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军队离开广宁的第三日，北庭驻扎的开城便彻底失守。
北廷原本在城外留了近三千兵马，想借着城墙和附近几处山口多拖几日，可南府军和倭人压根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天刚蒙蒙亮，沉闷的炮声便隔着城墙一阵阵传来。
紧接着，大批南府军从两侧压了上来，夹在其中的倭兵手持火器，一队接着一队往前推，前面的南府士卒刚刚逼近壕沟，后面的火铳便已经开始齐射，整片城南很快被硝烟遮得灰蒙蒙一片。
北廷守军此前已经见过这些东西，可真正等几十上百支火铳同时开火，又有一颗颗手雷被扔进城头人群，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阵形还是迅速乱了。
尤其那些第一次真正迎上火器的士卒，眼看身边的人连敌人的脸都没摸到便倒下，原本还死死攥着兵器的手也开始发抖。
城西一处城门更是在中午以前便被炸开，等北廷主将带着亲兵赶过去时，南府军已经冲进了城门洞。
双方几乎迎面撞在一起，城门下很快挤满了人，喊杀声、惨叫声和火铳的爆响混在一起，连传令兵喊出去的军令都很难再听清。
双方在城内厮杀了不到两个时辰，原本还想死守的北廷军终于撑不住了。
“撤！往北撤！”
“不要走东门，东边已经被堵住了，全往北门走！”
“伤兵能带多少带多少，粮食烧掉，绝不能留给他们！”
命令刚传下去没多久，城中便已经乱成了一团。
大量百姓拖家带口往北跑，溃下来的士卒混在人群里，有人连兵器都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
到了傍晚，开城城头上的北廷旗帜已经被扯了下来，染了血的旗面从城楼上飘落下去，很快便被来往的军靴踩进泥水里。
取而代之的，是南府的旗，一面接着一面插上城头，迎着尚未散尽的黑烟不断翻卷。
还有几面原本应该属于倭国不同家族的旗帜，同样毫不避讳地出现在城墙上，甚至比南府军旗插得更高。
……
就在开城失守的同一日，大雍前锋骑兵已经赶到鸭绿江边。
冬日的江面被寒风吹得发白，两岸浅处结着薄冰，中间水流依旧湍急。
韩承岳带出来的辽东骑兵没有等后面的京营主力，沿途除了换马和喂水，几乎没有真正停过。
最先赶到江边的几营兵马只稍作休整，便开始征调附近船只，又让随军工匠搭设浮桥。
等又过了两日王明远等人的主力部队抵达时，河面上已经全是来回穿梭的小船，士卒踩着木板不断往对岸运送干粮、箭矢和火药。
战马不愿上船，嘶鸣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陆成梁站在江边看了半晌，回头时脸都被风吹得有些发青。
“韩将军已经先带两营骑兵过去了，今夜先赶义州，到那里以后立刻换马继续往安州压。他带的都是辽东骑兵，对这边的天气和地形更熟，眼下只能让他们先跟北廷接上。”
“至于开城那边，若北廷送来的消息一路没有耽搁，今日这个时候大概已经守不住了。咱们现在每慢半日，南边便可能再往前吃掉一处地方。”
王明远听完没有说话，只抬头看向江对岸，江风从脸上刮过去，原本赶路积下来的那点疲意也像被吹散了不少。
从这里望过去，只能看见黑沉沉的一片山影，山与山连在一起，夜色压下来以后几乎分不清哪里有路，哪里有村。
可那片山后面，如今已经有不知道多少人正在往北逃，也不知道有多少北廷士卒还在一边后退，一边等着他们过去。
“咱们全部过江，还要多久？”
“炮队和重车最慢。”
陆成梁把身上的大氅拢紧一些，“骑兵好过，步军也能一批批送，可那些炮得先拆，再一件件运过去重新装起来，至少还得耽误大半日。”
“而且后面的粮车更多，真要全扔在这里，只顾着带刀往里冲，前面倒是快了，可几日以后全军都得饿着肚子回来。”
