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夜,深了。
花府的后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花痴开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这是他的习惯,赌桌上养出来的,改不了。
明天就要走了。
虚空岛。
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整天了,转得他有些烦。不是怕,是……怎么说呢,心里堵得慌。三年前在天局总部那场“开天局”,他把命押上去的时候,都没这么堵过。那时候只有恨,只有仇,只有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儿。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了羁绊。
“哥。”
小七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回廊下,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光晕黄黄的,照在她脸上。这丫头,当了三年掌柜了,身上那股子野劲儿还在,可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叫什么呢——沉稳,对,沉稳。
“这么晚了还不睡?”花痴开招招手,“过来坐。”
小七走过去,没坐,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他。灯笼的光在两个人中间晃啊晃的。
“东西都收拾好了?”她问。
“有什么好收拾的。”花痴开笑了笑,“带上这双手就够了。”
小七没笑。她咬了咬嘴唇,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他手里。是一个护身符,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巧手做的。
“我缝的,”她说,声音有点粗,“别嫌弃。”
花痴开攥紧了那个护身符,针脚硌在手心里,有点扎。他忽然想起来,这丫头以前连针线都不碰的,说那是娘们儿的东西——虽然她自己是娘们儿。现在居然会缝这个了。
“缝了多久?”
“别问。”
“手扎了几回?”
“叫你别问!”
小七转过身去,肩膀微微抖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闷声闷气地说:“哥,你一定要回来。”
“那肯定。”
“别肯定得这么快。”小七转回来,眼睛红红的,却瞪着他,“你以前每次说‘那肯定’,都会出事。那次对司马空,你说肯定赢,结果差点被他阴死。那次对屠万仞,你说肯定撑住,结果在冰窖里冻了三天三夜。还有那次……”
“行了行了,”花痴开举手投降,“你这丫头,记性怎么这么好。”
“因为我每次都在等。”小七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等你回来。等得心都快不跳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槐树叶子还在哗啦啦响。
花痴开站起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小七没躲,只是闭着眼睛,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这次不一样,”花痴开说,“这次我有你们。”
小七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以前我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花痴开笑了笑,“现在我脚上有鞋了,是你们给我穿的。我舍不得脱。”
小七噗嗤一声笑了,又哭又笑的,难看死了。她狠狠锤了他一拳:“就会说好听的!”
“跟你学的。”
“滚!”
小七走了,走之前把那盏灯笼留给了他,说后院黑,别摔着。花痴开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忽然觉得手里的护身符沉甸甸的。
(二)
阿蛮在厨房。
花痴开找到他的时候,这家伙正对着一整只烧鸡发愣。桌上还摆着七八个菜,有鱼有肉,满满当当的,筷子都没动过。
“你这是要请谁吃饭?”花痴开在他对面坐下。
阿蛮抬起头,瓮声瓮气地说:“请你。”
“请我就请我,做这么多干嘛?吃不完浪费。”
“吃不完带着路上吃。”阿蛮把烧鸡往他面前推了推,“虚空岛那鬼地方,谁知道有没有吃的。万一没吃的呢?万一你饿着呢?万一……”
“行了,哪那么多万一。”花痴开撕下一只鸡腿,咬了一大口,“嗯,手艺见长。”
阿蛮没吭声,就那么看着他吃。
这个大块头,跟着他这么多年了,脑子不好使,拳头好使得很。花痴开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他被天局的杀手堵在巷子里,阿蛮冲进来,一个人扛着七八个人,打得浑身是血,最后把他从死人堆里拽出来。从那以后,阿蛮的后背就多了一道疤,从肩膀一直拉到腰。
