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旧岁,江南暮秋。
烟雨古镇栖溪,没有江南闹市的繁华喧嚣,青石板老街蜿蜒纵横,两侧木屋黛瓦经年沐雨,泛着温润暗沉的乌色光泽。檐角垂落的雨丝连绵不绝,淅淅沥沥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水花,将整条老街洗得清透微凉。
此地偏安江南一隅,远离朝堂纷争,却藏着三十年年前赌坛乱世的缩影。
彼时天下赌风盛行,正道凋零,旁门左道横行山野市井。各地旧派赌坊盘踞一方,世代传承阴诡千术,不讲规矩,不论公道,只论输赢利弊,靠出千舞弊、设局坑骗、欺压乡邻立足,将一方市井搅得乌烟瘴气。
栖溪古镇的坐地太岁,便是江南旧派赌坛赫赫有名的柳氏一门。
柳家世代深耕江南市井赌局,传承百年旧派千术,手法阴柔刁钻,擅长障眼迷局、换牌偷势,从不与江湖高手正面对决,专挑市井路人、乡野散户设套,坑蒙拐骗,欺压弱小,霸占古镇数十年,无人敢惹。
今日栖溪老街最热闹的福禄赌坊,人声鼎沸,喧嚣盖过连绵雨声。
赌坊不算恢弘,却是古镇唯一的台面场子,木质楼阁宽敞通透,四方木桌整齐排布,围满了本地的赌客闲汉、往来商贩。铜钱撞击桌面的脆响、呼喝押注的叫嚷、输赢起落的叹笑交织在一起,浑浊燥热的气息,将窗外的烟雨清凉彻底隔绝。
正中央最大的紫檀木赌桌前,端坐一名半百老者。
老者一身玄色锦缎短衫,面容枯瘦,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狭长阴鸷,眼底常年沉淀着算计与阴诡,指尖枯长灵活,轻轻搭在桌面牌九之上,不动声色间,便自带百年旧派掌门的威压。
此人正是柳家家主,柳苍松。
江南旧派赌坛老一辈的顶尖人物,靠着一手“流云换牌”的阴诡千术,称霸江南市井数十载,手段阴狠,心胸狭隘,最是容不得外人踏足他的地盘,挑衅他的权威。
此刻赌桌四周,围满了柳家子弟与依附他的市井闲徒,人人面带倨傲,眼神嚣张,将赌台围得水泄不通,俨然一副土皇帝坐镇一方的姿态。
“都说柳老爷子一手流云千术,江南市井无人能破,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短短半个时辰,连赢九局,牌九局局通天,半点破绽无迹可寻!”
“有柳老爷子坐镇栖溪,外来的野路子,来了也只能认栽!”
周遭此起彼伏的吹捧谄媚声,不绝于耳。
柳苍松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傲慢冷嗤,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牌面,眼底满是自负。
他深耕市井赌局半生,深谙市井博弈之道。所谓江湖对局,拼的从不止是手法快慢,更是阅历、城府、资历与气场。
在他眼中,所有无名小辈、山野新人,皆是跳梁小丑,纵使有些小聪明、小手法,在百年旧派底蕴面前,也终究上不得台面,不堪一击。
就在满堂吹捧、气焰最盛之时。
赌坊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缕清冷雨风裹挟着湿润的烟雨气息穿堂而入,吹散了场内浑浊的热气与铜臭味。
两道少年身影,缓步踏入喧闹赌坊。
为首少年不过十六七岁年纪,一身素色粗布青衣,料子朴素,洗得发白,无半点华贵修饰。身形清瘦挺拔,眉眼干净澄澈,眸光温润纯粹,不沾市井半分贪戾俗气。
正是年少的花千手。
身后紧随的少年,白衣素雅,身姿俊朗,眉目凌厉藏锋,气度沉稳超然,与市井喧嚣格格不入,是少年风华初显的夜郎七。
两人自乡野小道辗转而来,衣衫边角沾着烟雨湿意,步履从容,神色淡然,没有寻常赌客的急切贪念,亦无上门挑衅的张扬戾气,安静得与周遭喧闹的赌坊格格不入。
可偏偏就是这两个看起来平凡无奇、青涩稚嫩的少年,一入场,便让场内喧嚣悄然滞了一瞬。
满场的吹捧声、叫嚷声,不自觉低了几分。
人人侧目,皆带着轻视与好奇。
栖溪福禄赌坊,历来只有本地人趋之若鹜,极少有外地少年敢贸然闯入。
更何况是两个看起来乳臭未干、毫无江湖底蕴的寒门少年。
“哪来的两个毛头小子?年纪轻轻也敢来赌坊凑热闹?”
