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一拳该怎么打,却不好办。
丁海坤既已出面,想让公安那边再往下查,就难了。
没有人会愿意冒着得罪一位市委副书记的风险,去结好他这么一个商人,哪怕他这个商人再有钱。
这道理,简单得很。在官场上,得罪一个管着自己乌纱帽的副书记,去帮一个富豪,傻子才干。
陈局长不是傻子,老王也不是,谁都不是。
陆阳端起茶几上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一片明明灭灭的灯火上,眸色深沉。
这一拳,不好打。
可越是不好打,越得打。
陈局长从黎永正办公室出来,回到自己办公室,帽子还没摘稳,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是他的顶头上司,分管公安的那位副市长,亲自打来的。
电话那头没绕弯子,只淡淡地说了句:“过来一趟。”
陈局长心里咯噔一下,却也没多问,应了声“马上到”,便抓起帽子出了门。
他在体制内浸淫多年,这点政治嗅觉还是有的,这个点喊他,又是这种不咸不淡的语气,十有八九跟那个黄汉荣、老穆的案子脱不开干系。
走廊里暖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那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爬,爬到后脖颈,让他不由自主地把领子紧了紧。
到了副市长办公室,对方倒是客气,给他亲自倒了杯茶,东拉西扯聊了几句天气、聊了聊年底的治安整治,绝口不提案子。
副市长问了几句最近警力调配的事,又说起某个区新装的监控系统,话头飘来飘去,就是不着地。
直到茶续了第二道,才像是随口想起什么似的,把话头慢悠悠地引了过来。
副市长并没有明确给他安排什么工作,更没说一句“这个案子不许查了”这种落话柄的话。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说着,如今办案要讲大局、讲稳定,要注重社会效果和舆论导向,有些事不宜操之过急,适可而止,见好就收。
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听得清清楚楚:针对黄汉荣和老穆的这个案子,暂时停在这里就可以了,不需要继续往下深挖。
副市长说“适可而止”四个字的时候,眼皮抬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就那一眼,什么都说明白了。
陈局长自然不会在这种情况下违抗上级命令。
这不符合他的利益。真要为了一个商人、一桩本来就没多少实据的案子,去跟自己的顶头上司顶着干,那才是脑子不清楚。
他是体制内的人,乌纱帽是组织给的,前途是上面一句话决定的,犯不着为这点事把自己搭进去。
何况人家话说得这么客气、这么艺术,他要是还揣着明白装糊涂,那就太不识相了。
这种时候,听话比什么都重要,听懂了还得装作没完全听懂,那才叫本事。
因此,他很爽快地应了下来,脸上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诚恳:“领导放心,我明白分寸。”
从副市长办公室出来,陈局长站在走廊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说不上是松快还是无奈,反正这桩烫手的案子,总算不用他再扛着了。
他摸了摸口袋,想抽根烟,又想起走廊里禁烟,手在口袋边上蹭了蹭,又缩了回来。
至此,徐家宏可以说,真的能够松一口气了。
市局那边不再往下查,丁书记打过招呼,父亲又托了秦局——几重关系一层层压下来,那点本来就不扎实的线索,自然就更没有往下走的道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事儿到这儿,就算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下了。
那手按得不重,甚至没发出什么声响,可案子就这么停住了,像一辆车被人悄悄拔了钥匙。
至于陆阳这边。
他也暂时地从这件事情上抽身而退了。
倒不是说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以陆阳的性子,被人把网撒到了自己人头上、吃了这么大一个暗亏,他要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那他就不是陆阳了。
只是眼下,他的确没有一个合适的办法,或者说,没有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处理这件事情。
丁海坤出面,意味着徐家在中海的根子,比他原先估计的还要深。
在中海这座城市,他陆阳再有钱,也是个外来的、做买卖的;人家丁海坤土生土长,盘根错节,经营了几十年,一句话就能让公安那边停摆。
在别人的地盘上,硬撞是撞不过的。
可陆阳也并不着急。
他心里清楚得很——经济危机,还没有完全爆发。
眼下是什么光景?
华尔街那边虽说已经有了些风声,贝尔斯登刚刚倒下,可大多数人还没回过神来,市场上依旧是歌舞升平,银行还在大把放贷,资产价格还在高位。
电视里的财经评论员还在说“次贷问题可控”,报纸头条还在讨论某家投行的季度分红。
在这种时候,他手中的资金,能发挥出来的作用是有限的。
钱这东西,太平年月里也就是一串数字,得花在人心惶惶、人人贱卖资产的时候,才是最硬的通货。
那时候,钱不是钱,是命。
谁手里攥着现金,谁就是爷。
而一旦等到经济危机正式爆发——
雷曼倒下,信贷冻结,全球市场哀鸿遍野,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银行、投行、世家、权贵,一个个都得放下身段、排着队来找钱。
到了那个时候,他陆阳手里的现金,就是最金贵的东西,他的话语权、他的影响力,将会有一个脱胎换骨般的提升。
到那个时候,别说一个丁海坤,就是比丁海坤再大上几级的人物,见了他也得客客气气。
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明白。
也许,在那个时候,才是他回过头来,继续推动这件事情的合适时机。
陆阳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他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不过,陆阳也不是什么事情也没有做。
表面上,他抽身而退,该陪黄笑笑逛街陪逛街,该吃饭吃饭;暗地里,他早就动了起来。
他已经找了一支专业的团队。
不是那种三脚猫的私家侦探,而是他花了大价钱,从香港和海外挖来的、专做企业安全和背景调查的好手。
这支团队,从几天前就已经悄悄进了中海,开始日夜不停地盯着徐家宏。
他们租了徐家宏公司对面的一间写字楼,架了长焦镜头,又在他常去的几家会所附近布了人。徐家宏这人,在外头装得再深,也不可能真做到滴水不漏。
他要花钱,要应酬,要跟什么人来往,要做什么生意,总有迹可循。
只要盯得够久、盯得够细,总能从他身上撬出一些破绽来。
一笔来路不明的账、一段见不得光的关系、一个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的小动作。
人只要活着,就会留下痕迹,区别只在于有没有人肯下功夫去找。
如果能够从徐家宏这里获得一些破绽的话,那么等到时机成熟,他想要做点什么事情,就更加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