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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浮空遗址(上)

    灰雾散得比预想中快。

    苏清晏在沈砚怀里抽搐了一下,灰色的睫毛颤得像被风吹乱的蛛丝。她没睁眼,可手指先动了,指尖摸索着抓住沈砚的手腕,指甲刮过黑鸦纹那点冰蓝的冰晶,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嗡鸣。

    “醒了?”沈砚的声音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苏清晏没答话。她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字:“……谁?”

    沈砚的手僵了。

    霍斩蛟从镜面边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黑甲上全是划痕,像被猫抓过的铁皮。他看了沈砚一眼,又看了苏清晏一眼,粗着嗓子问:“主公,她这是……”

    “不记得了。”沈砚把苏清晏往背上甩,动作利落,可手在抖,“先走。天机台在升,那破鼎倒扣着,再不走就等着被扣进锅里炖汤。”

    温晚舟背着赫兰从灰雾里钻出来,金绣衣裙上沾满了灰,像一块被踩过的绸缎。她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扫过苏清晏茫然的脸,什么都没问,只点了点头。顾雪蓑还是挂在沈砚腰带上,灰袍裹着半死不活的身体,两只手死死攥着沈砚的腰带,膝盖顶着沈砚后腰,嘴里嘟嘟囔囔:“石阶……星位……每一阶都缺一颗……”

    “说人话。”沈砚迈开步子。

    “天机台的入口在石阶尽头。石阶是星阶,每一级都少了一颗星,你得补。”顾雪蓑的声音又轻又飘,像一口气就能吹散,“苏丫头的心跳能补星。但每补一颗,她就忘一段往事。”

    沈砚的脚步顿了一下。

    “忘多少?”

    “不知道。可能忘一个人,可能忘一件事。补得越多,忘得越快。补到最后……”顾雪蓑没说完,可沈砚懂了他的意思。

    石阶从镜面边缘延伸出去,悬在灰雾里,像一条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断梯。每一级台阶只有巴掌宽,踩上去吱呀作响。台阶正中央嵌着一个星形凹槽,凹槽里空空荡荡,只剩一个灰白色的印记,像被挖走了眼珠的骷髅。

    霍斩蛟踩上第一级,整个人就僵了。黑甲下的腿肚子在抖,两只手死死攥着刀柄,指关节咔咔响。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高。当年在边军守城,他敢从三丈高的城墙往下跳,可要是让他爬梯子,他能把梯子攥出指印来。

    “别看下面。”温晚舟从后面赶上来,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你看我。我走一步,你走一步。”

    “谁看你了。”

    “那你别腿抖。”

    “我没抖。”

    “你抖了。”

    “温晚舟你信不信我把你扔下去。”

    “你舍不得。”

    霍斩蛟闷着头往上走,黑甲在石阶上磕出沉闷的响声,像一口破钟在敲。沈砚背着苏清晏跟在后面,苏清晏的下巴搁在他肩头,灰色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出灰雾和石阶,空空洞洞的,像个被搬空了的屋子。

    石阶第三级。苏清晏的手指忽然动了,按在星形凹槽上。沈砚感觉背上一沉,她的心跳透过脊背传过来,一下,两下,三下。凹槽里浮起一点银光,像一颗刚睡醒的星星,在灰雾里眨了一下眼。

    苏清晏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顾雪蓑……是谁?”

    挂在沈砚腰上的顾雪蓑猛地睁开眼。那张满脸血污的脸第一次没了笑意,他盯着苏清晏看了三息,然后慢慢闭上眼睛,把脸埋进灰袍里。沈砚感觉到腰带上那只手攥紧了,指节发白。

    “你叫顾雪蓑。”沈砚说。

    “顾……雪蓑?”苏清晏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茫然,“好听。可我不认识他。”

    石阶第五级。苏清晏又按了一下。银光亮起来,她的睫毛颤了颤。

    “温晚舟……是谁?”

    温晚舟的脚步顿了一下。金绣衣裙下的肩膀绷紧了,可她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稳得出奇:“我是你债主之一。你欠我三百两。忘了就还双倍。”

    苏清晏“哦”了一声,把脸埋回沈砚肩头。

    第七级。第九级。第十一级。

    每亮一颗星,苏清晏就忘一个人。她忘了温晚舟的金绣衣裙,忘了霍斩蛟黑甲上的刀疤,忘了赫兰银饰叮当响的样子。她忘得越来越快,像一盏灯被人一口一口吹灭。沈砚感觉到背上的温度在一点点变凉,苏清晏的心跳越来越慢,每补一颗星,她的脉搏就弱一分。

    “别补了!”沈砚一把抓住她还想伸出去的手,“再补下去你会把自己忘干净的!”

