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泡上方便面,怔怔地看着陈小凡,不知道这位年轻的副县长,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按说县领导下来检查,冯德义直接好酒好菜招待就是,虽然肯定花费不菲,但至少认识了副县长,将来说不定还是好事。
可是经过冯怡兰那么一闹,现在就不好说了。
按照常理官官相护,陈小凡作为副县长,应该跟镇上领导一条心才对。
既然得罪了镇领导,当然连陈副县长一起得罪了。
此时陈副县长只吃方便面,而且还坚持自己掏钱,又声称要为他们解决困难,谁知道是真是假?
陈小凡见大家不说话,把方便面桶上的叉子取开,将火腿肠咬开,扔了进去,然后又撕开卤蛋,放到面里搅拌一下,小心地吃上一口道:“大家不用紧张,边吃边聊。
现在金融危机这么严重,许多大型企业都受到影响,你们不至于没有困难吧?
冯师傅,你先说。”
陈小凡主动点了名字,他尽量不称呼对方为冯总,或者冯老板。
因为从外表看,对方的确像个老技工,根本不像老板。
冯德义听到陈小凡点名,只好硬着头皮道:“要说困难,肯定是有的。
本来我们这些作坊规模就小,产品质量无法跟大厂相比,而且极其不稳定。
现在金融危机导致项目减少,市场萎缩,销售更加困难了。
随着销量减少,经销商又在刻意压价,所以现在只能少亏当赚,争取能熬过这次金融危机再说。”
他的发言,算是打开了话匣子。
旁边有个人企业主诉苦道:“谁说不是?
市场没那么多需求,销量自然就萎缩。
以前的许多经销商,有的转行,有的直接关门了。”
另一个人道:“如今这种经营环境,连那些大厂都在降价。
我们这些小作坊,质量没法跟大厂比,价格当然也卖不上去,所以现在是越买越亏。”
陈小凡一边吸着面,一边环顾四周问道:“有蒜没有?”
“有有有,”冯怡兰在旁边列席会议,她心里也在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闯的祸,到底有多大。
万一这位副县长只是表面上和气,但内心里对她记恨怎么办?
要是惹了一位副县长,即使工厂关了,她们一家人将来在金泉县,也很难待下去。
听到陈小凡主动要蒜,她赶忙跑到厨房角落,取了蒜快速剥好,交给陈小凡。
陈小凡吃一口面,就一口蒜,不解地问道:“造成你们产品质量,无法跟大厂竞争的原因是什么?
同样的材料,为什么你们做出来的产品质量较差?”
“我们用的材料不一样啊,领导,”冯德义无奈地道,“我们轴承产业最主要的原材料就是轴承钢。
决定质量的主要因素,也都在轴承钢上。
那些上规模的轴承厂,一般都从京钢集团、海钢集团这些国营大型央企采购。
那些大国企的产品,质量稳定,而且大量批发,价格也并不高。
可是我们这些小作坊,采购量小,京钢海钢那些大集团,根本看不上我们,所以我们只能从地方小炼铁厂购买。
那样一来,不止价格贵不少,而且质量上也无法保证。
所以论质量,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能人家竞争。”
陈小凡道:“我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那些规模大的轴承厂,仗着规模效应,可以向国营大厂采购质优价廉的原材料。
而规模小的轴承厂,则享受不到这种优惠条件。
既然这样,镇上为什么不把所以作坊组织起来,集中采购?”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向章正业。
“陈县,这事儿我们还真考虑过,”章正业道:“既然一家规模不够,那就几家联合起来。
可让人无奈的是,我们的产业规模实在太小了,就算把全镇的轴承厂联合起来,每月用量也不会超过一百吨。
而京钢海钢那些大集团都是央企,个个财大气粗,眼高于顶。
他们只接待那些月采购超过五百吨的大客户,像我们这些采购一百吨的,只能去市场上找二级代理商。
那样价格就要提高不少,老冯他们根本用不起。”
陈小凡转身看向冯德义道:“这里面差价能有多少?”
冯德义道:“上个月京钢集团轴承钢挂牌价是4500元一吨。
我有个以前的徒弟,后来应聘进了国内三强之一的合阳轴承厂,据他说,他们厂的采购价,仅仅4000元左右每吨。
我们去市场上找二级代理商采购,经过加价之后,便要达到5000元每吨。
若选择同样的优质钢材。
在原材料采购方面,我们就要比合阳轴承厂还贵一千元,到时候价格又比他们低,根本接受不了。
所以无奈之下,只能选地方炼钢厂的劣质钢材,质量自然就不能保证了。”
陈小凡沉思片刻道:“看来你们主要的症结,就在原材料采购上。
要是你们也能以四千元每吨的价格,拿到京钢集团的优质钢材,境况便会好很多。”
冯德义苦笑一下道:“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人家京钢是央企,我们所有人加起来,每个月才消耗一百吨,人家怎么可能看在眼里?”
另外一个企业主道:“甭说四千元一吨,就算让我们以挂牌价四千五拿到货,我们也烧高香了。
但那怎么可能呢?
人家是央企啊,咱们省里都管不到的。”
陈小凡掏出手机,自言自语道:“我倒是认识几个京钢的领导,我打电话问问。”
当初他跟着央纪委办理京钢集团大案,最后不止抓了副总经理,连董事长也受到了牵连而落马。
后来总经理石培智经过调查,没有经济问题,于是继任了董事长的职位。
当初在调查过程中,陈小凡便跟石培智有过接触。
石培智有很严重的糖尿病和高血压,在留置期间,陈小凡出于人道主义,曾多次替他出去买药。
后来石培智结束调查,曾专程给陈小凡留了电话。
此时陈小凡把电话拨过去,刚刚响了两声,对方便接起来,爽朗地笑道:“陈处长,您好啊。
终于盼到您给我打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