“你不吃?”花痴开问。
“吃不下。”
“那我就不客气了。”花痴开又撕了半只鸡,吃得满嘴油。其实他也吃不下,但他得吃。不吃的话,阿蛮会多想。
吃完了半只鸡,花痴开擦擦嘴,站起来拍了拍阿蛮的肩膀:“我走了。”
“嗯。”
“府里的事,你多帮衬着小七。”
“嗯。”
“你那拳头,别老往人脸上招呼,打死人不好。”
“嗯。”
“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阿蛮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来,一把抱住花痴开。抱得死紧死紧的,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勒断。花痴开愣了一下,然后拍拍他的后背。
“老大。”阿蛮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
“嗯。”
“你一定要回来。”
“好。”
“你答应我了。”
“答应了。”
阿蛮松开他,转过身去,拿起桌上的酒坛子灌了一大口。花痴开知道,他在哭。这大块头,从来不在人前哭的。
花痴开没再多说,转身走了。走出厨房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阿蛮一拳砸在墙上的声音。
墙没事,阿蛮的拳头应该也没事。
(三)
母亲房里的灯还亮着。
花痴开在门口站了很久,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来,又放下。说来可笑,面对天局首脑的时候他都没这么犹豫过,可面对自己的母亲,他总觉得心虚。
这三年来,母子团聚,按理说应该好好陪着她的。可他太忙了,赌坛的事一桩接一桩,经常十天半月不着家。菊英娥从来不说什么,只是每次他出门前,都会沏一壶茶给他喝;每次他回来,都会做一碗面给他吃。
“进来吧。”
母亲的声音从房里传出来。花痴开愣了一下,推门进去。
菊英娥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个包袱。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落在那个包袱上,像是看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坐。”她说。
花痴开在她对面坐下。
菊英娥打开包袱,里面是一件衣服。她抖开衣服,是一件长衫,藏青色的,料子不算顶好,但针脚细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娘,”花痴开愣了一下,“这是……”
“你爹的。”菊英娥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二十年前,他走的时候穿的就是这件。后来我收起来了,想着哪天你长大了,穿着它,去替你爹……”
她没说完,顿了顿,把衣服叠好,推到他面前。
花痴开接过衣服,手指摸过那些针脚,一个个细细密密的,像是缝了二十年。
“娘,我一定……”
“别说。”菊英娥抬起手,打断了他,“别给我保证。你爹当年走的时候,也给我保证过。保证有什么用?人没了就是没了。”
花痴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菊英娥看着他,目光忽然柔软下来。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手指粗糙,是这些年做苦活磨出来的茧子。
“你比你爹强,”她说,“你比他聪明,比他运气好,比他……比他命硬。可你别以为自己就死不了。”
“我知道。”
“你不知道。”菊英娥摇头,“虚空岛是什么地方?弈天会是什么样的存在?三十年前他们找过你爹,你爹拒绝了。后来呢?后来他就死了。你爹的赌术,不在你之下。他都躲不过,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
花痴开没说话。
“我这一辈子,”菊英娥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先是没了丈夫,又没了儿子——虽然你后来回来了,可那二十年,我是当自己没了儿子的。现在好不容易团聚了,你又要走……”
她说不下去了,转过头去,肩膀微微颤抖。
花痴开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娘,”他说,“我不说保证。我就说一句——我有你们。”
菊英娥回过头,看着他。
“以前我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不怕。”花痴开笑了一下,“现在我什么都有了,我更怕死了。怕得要命。”
菊英娥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
“这次去虚空岛,”花痴开握紧她的手,“不是为了报仇。仇已经报了。这次是为了……怎么说呢,为了以后的几十年,不用再躲躲藏藏,不用再提心吊胆。为了小七能安心当她的掌柜,为了阿蛮能安安生生练他的拳,为了你……”
