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落梓镇,一江秋水残阳铺就,粼粼波光映着两岸青瓦黛墙,将方才喧嚣沸天的正街,洗出几分落幕后的沉静。
一场压垮乡霸、拆破黑局的风波,尘埃落定。
周疤眼带着一众打手狼狈退去,颜面尽失,往日横行乡里的跋扈气焰,被两名布衣少年彻底碾灭。赌台狼藉,散落的铜钱碎银被路人捡拾干净,那座盘踞落梓镇三年、收割无数百姓血汗的黑心赌台,自此彻底坍塌。
围观的市井闲人久久未曾散去,三三两两聚在青石长街之上,交头接耳,热议不休。
江湖市井最是势利,也最是传风。不过半柱香的时辰,落梓镇街头巷尾,已然人人皆知,今日镇上来了两位少年高人。
一人痴善通透,身怀通天千术,却心怀仁侠,不恃技欺人;
一人沉静如渊,胸藏山河格局,冷眼观局,看透世间百态。
无人知晓二人名姓,只以“落梓双少”相称,口口相传,愈演愈烈。
“那周疤眼在镇上称王称霸三年,黑白两道通吃,多少壮汉都奈何不得,竟被一个少年轻松制服!”
“我亲眼所见!那少年出手不见锋芒,四两拨千斤,十几个打手近不得身,当真神乎其技!”
“最难得是人心通透!寻常千术高手,哪个不是借着手法敛财暴富?唯独这位少年,分文不取,只为替穷苦老伯讨回救命钱!”
“乱世赌坛,遍地贪诈阴邪,这般不贪输赢、只守公道的高人,当真百年难遇!”
赞叹、唏嘘、敬佩之声,此起彼伏,萦绕长街。
世人见惯了江湖险恶、强者横行、唯利是图,早已默认江湖本就是弱肉强食的修罗场。却从未见过,身怀绝世本领之人,甘愿俯身微光,庇护市井蝼蚁,以一身本事,守一方人间公道。
人群之外,暮色晚风轻柔拂过,卷起两人衣角。
花千手立在青石街头,望着四散归乡的百姓,眼底澄澈温润,无半分扬名立万的欣喜,唯有一丝淡淡的安稳。
他自年少习得千术以来,行走市井,破局无数,所求从来不是声名显赫,不是世人追捧。
只是见不得无辜之人被阴诡算计,见不得良善之家被赌局倾轧,见不得乱世无公道,市井无微光。
方才那老者跪地泣拜的模样,始终印在他心底。半生勤恳,一世良善,未曾害人分毫,却险些葬送在恶人炮制的黑局之中。
这世间最不公的从不是输赢,而是贪妄者暴富,良善者惨死。
“人心易贪,世道易浊。”
花千手轻声开口,嗓音清浅,裹挟着暮秋风凉,“一座黑台倾覆,不过治标不治本。今日落梓镇清平,明日四方依旧乱象丛生。”
短短数日闯荡江湖,他已然看透底层赌坛的根弊。
市井百姓的贪念不灭,逐利恶人的私欲不止,无统一规矩制衡,无正道高人坐镇,黑局便会春风吹又生,永世不绝。
身旁的夜郎七负手而立,青衫沐暮色,眉眼沉敛如静水深渊。
他看向眼底纯粹依旧的少年知己,心中感慨万千。
江湖之中,年少成名者无数,大多一朝露锋,便心生骄矜,贪慕虚名,追逐利禄,从此沉沦俗世浮华。
唯独花千手。
初露锋芒,一战扬名,满城称颂,却依旧初心不改,不见半分浮躁倨傲。别人扬名是为登顶,他扬名是为济世;别人习术是为争雄,他练千手是为平乱。
这份心性,这份道根,已然超越世间九成江湖高手。
“你无需急着救乱世。”
夜郎七缓缓开口,声线沉稳悠远,带着远超同龄人的通透与格局,“江湖沉沦数十年,积弊深重,非一人一局可解。你今日所为,已是渡人渡心。”
“世人记你一时善举,便是在污浊乱世,种下一粒正道种子。”
风起微末,终能燎原。
今日一场小小市井善举,看似微不足道,却能唤醒无数沉沦贪赌之人的本心,让世人知晓,赌术并非只有阴诡牟利,江湖并非只有险恶无情。
花千手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远处连绵的街巷,轻声道:“我只愿,多拆一局黑台,便少一户倾家荡产;多守一次公道,便少一人绝望赴死。”
这便是他年少最质朴、最赤诚的执念。
不求一朝开天,只求岁岁微光。
两人并肩立在暮色长街,身姿清挺,布衣素履,却似两柄藏于尘泥的无名利剑,静待出鞘之时。
正当二人准备转身离去,继续闯荡四方、巡察市井乱象,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巷口传来。
方才那位白发老者,一手紧紧攥着布包血汗钱,一手提着半篮刚蒸好的粗粮馍饼,步履蹒跚,快步追了上来。
老者一路小跑,气息微喘,苍老的脸上满是赤诚的感激,眼底泪光未散,走到二人身前,深深躬身一揖到底。
“两位小恩人,请留步!”
