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之后,他倒没有王明远想象中那样失望,反而长长出了口气。
“三郎,这已经不错了。”
王明远抬头看他,王二牛把公文放回桌上,语气很平静。
“要搁往年,能把抚恤银按数发下来就算祖坟冒青烟了。”
“很多时候,仗打完了,名册报上去,兵部批了,户部那边还得排队,银子一拖就是一年半载。
等真发下来,下面再过几道手,到军户手里的时候,能剩七八成就算上官有良心。
更别说那些伤了残了的……”
王二牛指了指外面,“能继续干活的就留在军中看仓、喂马、守门、做饭。实在干不动的,就回家靠亲族养着。要是没有亲族,那就只能靠兄弟们平日里接济……”
“朝廷不是不知道,可西北年年打,年年死人。死得多了,朝廷也麻木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我刚入军那几年,看见有人战死,还觉得天都塌了。后来死的人太多,有时候一场仗下来,名册写到手酸。你不麻木也得麻木,不然这日子过不下去。”
王明远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道理他都懂,可懂和接受,是两回事。
他来西北之前,见惯了京城琳琅阁里的热闹。
那些玻璃镜子、香皂、香水、罐头、精巧物件,一样样摆出来,京中的夫人小姐和世家老爷们能一掷千金。
西山那边的军工试验场,也像是一个永远在烧钱的炉子。钢铁、火炮、火药、水泥、工匠、矿山、运输,每一样都在吞银子,可又每一样都必须烧。
再加上他如今掌着大雍军工河道巡察总局,手里过的银钱数目,比许多州府一年税赋还要吓人。
时间一长,王明远甚至有了一种错觉,大雍好像不缺钱。
至少,陛下和朝廷,只要真想办事儿,这件事儿总能挤出银子来。
可到了西北,看到这些阵亡的士卒,看到伤残的老兵,再看着兵部这封公文,他才又清醒过来。
大雍其实很缺钱。
琳琅阁赚的是内库和军工局的活钱,许多银子早就被定好了去处。西山军工每一门火炮、每一车火药、每一炉新钢,背后都是海量的银子。
朝廷户部的真金白银,却处处告急。
江南刚平,百废待兴,要赈灾,要修堤,要恢复农桑。台岛海防要建,船厂要修,沿海还得提防倭寇死灰复燃。
去年冬日各地雪灾,冻死牲畜,压塌房屋,地方也在伸手要钱。
如今西北又打了一场大战,粮草军械赏银抚恤,全都要钱。
每一处都该给,可……每一处都不够给。
王明远抬手拍了拍额头,苦笑一声道:“二哥,是我这阵子想得太顺了。”
王二牛看着他:“啥意思?”
“就是我总觉得,只要事情是对的,只要我把道理写清楚,朝廷就该办。”
王明远叹了一口气,“可朝廷不是我一个人的账房。不是我说哪里该花钱,银子就能立刻从地里冒出来。”
王二牛点点头,“三郎,你能想明白就好。”
他难得没有胡扯,反而很认真地说道:“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那些兄弟的名字刻上碑了,陛下也准了春秋祭。就凭这一点,镇远关上下都得记你的好。”
“至于银子,慢慢磨呗。咱们边军别的不多,就是能熬。”
王明远听着这话,心里更不是滋味。
能熬。这两个字从二哥嘴里说出来,听着轻巧,可背后不知道是多少人的命。
他沉默许久,忽然抬起头。
“不能只熬。”
王二牛一愣:“啥?”
王明远把公文重新折好,放回桌上。
“二哥,朝廷缺钱是真的,户部难也是真的。”
“可难归难,该争的还得争。”
“只是这一次,咱们不能只会写折子,也不能只在镇远关里喊冤叫苦。”
王二牛眨了眨眼:“那咋办?”
王明远缓缓说道:“得让沿途百姓看看,也得让京城那些老爷们看看。”
“让他们看看西北边关到底是什么样。让他们知道,他们在京中买镜子、赏花灯、喝酒听曲的时候,西北这边有人在默默付出。也得让他们知道,关内的太平日子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有人替他们守出来的。”
“西北不能只会打仗,也得学会要钱,更得学会怎么让别人心甘情愿掏钱。”
王二牛听得一脸茫然。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皱眉问道:“咋让他们看?难道带兵去攻打京城?”
王明远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二哥!你在想什么呢?!”
王二牛挠了挠头:“不是你说的吗?让他们睁大眼睛好好看看……”
钱彩凤刚端起茶,差点一口喷出来。
常善德也在旁边咳了一声,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王明远抬手扶额,他就不该跟二哥说得这么绕。
“不是攻打京城。”
王二牛松了口气,又有点失望:“哦。”
王明远嘴角狠狠一抽,你失望个什么劲?!
他干脆说得更直白些,“二哥,简单来说,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王二牛眼睛一下亮了。
“这个我懂!”
王明远看了他一眼:“你懂什么了?”
王二牛拍着胸口道:“不就是哭惨吗?你早说这不就得了?你们读书人就是改不了弯弯绕绕的臭毛病。”
王明远:“......”
但面前的是自己的亲二哥,他也只能忍着,耐着性子继续道:
“差不多,但不能真哭,也不能胡编乱造,咱们得把真正的惨处摆出来。
把伤残老兵带进京,把镇远关的战损名册带进京,把阵亡将士家眷的请-愿文书带进京。”
“沿途不扰民,不闹事,只按规矩走驿道,让地方士绅百姓看看。到了京城后,再把这些东西呈给兵部、户部,也呈给陛下。”
常善德反应最快,眼神顿时古怪起来。
这是......崔尚书一脉的师门绝学!
王二牛听完之后,整个人都精神了。
王明远预想中的,类似当初大哥王大牛的那种有些许为难、别扭、觉得丢人,一样都没有出现。
他甚至一拍大腿,差点又扯到伤口。
“哎呦!”
钱彩凤冷冷看着他,王二牛赶紧捂住伤处,又忍不住咧嘴笑。
“三郎,这事我熟啊!”
王明远忽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二哥,你先别急,咱们得挑人,得有章法。”
“放心!”
王二牛站起来就要往外走,“这事交给我,你心就放在肚子里吧,保准给你办好喽!”
王明远立刻道:“你回来,我还没说完。”
王二牛已经一瘸一拐走到帐门口。
“你们读书人就是啰嗦,我先去挑人!”
说刚完,人已经没影了。
王明远看着晃动的帐帘,沉默了一会儿。
二嫂钱彩凤慢悠悠喝了口茶,“你让他去办的正经事儿,你最好心里有点准备。”
王明远:“……”
三日后,他终于知道二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那一日,王明远正在大帐里和常善德核对带回京中的火器损耗清单。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脚步声,紧接着,帐帘被王二牛一把掀开。
“三郎!人我挑好了!”
王明远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王二牛拽出了大帐。
然后他站在帐外,看着面前那支队伍,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一支队伍,那简直像是从死人堆里刚扒出来的一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