“看穿着就是乡野寒门子弟,怕是听说柳老爷子赌术厉害,跑来长见识的吧?”
“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人家碰赌,终究难成气候。”
细碎的议论声悄然响起,满含轻视戏谑。
无人将这两个少年放在眼里,更无人知晓,这看似平凡的青涩少年,将来会是颠覆整个天下赌坛、开正道先河、立万世赌规的千古赌圣。
此刻的花千手,尚且寂寂无名,只是市井里一个手巧心正、痴守本真的少年。
他此番前来,从不是为贪赌牟利,亦不是为扬名立万。
方才两人途经老街,亲眼看见数名寻常乡农,辛苦劳作一年的血汗钱,尽数输在柳家的赌局之中。有人落魄垂泪,有人懊悔捶胸,有人被柳家子弟言语羞辱、肆意驱赶。
柳苍松仗着一身阴诡千术,设下死局,局局出千,稳赢不输,将淳朴乡邻的血汗,尽数敛入自己囊中。
市井赌局,本是消遣玩乐,却被旧派豪强做成了收割弱者、欺压百姓的利器。
这便是三十年前的赌坛乱世。
无规矩,无公道,无正邪。
强者设局收割,弱者任人宰割,千术为恶,私欲横行,苍生皆为棋饵。
花千手眼底掠过一抹淡淡的沉郁,澄澈的眸子里,没有输赢的执念,唯有少年人本真的恻隐与不平。
他自小混迹市井,见惯了赌徒贪戾、人心诡诈,却始终坚守本心。旁人赌术争利、争名、争输赢,唯他赌术,只争公道,只守本心。
“七哥。”
花千手轻声开口,声音清浅温润,却带着不容动摇的笃定:“市井赌道,本该怡情,不该祸民。柳家倚老欺弱,设局坑骗乡邻,此局,该破。”
夜郎七静静立在他身侧,眸光深邃温和,早已看透场内所有猫腻。
半生知己,心性相通。
他最懂花千手这份刻入骨髓的痴性——看似温和柔软,不争不抢,实则骨血里藏着最执拗的正义。他从不好勇斗狠,可但凡见不平事、不公局,便绝不会袖手旁观。
“你想破局,我便陪你。”夜郎七淡淡应声,语气从容笃定,“旧派倚老卖老,欺压市井,今日正好,试试我们少年手法,能否破这百年阴局。”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心意相通。
并肩抬步,穿过围观人群,一步步走向正中央的紫檀木赌台。
少年身影清瘦挺拔,在满堂市井豪强的包围之下,不卑不亢,步步沉稳。
这份从容气度,瞬间引得全场目光尽数聚焦。
柳苍松抬眼扫来,狭长的三角眼底掠过一抹轻蔑与不耐,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苍老,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两个乳臭未干的娃娃,也敢上我的赌台?可知老夫这福禄赌坊,不是顽童嬉闹之地。”
话语极尽轻视,全然没将两个少年放在眼中。
周遭柳家子弟更是轰然发笑,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老爷子发话了,还不速速退出去!”
“小小年纪不知天高地厚,也敢来挑衅柳家旧派?”
“怕是不知道江南柳氏的规矩,小心输得底裤都不剩!”
嘲讽、轻视、戏谑的声音层层叠叠,扑面而来。
面对满堂嘲讽威压,花千手神色未变,眸光依旧澄澈平静。
他缓步站定赌台对面,目光平视柳苍松,不卑不亢,轻声道:“柳老前辈百年旧派,本该守一方规矩,护一方市井。可晚辈所见,您的赌局,无规、无道、无德,只剩算计坑骗,欺压弱小。”
一语落地,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少年。
一个无名寒门少年,竟然敢当众指责江南老牌赌坛前辈!
简直是胆大妄为,不知死活!
柳苍松脸色瞬间一沉,阴鸷的眼底掠过一抹凛冽戾气,周身气息骤然变冷:“娃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老夫纵横江南赌坛数十年,轮得到你一个黄口小儿评头论足?”
“老夫的局,便是栖溪的规矩!输赢天命,技不如人,活该认输!”
他声色陡然转厉,威压扑面而来,数十年盘踞一方的霸道戾气尽数释放,试图以资历气场压垮青涩少年。
周遭气氛瞬间紧绷,风雨欲来。
夜郎七上前半步,默然立于花千手身侧,一身清冽气度悄然铺开,稳稳挡住对方的威压,淡淡开口:“赌道无天命,输赢靠本心。靠出千舞弊赢人,非技高,是心邪。”
一句话,直指核心!