他顿了顿,声音哑了一下:“为了你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用再担惊受怕。”
菊英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碎了,又一点一点地重新聚起来。
过了很久,她说:“茶。”
花痴开愣了一下,看见桌上放着一壶茶。他倒了一杯,茶已经凉了。
“凉的。”他说。
“喝。”
他喝了。凉茶入口,苦涩苦涩的,可咽下去之后,嘴里却有一点点回甘。
“这是……”
“苦丁茶。”菊英娥说,“你爹最爱喝的。他说,人这一辈子,先苦后甜。苦没吃够,甜就尝不出来。”
她站起来,把那件藏青色的长衫披在他身上:“穿着你爹的衣服去。让他也看看,他儿子给他报仇了,还要替他做他没做到的事。”
花痴开穿着那件衣服,有点大,袖口长了一截。菊英娥低头替他挽袖子,一折一折的,动作很慢,像是要把这辈子的牵挂都折进去。
“走吧。”她低着头说,“别回头看。”
花痴开咬了咬牙,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菊英娥忽然在身后说:“千手。”
花痴开停住了。这是他爹的外号,从来没人这么叫过他。
“你在外面,用的还是‘花痴开’这个名字。”菊英娥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可你记住,你骨子里流的是花家的血,你爹叫花千手,你叫花开。你是花家的人。”
花痴开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我记住了。”他说。
然后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四)
码头上,海风咸腥腥的,吹得人脸上黏糊糊的。
船已经准备好了,是一艘不大不小的海船,船老大是老手了,常年跑外海的。同行的还有十二个精挑细选的好手,都是这几年跟着花痴开出生入死的兄弟。
玲珑和阿炳站在跳板旁边,已经等了一会儿了。
“师父。”阿炳耳朵一动,先听见了脚步声。
玲珑赶紧迎上去:“师父,都准备好了。”
花痴开点点头,看了看眼前这两个徒弟。阿炳这三年长得结实了不少,虽然眼睛看不见,可那耳朵越来越灵,骰子在桌上转几圈他都能听出点数。玲珑更是出落得亭亭玉立,手上的功夫已经得了他的七成真传。
“这次去虚空岛,”花痴开说,“你们俩留下。”
“什么?”玲珑一下子急了,“师父,我们说好一起去的!”
“不去了。”花痴开摇头,“小七那边需要人手,阿蛮一个人忙不过来。你们留下来帮他们。”
“师父你……”
“我不是跟你们商量。”花痴开的声音很平静,可话里的分量谁都听得出来,“我是你们师父,我说了算。”
阿炳抿着嘴不说话,玲珑眼圈红了。
花痴开叹了口气,走到他们面前,一手一个按住他们的肩膀:“听我说。这次去虚空岛,我没有把握。没有把握全身而退,更没有把握把你们也带回来。你们是我徒弟,是我一身本事的传承。如果我……”
他顿了一下,笑了一下:“我是说万一。万一我回不来,‘痴道’还在你们身上。你们替我把这条路走下去。”
玲珑咬紧了嘴唇,眼泪掉了下来。阿炳忽然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师父,你教过我,赌桌上最大的忌讳,就是还没开局就想着输。”
花痴开愣了一下。
阿炳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却像是在看着他:“你说过,赌就是赌命。把命押上去,就没什么好怕的。”
“你这小子,”花痴开笑了,“拿我的话堵我?”
“是。”阿炳也笑了,“师父说的话,我都记得。”
花痴开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拍了拍玲珑的脑袋:“走了。记得给小七带话——我欠她的那顿酒,回来补上。”
他转身上了船。
船老大一声吆喝,船缓缓离岸。海风吹起了花痴开身上那件藏青色的长衫,有点大,鼓鼓的,像是有人在后面拽着。
岸上,阿炳和玲珑站在那儿,一直没动。
花痴开站在船头,看着岸上的灯火渐渐远了,渐渐小了,最后变成了一点点光,融进了黑夜里。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歪歪扭扭的护身符,又摸了摸身上这件藏青色的长衫。
“爹,”他在心里说,“我来了。”
海风呼地一下吹过来,像是有人在回答。
船向着虚空岛的方向,驶进了茫茫夜海。
而岸上,菊英娥站在花府最高的阁楼上,看着那一点船火消失在黑暗里。她手里攥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数着,数了一夜。
此去凶险。
可她什么也没说。
---(题外话)
怎么样,这一章是不是有点那个味道了?哎呀,写到菊英娥那段,我自己眼眶都湿了。小说嘛,最要紧的是那个情字,情到了,文章自然就好看了。你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咱们再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