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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第136章 千手拒天道,宁败不舍仁

    登天殿内,烛火剧烈摇曳。

    花千手一句“可我,不愿舍”掷地而出,仿佛一块重石砸入寒潭,激荡起满殿汹涌的波澜。

    石室门洞敞开,寒光凛冽的短刃依旧高悬在柳三和那名无辜妇人的脖颈之上,细细的丝线绷得笔直,只要赌台之上牌九分出胜负,机关便会即刻触发,必有一人血染当场。

    柳三被绳索紧紧缚在石柱之上,衣衫早已被山石磨得破烂不堪。听见花千手断然拒绝试炼,他先是一怔,随即眼眶通红,奋力挣扎绳索,铁链碰撞,叮当作响。

    “千手!万万不可!”柳三嘶吼出声,“拒绝天试,便是忤逆八爷的天道大道!你会被打上弈天异端的罪名!不必顾念我这条性命,大局为重啊!”

    那名素不相识的妇人浑身簌簌发抖,泪水不断淌过布满尘土的脸颊。她听不懂什么天道人道,不懂弈天会内部的道心纷争,她只知道,自己的性命,正悬于旁人一念之间。绝望的呜咽,细细地从石室之中传出来,像一根细针,刺在在场每一个人道派众人的心上。

    夜郎八立于寒玉高台,月白锦袍在穿堂冷风之下微微翻飞。方才始终古井无波的眼眸,此刻终于掀起层层冷冽的涟漪。

    他本以为,以花千手的绝世天资,纵然心中有所挣扎,在至高博弈大道的诱惑面前,终究会做出取舍。

    在夜郎八的认知里,但凡一心求索巅峰的武者、蓝道高手,皆懂得割舍。情爱、恩义、恻隐,全部都是拖累道心的累赘。为追寻那俯瞰众生的博弈真理,牺牲本就无可避免。

    可花千手,偏偏选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宁肯背负异端罪名,也不肯舍弃心中仁善人情。

    “你可知拒绝天试的代价?”夜郎八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脚步声落在冰冷玉砖之上,声声叩击人心,“天试,是弈天通往天道境界唯一的门槛。今日你拒而不入局,便等于当众宣告,你与天道博弈之道彻底决裂。”

    “从今往后,弈天主脉之中,再无你的位置。天道一派,会视你为道途之上最大的阻碍。司马玄、屠烈,还有麾下万千高手,皆会视你为敌。”

    他的声音不似怒斥,更像一种冷静客观的陈述,不带半分情绪,却句句皆是雷霆。

    “虚名权位,我本就无心贪恋。”花千手昂首而立,素布长袍猎猎而动,一双修长灵巧的千手,紧紧攥在身侧,“我入弈天,不是为登临高位,不是为窥探什么万古天道。当年我与七兄携手,栉风沐雨闯荡四海,创立这座登天殿,所求不过是扫尽天下黑局,让市井百姓不再受阴诡赌术残害。”

    “若想要登临大道,便要亲手葬送旧友,漠视无辜生死。那这大道再高,于我花千手而言,毫无意义。”

    “博弈之术,是用来救人,不是用来杀人。”

    字字铿锵,回荡在空旷大殿。

    阶下,夜郎七长叹了一声,心中百感交集,有庆幸,亦有彻骨悲凉。庆幸挚友没有迷失在无情天道的蛊惑之中,守住了初心;可悲凉的是,今日一语之后,裂痕彻底公开摆在明处,弈天会的分崩离析,已经无可挽回。

    他上前半步,站到花千手身侧,腰间那枚少年结拜的玉骰轻轻撞击腰带,发出细碎声响。

    “八弟。”夜郎七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千手所言,便是我心中所想。弈天的根基,是人间公道,不是冷冰冰的牺牲取舍。天道这条路,太过残酷,走下去,弈天便不再是当年我们梦想中的那个弈天。”

    亲兄公然站在对手一边,夜郎八眉宇之间,寒意更重。

    “七兄,你依旧执迷不悟。”夜郎八缓缓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你看见眼前二人的生死,心生不忍。可你看不见天下芸芸众生。世间棋局盘根错节,想要荡平万千祸乱,必然要有牺牲。拘泥于眼前两条性命,又何以处置天下千千万万的局?”

    “今日,为保全情义而退缩;来日大敌压境,便会被情义缚住手脚。到时候死去的,就不是一两个人,而是成千上万。小仁,便是大恶。”

    这便是天道派的逻辑。以少数人的消亡,换取所谓大局的安宁。

    廊柱阴影之中,菊英娥缓缓迈步走出。一身浅素衣裙,青丝垂落,容颜清冷,可目光却无比坚定。她走到二人身侧,以女子之躯,站在满殿蓝道枭雄之间,没有半分怯意。

    “八爷此言,看似高远,实则危途。”菊英娥声音清亮,穿透满殿沉寂,“若是大道,要以人命铺路,今日可以牺牲柳三,牺牲普通妇人;来日,便可牺牲弈天弟子,牺牲一城百姓。牺牲一旦开了先例,便永无止境。到最后,所谓的大局,只会沦为强者肆意杀伐的借口。”

    “今日你以天道之名审判二人生死,来日,又有谁来审判你天道的对错?”

