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感觉,这几年已经极少有过。
他双臂交叉护胸,同时腰身拧转,想要侧身分散正面冲击。
晚了一息。
移身把的整劲从正面打来,陈湛双臂格挡住了大部分,但剩下的劲力穿透臂格,直接灌入胸腔。
“嗯!“
陈湛闷哼一声,身形往后飞退,踉蹡了三步,脚跟把地面磨出三道浅沟。
不过敖白力道虽大,但灌入陈湛胸膛之后,却发出“铮铮”的嗡鸣声。
敖白的目光却从得意变成了困惑。
那一记移身把的整身劲,全力打出,灌入陈湛的胸腔,应该是一击必杀的招式。
可是打进去之后发出来的声音不对。
“铮——铮——“
金石之音。
像是打在精钢上,又像是敲在钟磬上,劲力灌进去之后,被一种无形的东西弹了回来。
那种触感,不是人身骨肉该有的反应。
人骨被重击,应该是沉闷的“咚“声,骨头碎裂的“咔嚓“声,肌肉承受冲击的“噗“声。
没有一种声音是“铮“。
敖白的双眼瞪大,盯着陈湛的胸口。
陈湛今天穿的就是一件普通单衣,打斗过程中衣襟早已被扯乱,大半个胸膛露在外面,皮肤是正常的颜色,没有护甲,没有内衬,什么都没有。
一个血肉之躯,被整身劲灌入,发出金石之音。
怎么可能?
“你“
敖白想要开口询问。
陈湛腾身而起。
刚才那一记移身把让他算是吃了个小亏,踉跄三步不是假的,丹劲在胸腔里被震得翻涌了一下。
但伤不到他。
他的肉身是百年打磨出来的东西,精气龙虎虽然锁着没法用,但肉身的硬度远远超过这个时代任何一个武者的想象。
敖白的移身把打在他身上,像是把铁锤砸在了一块通天铁上,铁锤反震回来的力道让铁锤持有者自己受了内伤。
陈湛被动防守了这么久,是有原因的。
少林心意把是最秘传的功法,少林寺的和尚向来抠门,这门功夫从来不外传,连俗家弟子都学不到。
江湖上见过心意把真传的人,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
他活了这么多年,也只是听过没见过。
让敖白先使出十二把,是为了偷师。
抱丹境的武者,看一门拳法一次,就能记个七八成,看两次,能记个九成,看三次,自己就能练出来。
敖白把心意把十二大势完完整整地使了一遍,陈湛心里已经把整套拳法的路数摸清楚了。
现在是他该出手的时候了。
“心意把确实不错。“
陈湛开口,脚下踏步,身形飘起来。
“少林功夫好,武当功夫也不差。“
他一边说,一边双手抬起,身形微微下沉,两脚分开,重心稳如磐石。
“太乙五行朝元手。“
“不知道你见没见过?“
敖白的瞳孔骤然收缩,太乙五行朝元手,这个名字他听过。
相传元末明初,紫霄宫张守性真人遍访九宫,在华山睡仙陈抟的遗卷中得《太乙金书》残篇,又融合张三丰祖师口传的太极拳理和少林五拳的筋骨之法,闭关九年,于武当金顶悟出此拳。
因以“太乙真人“为宗,取先天一气、五行生克之理,故名太乙五行拳,又因招式暗合人身五脏六腑与天地二十四节气,也叫“五行朝元手“。
这拳在武当内部比太极十三式更为隐秘,历代只传掌教或钦定的“守山人“一人,而且有“三不传“之规。
非武当嫡传不传,非心性通明不传,非内功入化不传。
整个大清朝能见过这门拳法的人,一双手数得过来。
敖白活了六十多年,也只是在宫廷的武学秘籍里听到过只言片语,从没见过任何人真正使出来。
面前这个二十来岁的外地年轻人,怎么会张口就说出这个名字?
