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谭的雪,总是停得比它开始时还要毫无预兆。
水晶吊灯依旧高悬,可如今却是在酒下那种不合时宜的暖黄色光芒,照亮了这一地狼藉。
破碎的玻璃像钻石一样闪烁,映照着宾客们惨白如纸的脸孔。
那些刚才还端着架子、高谈阔论的名流显贵们,此刻就像是被驱赶进屠宰场的羔羊,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迪奥站在人群的边缘。
手里那杯一直没动的红酒依旧稳稳当当。
他目光正看向那站在门口的白色身影。
黑面具。
理察·西奥尼斯?
不。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世界」拥有着超越人类极限的精密度。
在他的视野里,那个男人不管怎麽看,都与他在资料中看到的那个狂躁、自恋的家夥有着微妙却致命的偏差。
这个黑面具太冷静了。
冷静得像是一个虔诚的信徒,而不是一个疯子。
更重要的是————
他的目光。
透过那漆黑面具的眼孔,那双眼睛没有看向任何人,甚至没有看向卡迈恩法尔科内。
那视线仿佛是空的。
「这家夥————居然选择在这个时候现身?」
哈维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站在迪奥身侧,手里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号左轮手枪已经悄然滑入了袖口。
要不是迪奥和戈登在身旁,他是真想上去和这家夥爆了。
「难道...」
戈登的手也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眉头紧锁成了一个死结,「他是要在今天晚上,在这些全哥谭最有权势的人们面前,上演一出「死而复生」的弥赛亚?」
「各位。」
那个穿着白西装的男人再次开口了。
透过变声器处理过的声音,回荡在死寂的大厅里。
「正如我所说,这是一个神圣的夜晚。」
黑面具缓缓擡起手,手中的枪口并没有指向人群,而是随意地垂下。
「我与在座的诸位并无私怨。我的目标,只有一个。」
那漆黑的骷髅面具转向了大厅中央,那个依旧从容的罗马人。
「除了法尔科内家族的人之外————请大家有序离开。我以雅努斯之名起誓,我不愿在这个夜晚,让无辜者的鲜血玷污这片雪地。」
这句话像是一道赦免。
原本惊恐万分的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压抑的骚动。
有人试探着迈出了第一步,发现那些戴着同样面具、手持冲锋枪封锁入口的暴徒并没有开枪的意思,反而侧身让出了一条通道。
紧接着,人群开始涌动。
虽然恐惧依旧,但至少可以有序离开。
大厅中央。
卡迈恩看着那个自称为黑面具的男人,倒是没有愤怒。
这位统治了哥谭地下几十年的罗马人,只是缓缓地擡起了一只手,制止了身後几个想要拔枪反击的死忠保镖。
「让他们走。」
法尔科内的声音沉稳,透着作为教父的体面,「这是我们和他们之间的事情。不要让客人们为难。」
话音落下。
随着保镖的退後,离开的通道彻底畅通,人群自然如潮水般向门口涌去。
戈登和哈维并没有动。
目光同时投向了身边的迪奥。
显然是一个询问。
「走吧。」
迪奥耸了耸肩,将手中那杯红酒随手放在桌边的托盘上,动作轻佻得与这里的肃杀格格不入。
「既然主人家都下了逐客令,我们又何必留下来当电灯泡?」
说完,他没有任何犹豫,双手插兜,转身顺着惊慌的人流,迈着那悠闲的步子,向着大门走去。
哈维和戈登对视一眼。
虽然满腹疑虑,直觉在疯狂报警,告诉他们即将发生的事情可能会把哥谭的天捅个窟窿,但看着那个金发背影散发出的莫名松弛感,他们最终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迪奥的步伐很稳,特别是当他经过那个白西装男人的身边时,两人之间的距离一度缩短到了不足半米。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某种力量拉长了。
哈维走在迪奥的右後方,他神经绷紧到了极点,余光死死地锁定了那个拿着枪的黑面具。
作为黑面具的受害者,他对其的忌惮自然是达到了顶点。
只要对方有哪怕十分之一秒的擡手动作,哈维发誓,他会毫不犹豫地清空.
