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天殿后殿的烛火被地底涌上来的阴风刮得乱颤,跳动的火光把那处地下石室入口映照得忽明忽暗。漆黑洞口如同一头蛰伏巨兽张开的巨口,幽幽寒气不断往上翻涌,混杂着一股陈旧的铁锈与沉香交织的古怪气味,那是旧血与迷香糅合在一起的味道。
夜郎八率众离去之后,偌大的殿堂便只剩下人道一派残存十数人。
沉默像厚重的寒雾压在所有人肩头。
方才夜郎八当众立下的规矩言犹在耳——天试三日为期,入石室者,不受同门情面庇护,试炼之内只论抉择,成败直接定生死。
初代八子之中,留守人道这边的老者萧墨,须发半白,一身灰布长衫,他迈步上前,目光死死盯着那漆黑的石室入口,声音满是忧色。
“千手老弟,万万不可冲动。夜郎八这一场天试,根本不是遴选弈天传人,是借试炼之名,绞杀人道一脉。”萧墨手掌按在腰间刀柄之上,眼底满是愤懑,“天道派人马已经把守石室内外,司马衍、屠烈那两个狼子野心之辈执掌外围,就算你闯过石室里的重重抉择,到了外头,他们一样可以罗织罪名,置你于死地。这局,从根上就是死局。”
另一名人道好手也跟着附和:“萧老说得没错!八爷如今权柄在握,弈天大半势力已经归他掌控。我们现在人手单薄,硬碰硬太不划算。不如暂且离开总坛,召集江湖上敬重人道理念的旧部,积蓄力量,再与天道派分庭抗礼,何必一头扎进对方布好的牢笼之中。”
一众旧部七嘴八舌,句句都是规劝。
他们亲眼见证弈天会从万众归心走到分裂崩塌,心中清楚,如今登天殿总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可以畅论公道的地方。此地的规则,已经被夜郎八一手改写。
花千手垂眸,掌心还攥着菊英娥方才递过来的那柄短刃。冰凉的金属触感,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即将面对的凶险。
他不是看不到其中的陷阱。
夜郎八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勘破天道的传人。他要的,是逼迫花千手做出二选一。要么,为了活命,抛弃悲悯仁善,背弃坚守多年的人道,沦为天道的棋子;要么,坚守本心,倒在试炼之中,身死名消。
无论哪一种结局,人道一脉都会彻底溃败。
可若是他避走总坛,选择暂避锋芒,结果同样不堪设想。
夜郎八便可以对外宣告,弈天双杰之首花千手畏惧天试,是人道道义本身不堪试炼。到那个时候,天下赌坛,所有摇摆不定的江湖高手,都会倒向天道一派。人道的道理,会被钉在耻辱柱上,往后再无立足之地。那些依靠弈天人道规矩得以喘息的底层百姓,那些被黑局坑害的普通人,又会重新坠入无边苦海。
退,也是输。进,九死一生。
两难困局,横亘在眼前。
夜郎七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眉头紧锁。他双生弟弟的心机,没有人比他看得更透彻。夜郎八布局,向来算尽前因后果,每一步都留有后手。这场天试,内外两层圈套,早就编织完整。
许久,夜郎七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沉沉疲惫:“千手,我知你的顾虑。可是八弟算准了你重苍生、重道义,才布下此局。你若入试,便是以身入局。”
“我明白。”花千手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身旁一众并肩走来的同门,“可弈天二字,是我们几个人一手拼出来的。创立之初,我们立誓扫尽天下黑局,以赌术定公道。若是因为畏惧死亡,便把道统拱手让给无情天道,那我们这么多年的厮杀,全部沦为笑话。”
他少年市井出身,见过太多被赌局碾碎的人生。有人被老千设局,散尽家产,卖儿鬻女;有人被豪强赌台逼迫,家破人亡。当年他苦练千术,闯荡江湖,不是为了权势名望,只为争一份世间难得的公道。
这份初心,不能就此拱手舍弃。
