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宝这时终于磕了磕烟锅。
“都别吵了。”
他的声音一落,屋里慢慢安静下来。
王金宝先看了一眼刘氏。
“翠花。”
刘氏抬头。
“你嫁进王家这么多年,跟着这个家吃过什么苦、受过什么罪,我这个当公公的都看在眼里。”
“今日这事是你的娘家事,却也是咱王家的事。爹不替你做主,更不会逼你认谁。你自己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
“你若念那点血缘,想给些银子让他们回乡,爹不拦!你若不想给,便一文钱也不用给!”
刘氏眼眶一下更红了。
王金宝却已经重新看向对面众人。
“但有些话,老头子今日得先说清楚。”
“宅子,别想了。狗娃的酒楼,更轮不到别人去管。”
“至于官……”王金宝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沉默片刻,手里的烟锅轻轻磕在桌沿上,声音并不重,可每一下都让屋里的气氛更沉一分。
“更别想!”
刘耀祖脸色已经有些不好看了,王金宝却没有理他。
“我王金宝没读过什么书,也不懂朝廷里那些弯弯绕绕,可我知道三郎这身官袍是怎么来的。”
“他六岁开始读书,从县试一场一场考上去,后来去台岛、去江南、去西北,好几次命都差点丢在外面,才走到今天。”
“如今你们一句话,就想让他给一个连字认不认得全都不知道的人弄个京官?”
王金宝抬起眼,“朝廷的官不是王家的东西,更不是三郎拿来做人情的。”
“再说句难听的,你们十几年连翠花是死是活都没问过,如今一进门便要宅子、要酒楼、要官。”
“你们哪来的脸?”
刘耀祖脸上的笑彻底挂不住了。
“亲家老爷,你这话可就没意思了。我又没让王大人贪赃枉法,不过是安排一个小差事罢了。”
“这京城这么多做官的,谁家不照顾自己人?人家当了官,族兄、族弟、表侄、姻亲,有本事的往外放,差一些的就在京城周围找个小差事,这不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王金宝听见这句话,脸色反倒越来越沉。
刘耀祖还没察觉,“再说我又不是胡乱猜的!我们这回进京,路过河南的时候便亲眼见过。”
这一次,连赵氏都抬起了头。
刘耀祖见众人终于不说话,反倒觉得自己占了理。
“我们在河南住店的时候,县里正有人查一个巡检,说他私下收商户银子,下面人都闹到县衙去了。”
“结果人家怎么说?”刘耀祖一拍大腿。
“人家直接说,他表舅就在京城做吏部郎中!县里那些人后来不也没把他怎么样?”
“还有店里的伙计也说了,这算什么稀奇事。谁家京里有个做官的,不得照顾几个自家人?有的送到外地做主簿、巡检,有的便在京城周边安排个差事。”
“咱们也是听了这些话,后来又一路打听,才知道三郎如今在京城可不是一般的小官,连太子都教过,御前也能说上话。”
刘耀祖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所以我们才想着过来。”
“我又不要三郎给我弄什么知府,不过一个八九品的小官,怎么到了你们王家这里便像是要杀头一样?别人家都能办,怎么就你们不能办?”
王金宝听到这里,脸彻底黑了。
“别人家怎么样,我管不着。可我们王家不干这个!”
他猛地抬起头,“当年三郎中了解元,我接了王家的族长,第一件担心的便是有人打着他的名头出去惹事。”
“我那时候便跟族里说过,三郎读书是三郎自己的本事,谁敢拿他的名号在外面占便宜、欺负人,先按族规处置!后来三郎中状元、进朝廷做官,这条规矩只会更严,不会更松!”
王金宝越说火气越大,“你们去清水村问问,王家那么多族人,这些年谁敢跑出去说一句‘王明远是我家什么人,你得给我办事’?我王金宝自己的几个儿女又有哪个是靠三郎手里的官给安排的?”
刘耀祖也被说出了火气,“你们王家便这么清高?别人都这么干,偏你们不干?”
“我还就不信了,整个京城这么多官,人人都干干净净!”
“当官的不替家里人办事,那做这个官有什么用?”
旁边几个亲戚也开始帮腔。
“都是一家人,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人往高处走,谁家不想沾点亲戚的光?”
“狗娃一个晚辈都能开这么多铺子,亲舅舅有个官当又怎么了?”
“王大人那么大的本事,真想办还能办不成?”
王金宝听到最后一句,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
他这些年脾气比年轻时收了不少,可不代表真没有火气。
“我刚才的话,你们是听不懂,还是装听不懂?”
“你们要只是穷了、饿了、活不下去了,今日进了我王家的门,吃多少我都管,回乡没路费,我也给。”
“可你们张嘴要宅子,闭嘴要官酒楼,现在连朝廷的官都敢开口讨。”
“你们把这儿当什么地方?菜市场吗?!”
那妇人也火了,她一把拍着自己的腿哭嚎起来。
“好啊,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王家如今发达了,当官的当官,开酒楼的开酒楼,一个个穿金戴银,就是彻底看不起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我女儿嫁进你们家十几年,给你们王家生儿育女,如今我们娘家人不过吃了你们几口饭,想让你们帮衬一下,你们便一个个跟防贼似的防着我们!”
“大家都来看看啊!朝廷大官家里便是这么欺负穷亲戚的!亲娘上门,连个住处都舍不得给!”
她说着真要往外走。
刘氏弟弟也跟着站起来,“走,咱们现在便去顺天府!顺天府若不管,咱们再去都察院!我就不信天子脚下还没有讲理的地方!”
他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抓到了王家的软肋,声音反而更大了。
“也让京城百姓都看看,王大人一边教太子、办新学,满口仁义道理,回到家里却纵着一家人逼自己嫂子的亲娘亲弟!”
“还有你们方才说得那么好听,什么王家人从来不靠关系,我看就是不愿意帮我们罢了!”
“这京里京外靠亲戚做官的多了去了!河南那巡检的表舅不就在京城当郎中吗?顺天府周边不知道还有多少官老爷的族侄亲眷!”
“人家都能做,就你们王家不能做?这事若传开了,我倒要看看最后是谁没脸!”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河南的巡检?”
屋里瞬间一静,刘耀祖下意识回过头。
王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口。
他显然刚从总局回来,身上的官袍还没有换,石柱跟在后面,脸上的神色怎么看都有些古怪。
王明远却没有急着进门。
他只是站在门口,先看了看眼圈发红的大嫂,又看了一眼坐在她身边的大哥、狗娃和猪妞,最后才重新把目光落到刘耀祖身上。
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
“方才隔着院子便听见有人说,我这些年这个官……好像当得有些不太明白。”
刘耀祖嘴唇动了动。
王明远已经跨过门槛,“我六岁读书,从县试一路考到殿试,前前后后折腾了十几年,原本还以为这官都得这么当。”
“今日才知道,原来有个在京城当郎中的表舅,便能让表侄去河南做巡检。”
刘耀祖脸上的气势明显一滞。
王明远却像根本没有看见,“还有顺天府周边,族侄,亲眷,姻亲……听你的意思,这样的人似乎还不少?”
他的语气始终不急不缓,甚至听不出多少怒意,可正堂里反倒越来越安静。
刘耀祖张了张嘴,“我……我也是路上听人说的。”
“听人说的也没关系。”王明远笑了笑,“方才不是还说得挺清楚吗?”
“河南哪一府,哪个县,那个巡检叫什么,他表舅又是京中哪一衙门的郎中。”
“还有你们进京以后打听到的那些。”
他终于抬起头,“别急,慢慢说,我今日正好有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