柳苍松瞳孔骤缩,眼底惊怒交加。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炉火纯青、无人识破的流云换千术,竟被两个少年一眼看穿!
瞬间的惊愕过后,便是滔天怒火与恼羞成怒。
他混迹市井半生,向来伪装得天衣无缝,所有人皆以为他赌术通神,从无人敢质疑他出千舞弊。今日竟被两个无名少年当众拆穿,颜面尽失!
“放肆!”
柳苍松猛地拍案而起,掌心重重落于赌台,木质赌桌震颤不休,铜钱哗啦啦散落一地。
“两个野路子小辈,也敢污蔑老夫!既然不知天高地厚,那今日,老夫便好好教教你们,何为赌坛规矩,何为前辈底蕴!”
“敢与老夫对局否?输了,自断一手,滚出栖溪,永世不得踏入江南赌坛半步!”
狠厉的赌注,骤然落下。
断手逐境,狠绝无情。
这便是旧派豪强的霸道,输不起,更丢不起脸面,一旦被挑衅,便要废人立身之本,永绝后患。
周遭众人呼吸一滞,无人再敢嬉笑,皆面露紧张,笃定两个少年今日必遭大祸。
以少年青涩手法,对战柳苍松百年阴诡千术,无异于以卵击石,必死无疑。
花千手眸光微凝,面对狠厉赌注,没有半分退缩畏惧。
他轻轻抬手,指尖纤细干净,骨节分明,没有常年练千的厚茧,看似绵软无力,却藏着超乎常人的灵巧定力。
少年声音清浅,却字字铿锵,落地有声:
“对局可以。赌注不必残忍。”
“我若输,从此不踏赌坛半步,归隐市井,终身不碰博弈。”
“前辈若输,归还今日坑骗乡邻的所有血汗钱财,拆了福禄黑坊,立誓往后赌局依规而行,不欺弱小,不设黑局。”
公道赌注,坦荡磊落。
他不要名利,不要钱财,不要颜面,只求一局公道,救一方百姓,正一方赌风。
满堂众人皆是一怔,看着眼前心性纯粹、风骨凛然的少年,心底竟莫名生出几分敬畏。
柳苍松怒极反笑,笑声阴冷刺耳:“好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老夫活过半百,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后生!既你自寻死路,老夫便成全你!”
话音落下,他衣袖猛地一拂。
哗啦啦——
桌上牌九尽数翻飞归位,整齐罗列。
百年旧派千术气场全开,阴柔凌厉的手法蓄势待发,眼底杀意凛然,已然动了真怒,打定主意要让这两个少年惨败收场,身败名裂。
对局既定,全场肃静。
烟雨依旧淅沥,落在檐角,沙沙作响。
赌台两端,一老一少对峙而立。
一边是盘踞江南半生、阴诡霸道、倚老欺世的旧派老牌高手。
一边是初出市井、心性纯粹、痴守公道、无名无势的少年新人。
世人皆以为,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碾压对局。
无人知晓,这是少年花千手,江湖成名第一局。
亦是三十年旧派乱世,第一次被少年正道锋芒,刺破黑暗!
柳苍松指尖微动,枯长手指搭上牌九,流云手法瞬间启动。
指尖残影闪烁,衣袖遮障,方寸之间,换牌、偷牌、控牌一气呵成,速度快到肉眼难辨,障眼手法炉火纯青,完美无破绽。
数十年深耕的阴诡千术,尽数施展,欲一招定局,碾压少年。
周遭众人只觉眼花缭乱,纷纷惊叹柳老爷子手法神妙。
可唯有赌台对面的花千手,眼眸澄澈,静静凝视方寸赌台。
旁人看不清的残影,他看得一清二楚。
旁人辨不出的破绽,他洞若观火。
自小混迹市井,日日观赌,夜夜悟局,他没有名师指点,没有门派传承,却凭着一颗极致纯粹的痴心,练就了一双看透世间虚妄、识破万般千术的慧眼。
世人贪输赢,心乱则眼盲。
他不争输赢,心净则眼明。
漫天花哨障眼,在他眼中,皆是虚妄漏洞。
身旁的夜郎七静静观战,眼底微光沉沉,从容笃定。
他知晓,今日这一局,柳苍松输定了。
少年千手的天赋心性,早已超脱世俗千术桎梏。
旧派百年阴诡套路,可欺俗人,可欺豪强,唯独欺不过,这世间最纯粹的痴道本心。
烟雨穿堂,方寸赌台,风云初聚。
旧派欺年少,痴子破虚妄。
少年锋芒,自此,初露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