嗯?!
哈维感觉自己的视网膜捕捉到了一帧极其不自然的画面。
那个戴着漆黑骷髅面具的男人,身体并没有移动,甚至连握枪的手都依旧稳如磐石。
但是,那张仅仅贴合在脸部的硬质面具————
陡然歪了一下。
幅度很小,不到一厘米的位移,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如果不是哈维此刻处於极度专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发现这个细节。
哈维眼皮跳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看向走在前面的迪奥。
那个金发的年轻人依旧双手插兜,步伐甚至没有丝毫的停顿。
他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平静如水,只有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比起刚才稍微上扬了那麽一点点。
那是恶作剧得逞後的愉悦。
哈维张了张嘴,最终什麽也没说,脚下的步子也没有停。
他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像是把那个画面连同所有的疑问一起,锁进了大脑最深处的保险箱里。
三人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走出了宴会厅。
只不过...
真正的地狱,才刚刚展现在他们面前。
相比於宴会厅内的文明对峙,庄园外是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雪还在下,但已经不再是白色。
庄园修剪整齐的草坪上、雕塑喷泉的水池里、甚至铺着鹅卵石的小径上,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屍体。
有穿着制服的法尔科内家族保镖,也有戴着黑面具的袭击者。
鲜血在雪地上蔓延,汇聚成一条条蜿蜒的红色溪流,冒着令人反胃的热气。
那些戴着面具、手持重火力的暴徒们,则守在每一个关键的路口。
他们的枪口垂下,冷冷地注视着那些从宴会厅里逃出来、尖叫着奔向自己豪车的宾客,就像是在看一群正在迁徙的牲畜。
他们放任着人群离去。
可这种极端的克制与周围血腥的环境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反而更加让人感到恐惧。
「上车。」
戈登一把拉开车门,这是冰山集团之前捐赠的善意」,被他略一改装,成了一辆并不起眼的黑色警用轿车。
也是他如今唯一的座驾。
迪奥与哈维钻入後座,戈登钥匙拧动,让引擎发出轰鸣。
可就在车轮刚刚碾过庄园那扇被炸飞了一半的大铁门,随着众人的车流驶上通往市区的公路时。
光先一步到了。
後视镜里的世界在刹那间颠倒了黑白。
随後是声音...
「轰隆!!!」
法尔科内庄园的主楼方向。
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球腾空而起,撕裂了漆黑的夜幕。
那火光是如此耀眼,将半个天空都映成了血红。
「F****!"
戈登咒骂了一声。
接着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再犹豫,一脚油门踩到底。
让轿车在漫天风雪和背後那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火光中,向着哥谭市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看来...」
後座上,哈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舞台又要开幕了。」
「那这开场也太老套了吧?」
戈登烦躁地捶了一下方向盘,让喇叭嘟了一声,老警察的直觉让他浑身难受,「我是说————对於「死而复生」这种戏码来说,这有点过於平淡了。」
「没有疯狂的演讲,没有挟持人质,甚至连那标志性的虐杀都没有。」
「居然只是普普通通的爆炸和普普通通的报复。」
他透过後视镜看了一眼後座,「这不像那家夥的风格。那家夥可是个疯子,疯子复活不该搞得像————」
他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只能含糊地比划了一下。
「像某种邪教献祭仪式吗?」
「怎麽?」哈维闻言擡起头,吐槽道,「我们的戈登局长是有受虐倾向吗?」
「非得看着他把半个哥谭都炸上天,然後再顺手把那个宴会厅变成绞肉机,你才觉得这符合哥谭逻辑」?」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哈维。」戈登烦躁地打开了雨刷器,将挡风玻璃上积攒的雪泥狠狠刮去,「你知道我的意思。」
「这种极端的克制————反而让我觉得更危险。就像是一只疯狗突然学会了戴着餐巾用刀叉吃人。」
说完,他的目光极其自然地投向了那个一直看着窗外沉默不语的金发年轻人。
这是一种本能。
在如今的哥谭,如果你想知道某个怪诞现象背後的逻辑,问迪奥准没错。
迪奥收回了投向窗外雪景的视线,整个人陷在阴影里,显得慵懒。
「那家夥就是个普通人。」他声音不大。
「刺啦」
轮胎在雪地上打了个滑,车身猛地一晃。
戈登迅速修正方向盘,惊愕道:「什麽?!」
「我就知道————」
哈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他倒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甚至惬意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後背完全交给了座椅。
「在走廊那个时候————」哈维侧过头,认真道,「虽然我不清楚你是怎麽做到的...