    苏清晏抬起头,灰色的瞳孔里映出沈砚的脸。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沈砚以为她还记得。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干净得像刚融化的雪水:“你是谁?你长得……挺好看的。”

    沈砚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主公!顶上有个台子!”霍斩蛟在前面吼。

    石阶尽头是一片圆形的平台,悬在巨鼎正下方。平台由无数碎裂的镜片拼成,每一片镜面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有的映着旧京的城墙,有的映着草原的狼烟,有的映着一间破旧的私塾。沈砚认出来了,那是他小时候读书的地方,他爹沈明德站在私塾门口,青衫上打着补丁,手里拿着一卷书,嘴巴一张一合,像是在喊他回家吃饭。

    沈砚别开眼。

    平台中央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只有半个字,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的。碑的最上方空着一行,凹槽的形状和石阶上的一模一样。

    苏清晏从沈砚背上滑下来,脚踩在镜面上。她站稳了,然后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料到的事。她从袖中抽出山河鼎碎片,那枚雪白的玉片在她掌心转了一圈,然后被她高高举起。

    碎片对准了沈砚。

    “别过来。”苏清晏的声音又冷又平,像在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判词。她的灰色瞳孔里最后一丁点琥珀色也消失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被什么东西占据了的暗光,“主人说,鼎片已齐。最后一个祭品,自己送上来了。”

    沈砚往前迈了一步。

    “我说了别过来!”苏清晏的手腕一翻,碎片边缘割破了沈砚的手背。血珠冒出来,滴在镜面上。镜面里映出的旧京画面忽然扭曲了,城墙坍塌了一角,百姓四散奔逃,尖叫声从镜面深处传出来,像隔着水面听人哭。

    沈砚没退。他盯着苏清晏的眼睛,望气之瞳里金焰狂燃。他看到苏清晏的气运光芒被一层黑雾裹得密不透风,可在那黑雾的最深处,有一点银光还在挣扎,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拼命撞着笼壁。

    “苏清晏。”沈砚说,“你欠我的钱还没还。”

    苏清晏的碎片顿了一下。

    “三百两。温晚舟的。你忘了。我记得。你要是把我杀了,这钱就没人还了。”

    苏清晏的嘴唇动了动。那层黑雾裂开了一条缝,银光从缝里漏出来。

    “你……”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又软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叫……沈砚?”

    沈砚笑了:“对。我叫沈砚。你记起来了?”

    “不记得。”苏清晏的碎片又举起来了,可她的手在抖,“主人说……主人说不能记得……”

    沈砚猛地抬头。望气之瞳对准了碑上最上方的那行凹槽。金焰在瞳孔里烧到了极致,他看到那个凹槽里其实有字。两个字。那两个字是——

    沈砚。

    他看到了。那个空缺的星位,形状就是“沈砚”两个字。谢无咎要的最后一个祭品,不是赫兰,不是苏清晏,是他自己。是他的名字。他的气运。他这三十世的人皇血。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刀。那是他从霍斩蛟腰间抽出来的。刀身映出他的脸,和碑上那个“沈砚”的凹槽一模一样。

    “主公!”霍斩蛟扑上来,“你干什么!”

    沈砚没理他。他把刀横在颈间,望气之瞳盯着那个空缺的星位,嘴角扯出一个笑:“谢无咎,你要我的名字?行。我给你。”

    刀锋往下压。

    黑甲撞上来的声音像一块铁砧砸在镜面上。霍斩蛟的左臂横在沈砚颈前,刀锋切进黑甲,切进皮肉,切进骨头。血喷出来,像一道赤色的瀑布,浇在碑上,浇在镜面上,浇在沈砚脸上。霍斩蛟闷哼一声,整条左臂从肘部断开,黑甲碎片和血肉一起飞溅。可他的右手还死死攥着沈砚的刀柄,指节白得像骨头。

    “你疯了!”霍斩蛟的吼声在平台上炸开,“你要填星位,用我的!我这条命是你救的!你欠苏清晏的钱还没还,你死了谁还!”

    断臂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断口处的血珠没有落地,而是悬浮在半空,一颗一颗亮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直直地飞向碑上那个空缺的星位。血珠撞进凹槽,凹槽里“沈砚”两个字开始燃烧,赤红色的火焰从字里喷出来,烧穿了碑顶的灰雾,烧穿了倒悬的巨鼎,烧穿了整个天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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