花千手连忙侧身避让,伸手轻轻扶住老者,语气温和:“老伯不必多礼,举手之劳而已。”
“对你们是举手之劳,对老朽全家,是再造之恩!”
老者抬起头,浑浊的眼眸满是真挚,声音哽咽,“老朽半辈子务农为生,从未做过亏心之事,此番一时糊涂,想着搏一把,为卧病的孙儿凑一笔药钱。若非小恩人出手相助,老朽今日不仅血本无归,全家更是活不下去。”
他将手中馍饼高高捧起,诚诚恳恳递到二人面前:“老朽家境贫寒,无金银财宝答谢,唯有刚蒸的粗粮馍饼,干净温热,聊表寸心,还望两位恩人切莫嫌弃。”
粗瓷蓝布裹着的馍饼,热气氤氲,带着最朴素的人间烟火,没有分毫贵重,却重过万千金银。
这是底层百姓最赤诚、最纯粹的谢意。
花千手看着老者恳切的模样,心底一片温热,没有推辞,轻轻接过:“多谢老伯。”
“日后切莫再涉赌局,安稳度日,便是最好。”
“谨记恩人教诲!谨记恩人教诲!”老者连连点头,郑重应下,又再三道谢,方才一步三回头,缓缓离去。
看着老者蹒跚远去的背影,花千手低头看着手中温热的馍饼,眼底微光闪烁。
这便是他行走江湖、执意守正的意义。
所谓侠道,从不是高处的杀伐争霸、巅峰的虚名霸业,而是低处的烟火守护、凡人的岁岁平安。
夜郎七静静看着他,眼底赞许更甚,缓缓道:“你看,乱世虽浊,人心未死。”
“你以仁善渡人,人以赤诚报之。这世间最坚韧的道,从来不是杀伐天道,而是烟火人心。”
此刻的夜郎七,尚且年少,未历兄弟反目,未遭道统崩塌,未承三十年隐忍孤苦。
但他已然早早看透了人道胜天道,温情胜无情的终极真谛。
两人寻了一处临河青石石阶坐下,晚风拂面,秋水潺潺。
分食着朴素的粗粮馍饼,无味无奢,却吃得心安坦荡。
江湖行路,风餐露宿,无锦衣玉食,无车马仆从,唯有知己相伴,初心相随。
就在二人静坐休憩之时,长街暗处,两道阴恻恻的目光,牢牢锁定了二人身影。
街角老槐树的浓荫暗影里,立着两名短褐劲装汉子,腰藏短刃,面色阴寒,浑身带着常年混迹黑道、刀口舔血的肃杀之气。
二人是周疤眼手下最贴身的死忠打手,亦是落梓镇周边潜伏的暗线,常年为镇上老派赌坛势力传递消息、盯梢盯人。
方才赌台一战,二人全程隐匿围观,不敢露头,此刻看着两名少年休憩的身影,眼底满是阴狠忌惮。
“老大吃了大亏,三年基业一朝尽毁,这两个少年绝非等闲之辈。”
“身手绝顶,千术通神,心性更是难缠,不贪财、不好名、不近浮华,无隙可破。”
“这般少年奇才,凭空崛起,专拆黑局、庇护百姓,长此以往,周边所有老派赌台,尽数难逃覆灭。”
“速速传信给三州总坛,上报今日之事!新兴少年正道,必除!”