    一番话,直戳要害。

    天道派队列之中,不少人面色微微变化。司马玄眉头狠狠皱起,向前踏出,厉声呵斥:“妇人之见!大道求索,岂能妇人之仁作祟!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屠烈也轰然附和:“八爷苦心设立天试,乃是为筛选真正能够扛起弈天未来的传人!花千手不识抬举,执意固守无用人情,便是弈天的罪人!”

    二人身后,一众依附天道派的高手纷纷出声呵斥,斥责花千手冥顽不灵,斥责菊英娥女子妄议大道。

    殿内的气氛,已经紧绷到极点。一边是以夜郎八为首,声势浩大的天道派系;一边,是花千手、夜郎七、菊英娥寥寥数人,坚守人道初心。力量对比,悬殊至极。

    花千手环视四周,面对满殿斥骂,神色依旧坦荡,不见半分退缩。

    “何为罪人?”花千手目光扫过司马玄、屠烈一众,“当年市井黑坛横行,豪强设局坑害百姓,家破人亡者数不胜数。是我与七兄奔走四方,拆黑坊,破千局,还无数受害者公道。弈天会今日的赫赫威名,是一刀一局,凭着仁侠之心打下来的,不是靠着牺牲人命试炼换来的。”

    “我花千手赌遍天下,赢过豪强,赢过老怪,赢过无数阴诡千术。但我从来不会,以活人的性命,当做赌桌上的筹码。”

    话音落下,他抬手指向石室之中高悬的刀刃机关。

    “这场天试,我拒绝入局。但两条人命,我不会就此置之不理。”

    夜郎八眸光微冷:“拒绝入局,试炼便没有胜负。机关不会停下,二人依旧难逃一死。花千手,你空讲大义,却拿不出解决之法,你的仁善,不过是空洞的口舌空谈。”

    “不必用赌局分生死。”花千手十指微动,那一双闻名江湖的千手,指尖流转着无数千术推演的本能,“赌台机关是机括丝线所制,未必一定要以牌九输赢去触发。”

    说话之间,他脚步轻踏,身形如同清风,径直向着石室方向掠去。

    “拦住他!”司马玄厉声大喝。

    两名天道派高手立刻跃出队列,手中短刃出鞘,寒光闪烁,横拦在石室门前。他们奉夜郎八的命令看守试炼现场,绝不容许任何人破坏天试的规则。

    花千手不与二人硬拼兵刃。手腕轻抖,数枚薄薄的骨牌自袖中飞射而出,角度刁钻,并非伤人,直打二人手腕穴位。

    砰砰两声轻响。

    两名高手只觉手腕酸麻,手中短刃脱手落地。趁着对方一愣的间隙,花千手已经侧身掠过,踏入石室之内。

    殿外,夜郎八冷眼旁观,没有立刻下令众人围攻,他倒要看看,花千手如何破解这死局。

    石室之内,烛火昏暗。

    柳三看见花千手闯进来,又惊又急:“千手,不要管我,快退出去!得罪天道派,后患无穷!”

    那名妇人吓得缩在石柱角落,浑身颤抖,望着突然闯入的花千手,眼中混杂着恐惧与一丝微弱的希冀。

    头顶,两把短刃寒光逼人,纤细的丝线连通外面赌台的机括,只要丝线受到牵动,刀刃便会瞬间坠落。

    花千手仰头仔细打量头顶错综复杂的丝线排布。这套机关设计极为歹毒,丝线互相勾连,若是随意斩断其中一根,另外一边的刀刃同样会触发。一绳牵动双刃,牵一发,便要取一条性命。

    这便是夜郎八的算计。赌局之内无解,赌局之外,机关依旧死扣,不给旁人留下取巧破局的余地。

    “好狠的机括。”花千手心中暗叹。

    他伸出双手,十根修长的手指在空中游走,目光死死锁定交织缠绕的每一缕细线。数十年浸淫千术机括,他见过无数江湖上最阴险的机关陷阱。此刻他的双手,仿佛生出眼睛,分辨每一根丝线的受力走向。

