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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回程,镖局出事

    就在这时,衙门大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住手!住手!“

    一个人从衙门外冲了进来,跑得满头大汗,官帽歪了半边,青衫儒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飞。

    三十来岁的年纪,白面书生模样,戴着方巾,跑得脸都红了,进了衙门正堂之后弯着腰大口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好一阵才缓过来。

    他抬起头,目光先扫过堂上的佟建兴,再扫过堂下的陈湛和镖局众人,最后落在偏厅门口的孙元红和孩子们身上。

    看到孙元红几人都无碍,他长长吐了一口气,脸上的焦急这才褪去了几分。

    “佟大人,在下胡清之,江南巡抚徐知远门生。“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双手呈上。

    令牌是铜制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巡“字,背面刻着官印和编号,是江南巡抚的令牌。

    佟建兴接过令牌看了看,翻来覆去验了两遍,令牌是真的,铜质、刻工、官印的纹路都对得上,伪造不出来。

    他的脸色变了好几变。

    江南巡抚是从二品的大员,比他这个七品知县高了好几级,巡抚的令牌拿出来,等于是巡抚本人的面子压过来了。

    徐知远虽然被调到南方时间不长,但挂的是巡抚衔,在南方的地界上,他就是最大的官。

    胡清之站直了身子,语气恭敬但底气十足:“徐大人得知家眷随镖局南下,特命在下率人前来接应,一路寻到淮北,幸好赶上了。“

    他看了一眼佟建兴,又看了一眼两旁举着杀威棍的衙役,嘴角微微一抿。

    “佟大人审案辛苦了,不过此事涉及巡抚大人家眷安危,案情已经清楚,刺客已被拿下,镖局护卫有功,是否可以让几位先行离开?“

    佟建兴坐在堂上,嘴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吐出来。

    他本来想拖一拖、稳一稳,左右看看风向再说,如今巡抚的令牌摆在面前,门生亲自来接人,他再拖下去就不是中庸了,是蠢了。

    佟建兴清了清嗓子,把惊堂木放下,脸上换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

    “既然胡先生持有巡抚大人的令牌,本县自然不会为难。刺客之事,本县会依法处理,几位请便。“

    他朝两旁的衙役挥了挥手,衙役们退到了两侧,杀威棍也收了。

    陈湛看了佟建兴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带着众人往外走。

    孙元红从偏厅里走出来,看到胡清之,明显松了口气,两人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胡清之从宿州赶来接应,路上耽搁了些时辰,差点没赶上。

    两个孩子看到胡清之,喊了声“胡叔叔“,跑过去拉他的手,男孩叽叽喳喳地跟他说路上的事,什么“有坏人拿刀““陈叔好利害把刀弹碎了“之类的话。

    胡清之听得一愣一愣的,目光不时看向走在前面的陈湛,眼神里多了几分敬意。

    出了衙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赵奇走到陈湛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镖头,刚才好险,衙门里要是动了手.“

    “我知道。“

    陈湛点了点头,山匪也好,刺客也好,奕亲王府的亲兵也好,该杀就杀,该打就打,哪怕伪装成盗匪的官兵,在野外杀了也就杀了,名义上不一样。

    但衙门不同。

    在衙门里对官差动手,那是明目张胆地对抗朝廷,夷三族的罪过。

    好在胡清之来得及时,解了这个围。

    胡清之带了十几个随从,都是徐家的家丁护卫,从宿州一路赶过来接应。

    他本来想让陈湛在淮北就结束这趟镖,家眷由他接手带回宿州便是。

    陈湛摇头拒绝了。

    “我要亲自见到徐知远,这趟镖才算交完。“

    胡清之有些意外,看了陈湛几息。

    镖局的规矩他懂,交镖一般是交给接镖的人就行了,不一定非要见到雇主本人。

    陈湛坚持要亲眼见到徐知远,说明他对这趟镖的态度极其慎重,也说明他不信任任何中间环节,只信自己的眼睛。

    “好,那一起走。“

    胡清之没有勉强,多一队镖局的人护送,更保险。

    两支队伍合在了一起,加上胡清之带来的十几个人,浩浩荡荡三十来号人,两辆马车,二十多匹马,从淮北城出发,沿着官道往宿州方向走。

    一路上再没有出过任何事。

    第二天下午,宿州城的城墙出现在了视野里。

    青灰色的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暖色的光泽,城门楼子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城门洞里进进出出的人流不断,马车、驴车、挑担的、背篓的,热热闹闹。