菊英娥站在他身侧,秀眉紧蹙。她跟随花千手走过无数风雨,知晓他骨子里那份痴念一旦生根,任凭千难万险,也不会回头。她不再继续劝阻,只是轻声道:“你执意要去,我不拦你。但三日时间,我会守在石室之外。司马衍、屠烈若是敢在外围暗下黑手,我拼上性命,也会阻拦。”
“英娥,外面凶险,天道派高手如云。”花千手看向她,眼中带着几分不忍。
“我不怕。”菊英娥眼神坚定,“你守心中大道,我守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乱世之中,重逾千钧。
夜郎七深吸一口气,下定决断:“石室内部我无法插手,夜郎八立下铁律,任何人不得干预试炼进程。但登天殿总坛之内,我尚有几分残存的威望。我会约束殿内局面,死死盯住司马衍与屠烈,不让他们在外围肆意构陷。萧墨,你带领人道旧部,守住后殿出入口,一旦事态有变,伺机接应。”
“遵命七爷!”萧墨拱手领命。
众人迅速划分安排,每个人心中都压着一块巨石。
“天试三日为期,不必急于一时。”夜郎七看向花千手,“你今夜暂且休整,梳理心绪。明日再入石室不迟。今夜,我带你去看一看弈天初代八子的记事碑。”
花千手微微颔首。
众人收拾妥当,人道旧部分散开来,暗中布防登天殿后殿。菊英娥亲自守在石室洞口不远的廊下,一双明眸时刻留意洞口的动静,同时警惕天道派探子的窥探。
夜色更深,乌云遮蔽星月,整座弈天总坛一片死寂,只有零星几处殿宇还亮着灯火。
夜郎七带着花千手,踏着青石板,穿过重重回廊,走到登天殿后侧一处僻静院落。院落中央立着一方丈许高的青石记事碑,石碑上面,密密麻麻镌刻着初代八子的姓名,还有当年创立弈天会之时,众人共同立下的誓词。
碑上字迹,是多年前众人亲手刻下。
“扫世间诡局,定天下赌规,不恃术害民,不以赌逞凶,以博弈之术,护世间苍生。”
指尖抚过石碑上凹凸的刻痕,字字滚烫。
回想当年,少年意气,四海相聚,八子同心,何等风光。谁能料到短短数年,昔日同生共死的伙伴,分崩离析,拔刀相向。
“八弟从前,不是这般冷酷。”夜郎七望着石碑,声音沙哑,晚风撩动他的衣袍,“年少之时,他天资绝世,思虑深远。只是他看待世间万物,永远站在极高的地方,俯视众生。世间悲欢离合,于他眼中,不过棋局起落。”
“随着修为越来越高,他越发认定,人情就是道心最大的枷锁。他觉得,悲悯会带来姑息,姑息就会滋生祸患。想要彻底根除赌坛乱象,就必须割舍所有世俗情义。”
花千手静静听着,心中五味杂陈。
夜郎八不是纯粹的奸邪恶人。他的出发点,亦是想要平定乱世赌坛。只是他选择的道路,是冰冷杀伐,淘汰一切“不合格”的棋子。道不同,便是不死不休。
“所以这场天试,于他而言,不只是除掉我。”花千手低声说道,“更是一场对整个弈天会的筛选。凡是心中存有情义悲悯之人,在他眼中,皆是道统的隐患。”
“正是如此。”夜郎七点头,“若是你陨落在石室之内,接下来,所有坚守人道的同门,都会被逐一清算。天局那股黑暗力量,也会借着天道的名义,快速扩张,到那时,天下赌坛,再无半分温情。”
谈话之间,远处传来细碎脚步声。
两道身影,借着夜色掩护,远远朝这边窥探。是天道派的暗哨,负责监视人道众人一举一动。夜郎七冷冷扫过去一眼,那两道人影立刻缩入阴影之中,不敢再靠近。
总坛之内,处处皆是眼线。
此地不宜久留。
二人转身离开小院,折返后殿。
回到后殿,廊下灯火摇曳。菊英娥靠在廊柱边,腰间短刃已经出鞘半寸,警惕地扫视四周。看见二人归来,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方才有数批天道派弟子,在附近来回游走,不断窥探石室入口。”菊英娥低声汇报,“司马衍方才亲自过来巡视一圈,目光数次落在石室洞口,心怀叵测。”
花千手望向那漆黑的地下入口,洞口不断溢出阴冷寒气,仿佛有无数无形的眼睛,正在黑暗深处静静等候自己。
“今夜,我就在殿内打坐调息。”花千手说道,“养足心神,明日拂晓,踏入天试石室。”
众人不再多言。
后殿之内,人道旧部轮班值守。花千手盘膝坐在殿角蒲团之上,闭目凝神。