两人低声耳语,字字阴毒,暗藏杀机。
三十年前的赌坛乱世,早已形成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各州各县的乡霸黑台,层层依附,互通消息,互为屏障,靠着阴诡千术压榨市井,共享暴利,早已连成一张遮天黑网。
过往无数年,不是没有正道高手试图规整乱象、拆破黑局。
可但凡敢逆流而行、动摇旧派利益之人,最终都会被这张黑网围剿、暗算、抹杀,要么身死道消,要么被迫妥协同流。
花千手与夜郎七今日一战,看似扬名市井,风光无限,实则已然彻底触怒了整个南境底层赌坛的旧派势力。
少年微光,初耀尘泥,却已然挡了万千恶人财路,成了乱世浊流的眼中钉、肉中刺。
暗处两人对视一眼,悄然退入巷尾阴影,身形一闪,消失在暮色深处,连夜奔赴三州交界的黑坛总坛报信。
杀机,于无声处,悄然滋生。
而静坐河边的两名少年,对此暗流杀机全然未觉,亦或是,纵然知晓,也从未放在心上。
花千手望着潺潺秋水,轻声道:“七兄,你说这天下赌坛,何时才能无黑局、无欺压、无枉死?”
他年少心性,纯粹赤诚,心怀大同之愿,盼乱世归宁,盼赌坛归正,盼市井无贪诈,苍生无苦难。
夜郎七望着辽阔秋水,目光悠远沉凝,缓缓开口:“乱世积弊数十年,非一朝一夕可改。”
“但若无先行者披荆斩棘,便永世无清平之日。”
“你我少年结义,闯荡四方,本就是为破浊局、立正道、定人心而来。”
少年话音铿锵,意气风发,眼底藏着未来三十年江湖格局的雏形。
彼时的他们,少年意气,知己并肩,心怀坦荡正道,无惧前路风雨。
他们尚且不知,今日一场小小的市井扬名,是他们传奇江湖的真正开端。
今日落梓镇微光初亮,来日便要照彻四海八荒。
今日少年拆一局黑台,来日便要倾覆整个乱世赌坛。
“接下来去往何处?”花千手侧首问道。
夜郎七抬眸望向远方连绵的远山轮廓,暮色深处云雾缭绕,藏着无尽江湖风雨。
“西去青溪县。”
他缓缓道来,“青溪乃三州赌坛旧派核心之地,盘踞数十年,高手林立,黑局遍布,是南境乱象根源。”
“若能破青溪黑局,便可撼动整个南境赌坛根基。”
花千手眼底亮起一抹澄澈锋芒,轻轻颔首:“好。”
“便往西去,破旧局,斩浊恶,立正道。”
少年一语,初心掷地。
暮色渐沉,夜色悄然笼罩古镇。
长街之上,关于两名少年侠士的传说,依旧在市井百姓口中不断流传,越传越广,越传越神。
从最初的破局护民,渐渐衍生出无数坊间佳话。
有人说,少年千术通神,手可翻云覆雨,能定世间所有输赢;
有人说,二人是隐世高人下山,专为清扫江湖浊乱,普渡市井苍生;
有人说,自此南境黑坛遇克星,乱世赌坛,或将彻底变天。
一夜之间,落梓双少的名号,响彻三州交界所有市井乡镇。
声名初乍起,市井尽皆知。
这缕从底层尘泥中升起的少年正道微光,以落梓镇为起点,顺着江水长风,向着整片乱世江湖,缓缓蔓延,灼灼生长。
只是无人知晓,盛名之下,杀机暗藏。
远方黑暗深处,盘踞多年的旧派赌坛势力,已然收到消息,布下天罗地网,静待两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入局。
前路有繁花盛誉,亦有血海风波。
少年痴心不改,正道步履不停。
江湖风起,青萍初动。
属于花千手与夜郎七的无双少年时代,自此,正式拉开浩荡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