「6
「不管是魔术还是什麽,可在那一瞬间,他的面具确实偏离了点位置。」
哈维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看到了吧?面具底下的那张脸。」
戈登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那种作为局外人的懵懂感让他有些恼火。
「等等,你们在说什麽?面具偏离?我当时就在旁边啊,我只看见了一张该死的黑骷髅。」
「放心,你没看到也不可惜。」
「那就是一张很普通的脸。」迪奥漫不经心地说道,「普通到丢进人堆里你也找不出来。没有烧伤,没有疤痕,甚至连那种长期身居上位的戾气都没有。」
「一个替身。」
哈维迅速做出了判断,「而且是一个被深度洗脑、甚至可能连自我意识都被剥离了的替身。能在那样的场合下毫无破绽地扮演一个疯子,还能冷静地执行那种自杀式的撤离指令————」
「真正的黑面具,从头到尾都没有踏入那个庄园一步。」
「那倒也未必。」迪奥打断了哈维的分析,眼神玩味,「也许他就在人群里,举着酒杯看着那个替身表演,或者他是庄园外的某个侍者,甚至————
他轻笑了一声,「在盯着我们的某辆车里。」
「那现在怎麽办?」戈登沉声道,「法尔科内在今天被炸了,罗马人那家夥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而只要他不死,那法尔科内就不会完蛋。」
「那麽在明天早上的太阳升起之前,哥谭的每一条巷子里都会填满屍体。」
「所以,我才让你们走。」他擡起头,目光穿过前挡风玻璃,看向远处那座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冰山,「至於剩下的事情————」
「明天早上,都到冰山来。」
「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那你现在呢?」哈维不解。
这个时候不应该是最忙的那段时间?
「我要回家。」
他打了个哈欠,声音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慵懒。
「今天是平安夜,哈维。没什麽比这更重要。」
斯莫威尔的雪不像哥谭那样带着铁锈味。
这里的雪是乾净的。
厚重且沉默,将整个肯特农场包裹进一种近乎凝固的静谧中。
迪奥没说的是...
今天还是他两个弟弟的第一次生日派对。
屋内的壁炉烧得很旺,偶尔爆出一两声乾脆的噼啪声。
橡木燃烧的香气、松树的油脂味,以及从厨房飘出的浓郁奶香,在中和了室外的苦寒後,发酵成了一种名为家的温吞。
洛克正顶着风雪在屋外给两只狮鹫加固那并不怎麽御寒的小窝,而克拉克据说是去赴拉娜的约,至今未归。
客厅里只有寥寥数人。
可农场的平安夜自然一如既往的热闹。
乔纳森手里正捏着一把镊子,屏息凝神地将一根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的铜线粘合在塑料模型上。
坐在他对面的皮特·罗斯则抱着一本厚厚的《哥谭杯模型大赛规则详解》,神情比应对期末考试还要紧张。
今年的皮特过得有些凄惨。
对他而言,这个冬天格外漫长。
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终於在年尾画上了句号,随之而来的是冰冷的离异与分居。
本就是留守儿童的他,在这个本该团圆的夜晚彻底落了单。
於是只能选择在今晚的平安夜派对前来投奔他的战友。
「叔啊,这真的不违规吗?」皮特指着模型底部那个莱克斯集团最新款的伺服电机,「规则书上说动力源必须是————」
「规则书没说不能自己改装,皮特。」
乔纳森没有擡头,语气里带着从容,「只要它能跑,而且跑得比别人快,那就是好模型。至於动力结构————」
「评委只会看结果,而不是拆开看你的齿轮是几几年产的。」
他放下镊子,端起手边的咖啡杯抿了一口。
自己终於能有过剩的精力倾注到这些精密的塑料零件上。
毕竟自从最近农场的重活被狮鹫和牛马..