王明远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尤其如今他们已经正式出了大雍地界，后面每一袋粮、每一箱火药都得从辽东接着往前送，越往南走，这条线便拖得越长。
否则今日赶到平壤，几日以后军粮断了，最后还得自己退回来，到时候别说救北廷，连已经打出来的局面都守不住。
可明白归明白，想到刚刚收到的北廷军报，他心里依旧有些发沉，那封急报送来时，纸上已经沾了泥和血，送信的人甚至连热水都没来得及喝一口便继续往回赶。
开城一丢，往北便只剩瑞兴和黄州几处能够稍微挡一挡。
再退，就是平壤。
“让人再去催前面的探马！”
王明远望着河面上不断移动的火把，声音被江风吹得有些散，“开城到底什么时候失的，南府前锋到了哪里，北廷退下来的兵还剩多少，这些消息都要尽快送回来。”
“尤其黄州，若他们真准备在那里死守，韩将军必须提前知道，否则两边只差一日，最后很可能便彻底接不上。”
旁边亲兵立刻抱拳离开，转身便小跑着钻进江岸边来往的人群。
陆成梁看了他一眼，“你也准备跟着过江？后面的主力还没完全过江，你这个钦差留在这边等一夜也耽误不了多少。”
“都已经走到这里了，我若还因为怕折腾留在辽东，前面那些将士看见了算怎么回事？”
王明远将目光收回来，“更何况北廷已经连丢了几处地方，内部各个州府恐怕早就乱了。这个时候得有人亲口告诉他们，大雍的兵已经过了鸭绿江，不会让他们自己继续撑到最后！”
陆成梁听到这里也没有再劝，只转头看了一眼正在靠岸的船，片刻后点了点头。
“那便一起过去。”
不到半个时辰，两人便跟着京营步军上了船。
王明远站在船舱外，看着身后的辽东一点点远去，岸边那一片连成线的火把也随着船身往前，慢慢缩成了远处的亮点。
……
两日后，离平壤更近的瑞兴城。
北廷从开城退下来的兵马刚刚在瑞兴一带站住脚，南府军便追了上来，很多士卒甚至连昨夜脱下来的甲都没来得及重新整理好，南边探马便已经带回了敌军逼近的消息。
最开始还有人以为对方连续攻城，至少会休整两三日，毕竟从南府一路北上，他们同样要运粮、运火药，还得收拾开城的残局。
结果只隔了一夜，天刚亮，南边道路上便已经重新扬起了尘土，倭军直接将前面的火器兵全部压了上来，
这次连试探都省了，第一轮火铳刚打完，后面的南府兵马便顺着山道往前冲。
南府军沿官道正面推进，倭人则从侧面的山路穿插，两边配合得比开城时更加熟练，显然前几场仗已经让他们摸清了北廷守军的习惯。
北廷守将一开始还想守住两处山口，可侧翼刚交上手，后方便传来了消息，另一条小路也出现了敌军。
“你再说一遍，他们怎么可能从那条路绕过来？！”
守将抓着送信亲兵的衣领，整个人都快疯了，声音吼到最后已经带了沙哑，眼里更是露出了怎么都压不住的惊怒。
“那条山路平日连大车都走不了，除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军中知道的都没几个，他们怎么会直接摸到咱们后面？！”
不过没人回答，甚至所有人心里都已经隐隐有了答案。
南府和北廷打了这么久，高丽终究还是高丽，双方用的是一样的官道，经过的是一样的山岭和村庄，北廷知道哪里能藏兵，南府自然也知道哪里能够绕后。
那些山路、村庄和关口，北廷的人知道，南府的人同样知道，如今南府把这些东西一处处摊给倭人，他们最大的地形短板也正在迅速消失。
不到午时，瑞兴北面的退路再次出现敌军，北廷军心也彻底乱了。
原本还能维持的几支兵马争着往北撤，一处狭窄山道甚至因为人马挤成一团，死了上百人。
等主将终于收拢残兵退到黄州时，带出来的五千余人已经只剩下三千多，其中还有不少人带着伤，真正能够重新列阵的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