真正的硬骨头。
陆阳得知老穆到案的消息,是在第二天上午。
那位陈局长把消息报给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酒店套房的落地窗前喝早茶。
窗外是中海市的天际线,晨光从楼群缝隙里斜斜地切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的叶子上。
听完,他轻轻“嗯”了一声,道了句谢,然后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一直微微蹙着的眉头,终于松开了几分。
老穆落网,虽然不等于就能把徐家宏钉死,可他这一进来,黄汉荣当初自首交代的那些内容,大半都能被印证上。
人证一对上,口供就立住了。
口供一立住,案子就实了。
这么一来,黄汉荣后续的量刑,就能轻上一大截。
对黄汉荣来说,这是顶顶要紧的事。
他下半辈子能不能早点出来,大半就系在这上头。
对陆阳来说,也不是小事。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黄汉荣自己作的妖、自己贪的心,陆阳本没义务替他擦这么干净。
两个亿的窟窿,是他自己钻进去的;走私那条线,也是他自己踩上去的。
按说这种烂账,谁沾上谁倒霉,陆阳犯不着往里蹚。
可架不住人家闺女跟了他,况且这件事情多少也有他的原因。
那姑娘昨晚窝在他怀里,一声不吭地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把他衬衫前沾湿了一大片。
她什么都没说,也没求他,可那副样子,比开口求他还让他受不了。
他这个当“朋友”的,自然得替这位老丈人多上点心。
自打黄汉荣来中海投案之后,张兰香琢磨了一夜,到底还是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跟黄笑笑和盘托出了。
这种事瞒不住,也不该瞒。
丈夫进去了,女儿迟早要知道,与其从别人嘴里听到走样的版本,不如她这个当妈的亲口说。
张兰香这人看着柔,骨子里却明白得很,她知道纸包不住火,与其等火自己烧出来,不如自己先把火点着,至少还能控制火势。
母女俩随后便一道赶来了中海。
陆阳在酒店里把前因后果、轻重利害跟她们掰开揉碎讲了一遍:事情是怎么起的,老穆是个什么来路,徐家宏又在里头扮演了什么角色,现在走到了哪一步,往后大概会怎么判。
他讲得很慢,尽量挑她们能听懂的话说,那些弯弯绕绕的关系,他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理清楚。
娘儿俩听得眼圈发红。
张兰香攥着包的手都在抖,指节发白,包带上的金属扣被她捏得咯吱响。
黄笑笑更是好几次别过脸去抹眼泪,鼻尖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难受归难受,可听到陆阳说,人已经自首了、又有立功情节,大概率能争取从轻,娘儿俩心里又总算有了点着落。
张兰香松开包带,长长地舒了口气,像是把胸口压着的那块石头往下挪了挪。
陆阳看着她们那副样子,也没多劝。
有些坎,得她们自己过去。他能做的,是把能使的劲都使上。
至于结果如何,那不是他能打包票的事,他也不想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安慰话。
审讯室那头,老穆依旧是油盐不进。
问他诈骗,他说没有;问他走私,他说不知道;问他跟徐家宏什么关系,他翻着白眼说“认识,吃过几顿饭”。
那副样子,活像一块在油里泡了半辈子的老姜,又辣又硬,咬都咬不动。
老王坐在对面,问了一上午,嗓子都问干了,老穆愣是没吐出一句有用的。
可他到底没把路堵死,大概是觉得再硬下去也没好处,旁敲侧击地,还是吐出了一些线索。
那些线索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不多,却都有嚼头。
老王凭经验知道,这种老油子不可能真的铁板一块,他肯漏,就说明他心里也在盘算。
盘算什么?盘算怎么把自己摘出去,怎么把别人拉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