他没有修炼千术手法,也没有推演赌局计谋。
天试之中,不靠手法,不靠骰牌技巧,考的是人心抉择。再精妙的千手巧技,在试炼之内,都未必能够派上用场。真正要打磨的,是自己的道心。
少年市井的一幕幕,在脑海之中缓缓回放。
穷苦街巷,老千设局坑骗贫苦百姓,他出手破局,分文不取;闯荡江湖,遇上作恶豪强,赌台之上击溃对手,却次次留对方性命;创立弈天会,立下一条条护佑苍生的规矩。
一幕幕过往,一遍一遍在心底印证自己的初心。
输赢生死置之度外,只求守住心中那一份“赌以求公”的痴念。
一夜缓缓流逝。
夜色将尽,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晨雾笼罩整座弈天总坛,殿外传来整齐的甲叶碰撞之声。天道派大批人马已经完成集结,层层叠叠驻守在石室内外,刀光隐隐,杀气弥漫。
司马衍一身劲装,站在石室台阶之上,面色阴鸷,目光扫过后殿大门。屠烈立在他身侧,周身煞气腾腾,麾下数十名高手分列两侧,把石室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三日天试,正式开启。
陆续有几名弈天会的中层高手,抱着搏一搏权位的心思,咬咬牙,踏入漆黑石室。每进去一人,洞口便会荡开一圈淡淡的黑雾,随即重新归于死寂。进去之后,便再也听不到里面半分声响。
没有人知道石室之内发生了什么。
偶尔,会有一声短促凄厉的惨叫,从地底隐隐传上来,转瞬消散,听得殿外众人心头发寒。
有一名天道派的年轻弟子,半个时辰之后,踉跄爬回洞口,浑身衣衫破碎,双目空洞,疯疯癫癫,口中反复念叨“皆为棋子,皆是虚妄”,被司马衍手下直接拖走。
目睹此景,原本跃跃欲试的不少人,瞬间心生畏惧,再也不敢上前。
石室,就是一座活生生的修罗场。
后殿之内,花千手缓缓睁开双眼。一夜打坐,心神澄澈,杂念尽数褪去。
他站起身,素白长衫在晨风中微微飘动,那一双名震江湖的千手,指尖微微颤动。
“该动身了。”
夜郎七、菊英娥、萧墨一众人道旧部,全部围拢过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担忧。
“千手。”菊英娥声音微微发紧,把一小包解毒药粉塞进他衣襟,“石室之内恐有迷香毒雾,此物可以护身。千万记住,不必争什么试炼的‘合格’,活着,才是第一。”
“我记下。”花千手把药粉收好,又握紧那柄短刃。
夜郎七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记住,你的道,不在于迎合夜郎八的天道标准。无论里面如何威逼利诱,守住本心即可。我在外头,拼尽一切,为你守住外部局面。”
花千手重重点头,没有再多言语。
他迈步,一步步朝着那漆黑幽深的石室洞口走去。
晨雾流转,天光落在他的背影之上。殿外,天道派数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射过来,有嘲讽,有期待,有冷眼旁观。
司马衍看见花千手走来,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屠烈双目凶光毕露,死死盯着他。
走到洞口边缘,地底涌上来的寒气扑面而来,一股虚幻的低语,丝丝缕缕钻入耳畔,不断蛊惑人心。
“舍弃悲悯,便可执掌弈天。”
“苍生皆是负累,情义全是枷锁。”
虚无缥缈的声音,自黑暗深处回荡。
花千手深吸一口气,再无半分迟疑,身形一晃,一步踏入漆黑的地下石室之中。
脚下石阶向下延伸,黑暗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
石室入口石板,在他踏入之后,发出隆隆巨响,缓缓合拢大半,只留下一道窄窄缝隙,隔绝内外。
外面的天光、人声,一瞬间变得遥远模糊。
彻底坠入无边幽暗。
天试,正式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