“你是武当弟子?“
敖白的声音已经不像开始时那么沉稳,带着几分不可思议。
陈湛笑了一下,没答。
他双手合十,又分开,手掌在胸前划出一道弧,动作极轻,像是道士打坐时的起手式。
白猿献果。
他的右手从胸前抬起,手心朝上,五指弯曲如捧果状,身形微微前倾,像是一只白猿把桃献给人。
动作看似温和,但手中那“果“送出去的瞬间,劲力从掌心喷出,带着金部收敛肃杀之气。
敖白勉强抬手格挡,掌心被陈湛的白猿献果一震,涌出了一股冷意,像是被秋刀划过。
一寸三分冷。
“金锋裂石。“
陈湛的手指并拢成刀,掌刃从上往下劈落,劲力在掌刃上汇成一条看不见的锋芒。
敖白用心意把接住“领手把”,手掌被这一劈震得发麻,虎口处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血痕,像是被刀刃轻轻划过。
这怎么可能?
陈湛的掌刃没有碰到他的虎口,劲力却能在皮肤上划出伤口。
庚辛交泰、太白经天、收金入匣。
每一式都带着肃杀锋锐之气,劲力绵密如秋风扫落叶,敖白的双手逐渐被这股金气所困,每一次格挡都要消耗更多的劲力。
青龙出海。
陈湛的身形如同蛰伏后苏醒的青龙,从低姿骤然拔起,双手并指如龙爪,从左下方斜斜划向敖白的胸口。
动作舒展到了极致,长臂伸开,配合身形的拉长,覆盖范围比寻常拳法大了一倍不止。
敖白的心意把走的是短打凶狠的路子,面对这种长打舒展的招式明显吃亏。
扶摇抟木、甲乙归元、惊蛰春雷、老树盘根。
每一式都如春笋破土,节节贯穿,柔中藏刚,刚中寓屈。
敖白接住第三式的时候,左手的小拇指被震得骨裂了一下,“咔“的一声,指节弯曲成了诡异的角度。
第四式惊蛰春雷,敖白勉强用双肘架住,胸口承受了一股如雷般的震荡劲,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血丝。
第五式老树盘根,陈湛的双手如盘旋的树根缠绕敖白的双臂。
敖白用反身把挣脱出来,但步法已经乱了半拍。
玄武摆尾、海底捞月、壬癸朝宗、洗髓涤尘、龙归沧海。
水的劲力最是奇特,形若止水意若江河,听劲化劲,随屈就伸。
陈湛的手势变得极为圆润,看起来完全没有攻击性,但每一下接触都像水流一样渗入对方的劲路,卸掉对方的力量同时把自己的劲力传入对方体内。
敖白的心意把再凶狠,碰到这种水属性的劲力,也如同一记重拳砸进水里,力量全被卸在了水的流转中。
海底捞月打中了敖白的左臂。
陈湛之前用过这一招破过敖白的骑马把,如今再次用出,变化更深。
敖白的左臂被这一捞的劲力渗透,整条手臂从骨头里面传来酸麻感,短时间内抬不起来。
状态肉眼可见地崩坏。
小拇指骨裂,左臂酸麻无力,嘴角带血,呼吸粗重。
但他仍然没有倒下。
抱丹境的底子摆在那里,哪怕被打成这样,身形还稳如磐石,心意把的步法还在脚下踩动,眼神中的斗志也没有熄灭。
陈湛内心暗暗点头。
不愧是京城四岳,抱丹境沉淀二十多年的老牌宗师,肉身承受能力远超寻常武者。
朱雀振翅。
陈湛的双臂同时张开,掌心朝前,身形微微抬升,像一只朱雀振翅欲飞。
这一式用的是火的爆发之力。
双掌同时推出,两股炽烈的劲力从左右两侧包夹而来,攻向敖白的两肋。
敖白双臂格挡,格住了正面,两肋却被左右两股劲力夹击,砰砰两声,两肋传来剧烈的疼痛。
他的脸色由红转白。
烈焰焚空。
陈湛的身形在出招中不断上升,脚下的步法越来越快,像一团火焰往上窜。
双手从上而下拍落,劲力如同火焰的余烬从天而降,洒在敖白身上。
敖白的衣衫在这股“火“劲的余波下冒出了一缕青烟。
纯粹的内劲造成的错觉。
真正的内家拳练到极致,劲力带出的高温足以让寻常布料碳化。
敖白猛地向后退,退了三步才勉强避开这股火的余威。
“丙丁合明。“
陈湛的身形骤然前冲,两掌在胸前合拢,然后再推开,推开的瞬间,两股劲力从胸前同时喷发。
一股火劲,一股金劲。
火金相合。
敖白用双肘格挡,火金之劲渗入他的双肘,左肘骨发出了清脆的“咔“声。
左肘断了。
敖白的左臂彻底废了。
他的右手从胸前挥出,强行稳住重心,眼神中出现了一丝狠厉。
到了这个份上,他已经知道自己赢不了。
心意把十二把用完了,对方太乙五行朝元手才打到一半。
这个差距不是靠拼命能补回来的。
但他不能后退。
他是京城四岳之首,是奕亲王府养的抱丹境大宗师,是朝廷的四品武官。
退了就是丢脸,丢的是他一辈子攒下的名声,是奕亲王府的脸面。