    进了城,胡清之引路,穿过几条宽敞的街道,到了徐家的宅子。

    徐家大宅占了半条街,三进院落,门口蹲着两头石狮子,朱红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徐府“二字写得端庄浑厚。

    门口已经有人在等了。

    徐知远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瘦,两鬓微白,穿着一件深青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玉带,身形挺拔,有几分文人的儒雅气质。

    他的目光先落在马车上,然后扫过镖队的所有人,最后停在了最前面骑着枣红马的陈湛身上。

    马车停稳,帘子掀开,孙元红先下来,两个妾室跟在后面。

    两个孩子蹦蹦跳跳地跑下马车,男孩冲到徐知远面前,一把抱住了他的腿。

    “爹!我们回来了!路上好多坏人!陈叔都给打跑了!“

    小女孩也跑过来,拽着徐知远的衣角,仰着头喊爹,眼眶红红的,大概是一路上憋着的委屈到这会儿才涌上来。

    徐知远蹲下身,一手搂了一个,脸上的严肃松了下来,嘴角弯了弯。

    孙元红走到徐知远面前,欠了欠身,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一切都好。

    赵氏跟在后面,低着头,脸上还带着这些天残留的惊惶。

    陈湛翻身下马,走到徐知远面前,抱了抱拳。

    “顺源镖局陈三水,奉王五王总镖头之命,护送徐大人家眷到宿州,今日交镖,人货平安,请大人过目。“

    这是走人镖的交镖规矩,简洁明了。

    徐知远直起身,看着陈湛,微微颔首。

    “辛苦了,陈镖头,一路的事,清之都跟我说了,多谢,对了,替我问候总镖头。“

    他的语气沉稳,没有过多的客套,是做大官的人特有的简练。

    陈湛点了点头,抱拳行礼,转身往回走。

    镖交了,任务完了。

    “陈叔!“

    男孩从徐知远怀里挣脱出来,跑到陈湛面前,仰着头,嘴巴一撇一撇的,像是要哭。

    “你要走了吗?“

    “嗯,要走了。“

    “你还会来吗?“

    陈湛低头看着他,伸手在他的脑袋上摸了一下。

    “说不好,以后再看吧。“

    小女孩也跑过来,扯着陈湛的衣角不肯放,奶声奶气地说:“陈叔叔,你什么时候教我打坏人?“

    陈湛笑了笑,轻轻把她的手从衣角上掰开。

    “等你比你爹高了再说。“

    他还是那句话,让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条件有点敷衍,撅起了嘴。

    孙元红走过来,把两个孩子拉回去,朝陈湛福了一礼。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三十两银子,码得整齐,一锭一锭。

    “陈镖头,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和镖资无关,请您收下。“

    她说得恳切,不是客套,是真心感激。

    陈湛看了一眼银子,没有推辞,伸手接了过来。

    “多谢徐夫人。“

    他转身回到镖队里,把银子分给了几个镖师和趟子手,赵奇、张凯、张义各五两,李汉章和王小川各三两,剩下几个趟子手一人一两,分得干干净净,自己一文不留。

    赵奇攥着银子,嘴巴张了张,想说镖头你自己留点,话到嘴边看到陈湛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银子分完,一行人调转马头,离开了徐家大宅。

    宿州的街道在夕阳下泛着暖色的光,两旁的铺子正在收摊,伙计们把招牌往里搬,门板一块一块上回去,空气里飘着晚饭的炊烟味。

    镖旗收了起来,卷好塞进褡裢里,这趟镖算是正式结束了。

    众人骑在马上,脸上都带着轻松的笑意。

    赵奇和张凯并排走着,有说有笑,张义在后面跟着,嘴角也挂着笑,平时沉默寡言的人,此刻也话多了几分。

    李汉章骑在最后面,和王小川嘀嘀咕咕地聊着什么,时不时发出一阵笑声,年轻人的欢快藏不住。

    跟陈湛出镖,几乎不怎么用自己动手,危险全被镖头一个人扛了,他们就干些扎营喂马看车的杂活,一路走下来,每人还分了几两银子,这种好事谁不愿意?

