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里，南府和北廷的舆图已经重新铺满了整张桌案，刚刚送来的几封急报就压在舆图旁边。
帐外的风卷得营旗不断作响，几名传令兵来回进出，连帐中的炭火都没人顾得上添，空气里已经隐隐多了几分大战将至的紧迫。
陆成梁站在桌前看了许久，最终伸手在开城的位置重重一点。
“开城已经守不住了。南府军和倭人从南往北压，开城一失，往上便是瑞兴、黄州，再过去就是平壤。北廷现在虽然还在沿路收拢兵马，可前面几个关口败得太快，军心已经开始乱了。”
他说着顺着舆图一路往北划去，最后停在了平壤，脸上的神色也彻底沉了下来，“咱们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倭人若只是拿几座城，还算不得什么，真正麻烦的是平壤不能丢，尤其北廷那个幼主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王明远抬起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高丽旧王薨逝以后，北廷拥立幼主，占着王城和名分，南府却拥着王叔与北廷分庭抗礼。
如今南府看样子已经彻底和倭寇合作，一旦倭兵打进平壤，幼主若是死在乱军之中，或者干脆被他们抓走，南府那位王叔便有了被重新推出来的机会。
到时候倭人完全可以扶着一个高丽宗室继续往北打，原本清清楚楚的倭寇入侵，也会被他们硬生生搅成高丽内部争位。到时南府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世家、官员甚至地方军伍，都可能被迫重新站队，局势只会比现在更加麻烦。
陆成梁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愈发严肃，“我们前日商议的计划已经彻底行不通了，此刻不能想着怎么打南府，也不能想着一口气把倭人赶回海里。”
“眼下最要紧的事情，是先保住北廷王城，接住他们快要散掉的兵马，只要幼主还在，北廷这个名分便还在。”
“同样只要北廷还没倒，南府那些被倭人强压下去的人便知道还有退路，金家、崔家剩下的人也未必真敢跟着倭人一条路走到底。”
王明远点了点头，“先稳住平壤，再谈南下！”
陆成梁继续伸手把开城周围几个标记全部推开，“开城现在救也来不及了，而且咱们带着火炮、粮草和大批步军，真从这里一路追过去，只会被他们牵着鼻子跑。”
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的韩承岳终于走上前。
他将一枚代表辽东军的木牌放到鸭绿江一带，随后沿着北廷西边的道路一路往下推，显然早在刚才陆成梁说话时，心里便已经把这条路走过了一遍。
“末将以为，大军可分为三路。”
“辽东骑兵先行，从义州渡江，不等后面的重炮和辎重，一路经安州往平壤赶。北廷若还能守住黄州，骑兵便继续往南，把散兵收回来，先帮他们顶住黄州一线。”
“若黄州也已经失守，便退到大同江一线，死守平壤南面，绝不能让倭军一口气冲进王城。”
陆成梁思索片刻后，缓缓点了点头，随后伸手把黄州和平壤之间几处道路重新看了一遍，显然已经开始计算沿途需要留下多少兵马。
韩承岳继续将第二枚木牌压在义州后方，“京营主力随后，火器营、炮队、辎重全部跟上。这一路不求快，只求稳，义州和安州各留一支兵马守住粮道。”
“咱们进了高丽以后，吃的每一粒粮、用的每一发火药，基本都得从辽东往里送，前面打得再好，后路若断了，也得自己退回来。”
“至于水师……”
他说到这里，又拿起一枚木牌，从辽东海岸一路推向高丽西侧，“从鸭绿江口直接南下！”
“他们不用跟陆军走一条路，先沿着西海岸摸清倭人的船。如果南府还在往北运粮、运兵，就先断他们的海路。”
“等陆军压到平壤，水师再逼近大同江口。一旦黄州开战，倭人想从海上补粮，或者绕到平壤侧后登陆，水师便正好堵住他们！”
陆成梁盯着舆图想了一阵，很快抬手在黄州的位置点了点，“那第一仗就尽量放在这里。”
“从开城往北走，无论他们怎么绕，最后大军都得经过黄州一带。再往北便是平壤，到了那里，北廷连退都没地方退。”
“只要咱们赶得上，就在黄州先把他们这一口气打断！”
王明远也没有异议，“那便这么定！”
几人快速商议完，陆成梁刚准备让亲兵进来传令，一旁的韩承岳却忽然没有动。
他站在桌边沉默了一会儿，随后抬头看向王明远，神色比方才商议军情时还要郑重几分，“王大人，还有一件事，末将想请您来做。”
王明远有些意外，放下手里的木签看向他，“还有什么事？”
韩承岳看了一眼帐外，似乎是在斟酌该如何开口，片刻后才沉声说道：“开拔之前，辽东军的军心，还得劳烦王大人去收！”
这一次别说王明远，连陆成梁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白日里韩承岳才在辽东军中抓了一批人，按理说，接下来最该做的便是他亲自出面安抚旧部，把这次抓人和当年的旧案彻底分开，顺便稳定军心，为大军开拔做动员。
可如今他却把这件事交给了王明远。
韩承岳似乎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声音也低了些，“今日被抓的人都是辽东军旧人，其中还有几个当年跟过老国公。虽然罪证已经摆在眼前，可底下未必每个人都知道得这么清楚。”
“况且我今日抓人，明日再站出去告诉他们朝廷没有清算旧部，在旁人听来，总归像是我替京城说话，也像我抓完人以后再逼他们认这笔账。”
韩承岳停了一下，声音也低了几分，“而且辽东军跟朝廷之间这个疙瘩，已经留很多年了。”
“老国公一门没了以后，军中被先帝清洗过一次，后来东宫出事，很多老人又觉得朝廷连最后一点念想都没留。如今王大人带靖安司来查军械，他们表面上配合，心里其实始终防着。”
“这口气一直压着，平时无所谓，可大军一旦出了辽东，到了别人的地盘上，前面还全是拿着火器的倭人，军中若还有人想着京城是不是准备等打完仗再收拾他们，迟早会出问题。”
王明远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
韩承岳继续道：“还有一点，王大人是此次查案的钦差，您若亲口告诉他们，今日谁被抓，是因为吃了军饷、卖了军械，跟当年跟过谁没有关系，这句话才真正有分量。辽东军与京城之间这道坎，终究得有一个从京城来的人亲口跨过去。”
“更何况此番入高丽，也得让将士们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去。他们是大雍的兵，若他们仍然觉得这一仗是替高丽人争皇位，许多人嘴上不说，心里也不会服。打仗最怕人已经出了关，心里却连自己为什么拔刀都没想明白。”
陆成梁听到最后，也缓缓点了点头，脸上原本那点意外已经散了，“这倒是，军心这种东西，光靠军法压不住。尤其明日便要出关，这个时候把话说开，反而比留着强。”
王明远沉默片刻，目光在韩承岳脸上停了一会儿，最后也没有推辞，“好，这件事便让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