死在这里,比退下擂台更体面。
“心火归真!“
敖白咬牙又退半步,陈湛已经打出了火部第四式。
双掌合十抵在胸口,然后往前猛推,劲力从掌心喷发,如同心脏里的真火喷涌而出。
敖白的右臂勉强迎上去格挡。
“砰!“
他的右手小臂骨也断了。
整个右臂从肘部往下折成了一个诡异的角度,骨头的尖端顶破了皮肉,露出一小块白色的骨茬。
血从伤口处涌出。
陈湛站在敖白面前,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敖白的双臂都废了,一条断了小拇指和小臂,另一条断了肘关节,整个人只剩下双腿和躯干能动。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决绝。
敖白的双臂都断了,没有任何格挡的能力。
他做了最后一个选择。
他的双腿猛地发力,整个身形朝陈湛迎上去。
要用自己剩下的全部力量做最后一搏,哪怕做不到同归于尽,能伤到他也好。
但陈湛的五指已经到了他的胸口。
指尖穿透了衣衫,穿透了皮肤、肌肉、肋骨之间的缝隙。
手掌整个没入敖白的胸腔。
陈湛的五指在敖白的胸腔里合拢。
握住了一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他用力一掏。
“噗——“
一颗完整的心脏被从敖白的胸腔里掏了出来,血液顺着陈湛的手腕流下,滴在青石板上。
敖白的眼睛瞪得极大,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个血洞,又看了看陈湛手里那颗还在微微跳动的心脏。
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他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下,重重砸在擂台下的青石板上。
砸起一片尘土。
敖白死了。
京城四岳,抱丹境沉淀二十多年的老牌大宗师,死在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武者手里。
陈湛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颗心脏,随手把它扔在地上。
血和碎肉溅了一片。
他抬起沾满血的手,在自己的衣襟上擦了擦。
转头朝台下扫了一眼。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腿软瘫在地上,有人捂着嘴吐了出来,还有人直接转身就跑,再也顾不上看热闹。
奕亲王府安插的几个眼线面如死灰,互相看了一眼,悄悄从人群里退了出去,转身朝王府方向狂奔。
陈湛没有追。
他转身走向擂台的边缘,捡起之前搁在栏杆上的那把酒壶。
打开壶盖,仰头灌了一口。
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混着脸上溅到的血,沿着衣襟往下淌。
他放下酒壶,抹了抹嘴。
顺源镖局的门口方向,王五、程廷华、郭云深三人的目光都在他身上。
陈湛朝他们那个方向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然后迈步朝着西半壁街的另一头走去。
没有回镖局。
头顶顶着朝廷通缉犯的名号,此刻不适合再出现在顺源镖局。
走出几十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擂台。
太阳已经偏西了。
血迹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陈湛收回目光,长发披散在身后,迎着风朝西走去,身影在空荡的街道上越来越小。
顺源镖局那边,院子里一片寂静。
王五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转身朝身后的镖师和弟子们挥了挥手。
“都散了吧,各自回屋。“
众人这才纷纷回神,有人满脸惊骇,有人默默点头,陆续散开了。
程廷华走到王五身边,低声道:“敖白死了,奕亲王那边肯定要疯。“
“让他们疯吧。“王五的声音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