    陈湛骑在队伍中间,出了宿州北门,上了官道,往北走。

    回京城。

    前方是漫长的归途,但没有了镖物和家眷的牵挂,一行人走得轻快了许多。

    赵奇催马到陈湛旁边,笑着问了一句:“镖头,回去之后还出不出镖?“

    陈湛想了想:“看情况。“

    “要是再有这种长途的活,算我一个,跟您走一趟,比跟别人走十趟都踏实。“

    张凯在后面接了一句:“算我们兄弟俩。“

    李汉章更是抢着喊:“还有我!还有我!“

    王小川也凑热闹:“加上我,五个!“

    一路回程,速度加快了不少。

    没有了马车和家眷的拖累,一行人轻装简从,每天能比来时多赶五六十里路。

    陈湛估算了一下时间,最多六天便能返回京城。

    不过回归归回归,路上不知道会不会再出事。

    奕亲王府那边还不知道薛九重的死讯,如果在路上碰到王府的后手,那就是一场硬仗。

    即便路上不出事,回了京城也不知道有多少难关在等着。

    这一趟顺源镖局彻底得罪了奕亲王府,铁帽子王的手笔从来不是开玩笑的。

    真要铁了心剿灭顺源镖局,镖局里能跑得掉的人不多,一百多号人加上家眷,说血流成河都不为过。

    好在王五还有一些京城里的关系。

    谭嗣同、袁世凯、包括一些维新派的要员,都能给他一部分帮助,至少不会让朝廷直接大兵压境,动用军队剿灭一个民间镖局这种事,维新派拦得住。

    如果是江湖手段,陈湛倒是不担心,王五本身就是抱丹境的大宗师,程廷华也是化劲巅峰,加上镖局里几个暗劲老手,江湖上能正面冲过来的势力不多。

    不过陈湛知道历史。

    争斗只会越演越烈,到后面冲突不可避免。

    王五有革命之意,赴死之心,谭嗣同也是,这一点陈湛佩服

    但王五手下的镖师不同,大多数人都有家有业,上有老下有小,未必都有赴死的心思。

    陈湛经历了津门那一遭,有不少人间接因他而死,心中多有愧疚。

    他不愿意这种事在顺源镖局再发生一次。

    一路上想了很多,准备回去和王五好好谈一谈,看看有没有两全的办法。

    路上说说笑笑谈天说地。

    赵奇说起家乡的风景,他家乡临海,每日潮起潮落,海边的礁石在落潮的时候露出水面,赶海的人提着篮子去捡海货,螃蟹、蛤蜊、海螺,一捡一大筐。

    陈湛听他的口音辨出了大概位置,山东半岛南岸一带,如今叫胶州,再过几年德国人从胶州湾登陆,那片地方就变了样,成了德国租借地。

    赵奇嘴里说的那片礁石和沙滩,后世叫青岛。

    他没有说破,只是听着赵奇眉飞色舞地描述家乡的日出和海浪。

    众人完全没有意识到京城的暗流汹涌。

    一路没有遇到任何危险,六天后抵达京城。

    永定门还是熟悉的永定门,城楼上的龙旗还是那面龙旗,但陈湛一入城就觉得不对劲。

    街面上比出发时冷清了太多。

    平日里熙熙攘攘的前门大街,如今行人稀疏,铺子虽然开着,但伙计们都无精打采地靠在柜台上,连吆喝叫卖的都少了。

    空气里压着一股闷闷的味道,像是暴雨前的那种沉滞。

    黑云压城城欲摧。

    陈湛没有多说,催马往镖局的方向走。

    一行人从后门所在的胡同进入,走到胡同口的时候,陈湛勒住了马。

    他闻到了一股轻微的血腥味。

    不重,但对他这种五感敏锐到极致的人来说,一里之外的血腥气都能捕捉得到,更别说胡同口这么近的距离。

    顺源镖局方向飘来的。

    他脸色一变,回头喊道:“快走,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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