    不能硬砍,不能蛮力撕扯。一旦受力失衡,刀刃立刻坠落。

    花千手呼吸放得极缓,心神收敛,世间一切喧嚣斥骂仿佛都被隔绝在外。这不是赌台之上的博弈,却是一场和生死机括之间的较量。

    殿外所有人的目光,全部紧紧盯在石室门洞之中。

    夜郎七双拳紧握,手心全是冷汗;菊英娥屏住呼吸,心提到了嗓子眼;司马玄嘴角挂着冷笑,暗自等着看花千手徒劳无功,最终亲眼目睹两人身死,受尽打击。

    时间,一寸一寸流逝。

    短短片刻,却仿佛熬了整整几个时辰。

    花千手指尖,轻轻探出,极其细微地拨动其中一根副线。丝线微微震颤,头顶两把短刃同时微微下沉半寸,寒光擦过柳三和妇人的脖颈,惊得二人浑身一僵。

    “小心!”夜郎七忍不住低声惊呼。

    花千手不为所动,眼神沉静如渊。他没有停下,双手如同蝴蝶穿花,无数细微至极的动作接连施展,拨、挑、绕、卸,把机括内部连锁受力一点点卸掉。千术高手,不止可以操控骰牌,亦可解析世间机关丝线。

    一丝丝力量被慢慢卸掉,紧绷如弦的致命丝线,渐渐松弛下来。

    当最后一道锁扣被指尖巧妙挑开。

    哐当!

    两把短刃失去丝线的拉力,直直坠落,砸落在石室地面青石之上,迸溅出点点火星。

    致命危机,就此解除。

    石室之内,柳三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脱力。那名妇人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喜极而泣,泪水汹涌而下。

    花千手迅速上前,指尖挑断捆绑二人的绳索。

    “快离开这里。”

    柳三重获自由,踉跄起身,望着花千手,嘴唇颤抖,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妇人对着花千手深深叩首,连连磕头道谢,劫后余生,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语。

    花千手将二人护在身后,转身踏出石室,重新回到登天殿的大殿之中。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花千手不接赌局,不靠输赢,仅凭一双千手,硬生生解开了夜郎八精心布置的死局。

    司马玄脸色难看至极,原本等着看一场道心崩塌的好戏,到头来,天试的生死枷锁,被对方徒手拆解。

    屠烈也是满脸阴沉,双拳攥得咯咯作响。

    夜郎八的面色,彻底冷了下来。

    “好一个千手。”夜郎八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可寒意弥漫整个登天殿,“你以机括巧技,破解我布下的试炼死局。可你要明白,今日你破的,只是一间石室的机关。你破不掉天道本身。”

    “你可以救下眼前这两个人。可往后天下千千万万局,你又能凭一双手,全部救下吗?”

    花千手轻轻摇头:“我自然知道一己之力有限。可不能因为不能救下全部,便要亲手牺牲眼前之人。大道若要泯灭人心,那便是歪道。”

    “我拒绝你的无情天试,不是我赌术不及,而是道不同。”

    “从今往后,花千手不奉你的天道。弈天会人道一脉,亦不会屈从于万物皆棋的冷酷法则。”

    此话一出,便是正式决裂。

    夜郎八缓缓闭上双眼,片刻之后再度睁开,眼中最后一丝对花千手的惜才,尽数消散。

    “既道不同,便是仇敌。”夜郎八一字一顿,声音冰冷刺骨,“心存苍生者,不配执掌弈天道统。花千手,你今日拒绝天试之日起,在天道眼中,你便是必须清除的阻碍。”

    “花家一脉,你的人道执念,终究要被天道碾碎。”

    一句谶语,轻飘飘自高台落下,却暗藏灭门的杀机。

    夜郎七浑身巨震,厉声喝道:“八弟!你何至于此!”

    “非我要杀他,是他自己选择站在天道的对立面。”夜郎八目光扫过殿下人道派寥寥数人,“所有固守人道、拒绝天道试炼之人,皆是弈天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天道派,即刻起,封锁登天殿。没有我的命令,花千手、夜郎七,不得离开登天殿半步!”

    一声令下。

    殿外,大批身披黑色劲装,佩戴弈天天道令牌的高手鱼贯涌入,刀剑出鞘,寒光森森,把花千手三人团团围困在大殿中央。

    昔日并肩开创盛世的同袍,此刻刀剑相向。

    菊英娥移步,站在花千手身侧,袖口已然扣好了防身的飞针。柳三刚刚脱困,也握紧地上捡来的短刃,挡在前方。

    四面皆敌。

    可花千手站在包围圈正中,面对林立的刀锋,不见半分惧色。他抬眼望向高台之上那一张与夜郎七酷似,却冷若寒冰的面孔,心底清楚。

    从这一刻起。

    昔日万众敬仰,意气风发的弈天会,已经死了。

    分裂已成定局,黑暗即将铺卷整个江湖。天局这柄黑暗利刃,已经在阴影之中,缓缓开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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