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波指尖轻轻抚过纸面一个个商号名字，缓缓点了点头。
“不错，有十多家商行做下家，这下此行的任务算是有着落了。
谢谢你老魏，你可是帮了我大忙。
明天我就拿着这份名单，挨个上门去谈，尽快把这些销路敲定下来。”
魏文山闻言，轻轻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把纸片收了回来。
“这种抛头露面的琐事，哪里能劳烦你亲自跑。
大老板特意交代过，你身份特殊，在金陵这段日子，我们要想尽一切办法护住你的安全。
这些商行鱼龙混杂，有我们的同志，也有唯利是图的汉奸商人，不该由你直接出面接触。
再说了你本来就不会在金陵久留，这条渠道搭好之后，总不能往后每出一趟货，都要你亲自过来对接吧？
组织这边的想法是，给你安排一个代理人。”
李海波抬眼看向他：“这么说，代理人就是你？”
“不不不，我就是个守着干货铺子的掌柜，担不起这么大的生意。” 魏文山摆了摆手，指尖点向名单上头第一个名字，“真正的代理人，是他。”
李海波顺着他手指看去，看清那行字，不由得低讶一句：“全球广发贸易有限公司，高保真？
好家伙，这名字，口气可真不小。”
魏文山低笑出声：“年轻人嘛，喜欢标新立异也正常。
这位高老板是自己人，但他出身官宦世家，不少至亲都在金陵各方任职，伪政府、军方还有警务系统里都有他家的人脉。
组织原先一直把他往情报方向培养，可惜他对打探情报天生迟钝，好几次传回来的消息都没什么价值。
要不是他一直踏踏实实帮根据地筹措药品，都要怀疑他是不是出了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这人做生意是真有天分，很会利用手里的人脉资源。
这家广发贸易公司，就是他一年前拉着一群纨绔公子合伙开的。
这帮公子哥个个背后都有靠山，借着家里的关系，悄悄往根据地、国统区倒卖物资。
不光自己做，还拉拢相熟的商家一起入伙，名单上剩下这些商行，都是他的下家，生意铺得很大，周转的货量十分可观。
这次得知你要来金陵打通物资通道，大老板第一个就想到了他，往后你从上海发来的物资，直接出售给他就行。”
李海波略一沉吟：“照这么说，我直接和他对接就够了？……”后半句他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魏文山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笑着接话“你是想说，没必要多此一举，对吧？”
李海波没有否认，静静看着他，等他解释。
“大老板这么安排，自有他的考量。” 魏文山神色稍稍郑重，“实际上，我们并没有向高保真透露你的真实身份。”
李海波眉头一挑：“他不知道我是自己人？为什么？”
“就是为了保护你。小高性子太跳脱，嘴上有时候没个把门的，就怕哪天一个疏忽，跟朋友闲聊的时候说漏嘴，把你的消息传出去，那风险就太大了。”
“原来是这样。” 李海波恍然。
“我这次赶回金陵，随身带了电台。主要任务就是和我外甥一起，做小高的专属联络人，同时保障他的安全。
另外我还带了大老板的两道指令给他：第一，取消给他安排的情报搜集任务，往后不用再负责打探消息；第二，加大物资采办转运的力度。
他眼下正愁货源不足，到处托人找货呢。”
李海波嘴角微微一扬：“那我明天找上门，可不就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
“没错。”
“行，那明天我就去会会这位高保真高公子。”
两人又低声商量，互换了电台呼号、密码和联络时段，敲定往后紧急情况的通讯方式。
谈妥正事，李海波起身准备离开，刚走到布帘边上，脚步一顿，回头问道：“你方才提到还有个外甥，他人呢？”
魏文山笑了笑：“出门收货去了，今天都不会回店里。”
李海波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心了。”
魏文山笑了笑，拿起两只酱板鸭，“老板，这是您要的酱板鸭，欢迎下次光临！”
李海波提着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两只酱板鸭，慢悠悠走出干货铺的巷口，拐上了长江路。
眼下这条路已经改名叫维新路，早先的名字是国府路。
路面还算宽阔，两侧栽着高大的法桐，枝叶交错，在头顶搭出一片荫凉。
路上来往的人不少，有挎着公文包的伪府职员、挎枪巡逻的伪警，偶尔还有日军的三轮摩托呼啸驶过，扬起一路尘土。
他沿着马路缓步往前走，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周遭。
往前走一段，一片规模宏大的中西合璧建筑群映入眼帘，便是旧国民政府，长江路 292 号。
高高的门楼气派厚重，三个拱形大门洞敞开着，门前站着荷枪的伪军卫兵，来回踱步盘查进出人员。
这里最早是两江总督署，太平天国时期是天王府，北伐之后定为国民政府中枢。
等到往后时局再变，这里还会改名，世人更熟悉它后来的称呼 —— 总统府。
只是眼下沦陷在日伪手中，院内分住着伪立法院、监察院一干伪机构。
这里虽然挂着府院署的牌子，却并不是汪鸡卫伪国民政府的主驻地。
这块老国府地盘被更早成立的维新政府占着不肯交出，汪鸡卫没办法，便把国府本部安到了鸡笼山东麓、玄武湖南岸的考试院。
那一片是战前就修好的考试院，仿宫殿样式，飞檐琉璃，院落层层叠叠。
原本是民国用来选拔文官的最高机关，如今摇身一变，成了汪伪政权的核心中枢，汪鸡卫就在大院里的宁远楼办公，伪国府的还都典礼，也是在院内的明志楼礼堂办的。
就算伪国府迁去了那边，考试院这个名头依旧保留，单独设立伪考试院，掌管沦陷区汉奸官吏的考核、铨叙，源源不断为这套傀儡班子搜罗各色投靠的人。
李海波远远朝着鸡笼山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成片屋舍看不真切，只晓得那一带守卫只会比这里更森严，金陵城里大半汉奸头目的日常议事、应酬，大多都围着考试院那一片。
看来，得找个时间去考试院转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