咳咳...
前来度假的莱克斯·卢瑟前来分担了不少。
瞥了眼厨房中的那道身影,乔纳森乐呵呵的一笑。
这位欧洲的商业帝王,此刻穿着一件略显宽松的格子衬衫。
嗯.
还是洛克的旧衣。
袖口被他随意地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且带着明显日晒痕迹的古铜色肌肉。
那是他在荒岛上与海浪、岩石和怪物搏斗三十天留下的勳章。
比起那个坐在CBD顶层俯瞰众生的光头富豪。
现在的莱克斯,看起来更像是一个精悍的工匠。
只不过他手里握着的是一把抹刀。
而在他面前,是一个巨大的的生日蛋糕。
看上去倒不是用来吃的食物,更像是一座精密设计後的建筑。
「基础力学结构稳定了。」
莱克斯声音平静,他正在给蛋糕的第七层塔楼进行最後的加固。
将巧克力做的承重梁压入指定位置。
「这种硬度的巧克力支撑力足够在保持口感的同时,还能维持两个小时的形态不崩塌。」
「呵呵...」
被洛克强行压来站在他旁边打下手的神都,则是抱着双臂,一脸嫌弃地看着那个虽然还没完工、但已经能看出双子塔雏形的蛋糕,冷哼一声:「你与其把智慧浪费在食物造型上,不如直接把黄金堆在盘子里。」
「那两个小鬼又不懂欣赏建筑美学。」
「你不懂,神都。」莱克斯头也没回,手中的抹刀在奶油上刮出一道弧线,「创造本身就是一种权力的体现。」
「无论是建立商业帝国,还是在荒岛上搭建避难所,亦或是完成这个蛋糕。
当你能控制物质的形态,你就控制了规则。」
「而且,我认为但丁会喜欢的。至於维吉尔————」莱克斯的眼睛里闪过笑意,「他说不定会喜欢切开」的过程。」
神都撇撇嘴,将视线投向客厅的地毯上。
今晚的两位真正主角,此刻正陷入一场微妙的对峙。
两岁的但丁穿着红色的连体绒衣,正在地上琢磨着为什麽玩具小火车停止了运作。
而坐在他对面的维吉尔,则穿着蓝色的同款绒衣。
手里紧紧抓着一本并不属於这个年龄段的厚皮书。
他坐得笔直,那双眼睛冷冷地看着流口水的只会呱哇乱叫的兄弟,脸上写满了与年龄不符的嫌弃。
「他们真的是双胞胎吗?」
萨拉菲尔坐在一旁,正和凯拉布置几个彩球,他有些无奈地回头问道,「维吉尔到现在还没笑过一次。」
「那是强者的矜持。」神都从果盘里顺手拿走了一块原本属於但丁的饼乾,塞进嘴里,「就像龙不屑於和蝼蚁嬉戏。」
他话音未落。
一支笔带着破风声,精准地砸在了神都的脸上。
「神都!我的饼乾!」
但丁指着神都,发出一声响亮的抗议。
维吉尔则在此刻默默地伸出手,将那个掉在神都脚边的那支笔捡了回来,擦了擦,攥在手里,像是缴获了战利品。
「但丁...监於你的无礼行为。」
神都平静道,「明天我要一个人吃两个圣代。」
"NO!"
但丁发出了哀嚎。
开门声也在这一刻..
穿透了风雪的呼啸,清晰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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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