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过去只知道王明远在大雍朝中颇受重用，也知道这位钦差在台岛与倭人打过仗，却直到今日才第一次真正明白，对方在这些倭人眼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另一名倭将也慢慢开口，“若真能把王明远活着抓住带回倭国，让他把大雍已经有的炮、钢、水泥和机器一件件给我们重新造出来，到了那个时候，高丽又算得了什么？”
他伸手从平壤的位置一路往北，最后停在辽东，指尖又沿着海岸慢慢向南划去，脸上的笑意越来越大。
“等你们跟着我们一起把北廷拿下来，再往后，大雍的辽东、山东，甚至海路另一头的南洋，有了那些新式火炮后都可以慢慢去取！”
帐内几名南府将领脸上的神色已经彻底变了，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第一次真正听清这些倭人的野心。
朴家家主脸上的笑也明显僵硬了一瞬，可很快又重新堆了起来。
上首倭将沉默片刻，忽然抬头，“传令下去。昨夜退下来的各营继续休整，不许急着重新逼近黄州。伤兵照常往后送，损坏的火器照常修，营地该丢的东西也丢一些。”
“撤得别太整齐，前面几个营甚至可以故意乱一点，能扔的破甲、坏车也留下几件。让大雍觉得咱们昨夜确实是突然发现援军赶到，不愿意继续硬拼，所以才临时后撤。”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旁边一人，“东面那几处小港转出来的人继续往内陆藏，但不许走官道。原先留在船场、粮仓和附近岛上的那批人，也先别全部露出来，至少在大雍真正把主力压上来以前，仍旧按照原来的部署分散。”
接着他伸出手，在黄州东西两侧几处山道和河谷上慢慢点了几下。
“等大雍主力过来，也等北廷把剩下那些能打的人也全部压过来。”
“他们不是想救黄州吗？那便让他们救！最好把能调来的兵、能带来的炮全都压到这里！咱们辛苦一处处去找他们，哪有让他们自己聚到一起省事？！”
……
而就在南面重新布置兵马的时候，北廷王城平壤也已经彻底忙了起来。
第二日天还没亮，平壤城里便已经响起了密集的马蹄和车轮声。
王宫昨日贴出去的军报一夜之间几乎传遍全城，黄州没丢，大雍援军到了，王上也不会继续北撤，这三句话顺着城门、粮市和一处处街口传出去，很快便成了整座王城都在说的事情。
听起来不过寥寥几句，可对于一座已经连续听了不知道多少日败报的城来说，已经足够让很多东西发生变化。
昨日城门附近还有不少人把家当绑在车上，准备一旦黄州失守便继续往北逃。
到了今日清晨，不少车已经重新卸了下来。
有人把原本藏进地窖里的粮食重新搬出来，有铁匠铺连夜烧炉替军中补箭头，也有城中商户主动把能用的车马送到官府登记。
当然，所有人也不是听见一场胜报便真的不怕了，毕竟家里老人孩子还在，南边的兵也没有凭空消失。
街上仍旧有人神色紧张，也有人悄悄问黄州到底还能不能守住，可至少已经没有昨日那种所有人都想着不行便逃的绝望。
城南校场上，更是从天色尚暗时便已经站满了人。
从瑞兴退下来的残兵重新编营，平壤守军抽出一部，王廷近卫也调了出来，连几支原本负责守仓和巡城的人马都被重新整合。
李成圭与几名北廷官员沿着军阵一路走过去，身后没有仪仗，也没有人高声唱名，只有一名书记抱着重新编营的名册紧紧跟着。
他昨夜几乎没有睡，眼底还带着明显的血丝，可脚步却比刚从辽东回来的时候更稳。
走到那些从开城、瑞兴退回来的士卒面前时，他停了下来，这些人里不少都低着头。
连败几场，有些人甚至已经习惯了别人看他们时那种失望的眼神。
李成圭却没有责骂，只站在那些人面前沉默了一会儿，等一双双躲闪的眼睛慢慢抬起来，才开口说道：
“这些日子，咱们一直在往北退，开城丢了，瑞兴丢了，如今连黄州也差点守不住。”
“我知道你们累，也知道你们怕，南边还有不少人的家在那里，有些人甚至连家里人都没能带出来。”
“可我想问问诸位，咱们还能往哪里退？！”
前面几名士卒慢慢抬起头。
“开城是咱们的，瑞兴是咱们的，黄州也是咱们的！那些城里住着咱们的百姓，田里种着咱们的粮食，山上埋着咱们的祖宗，如今却让倭人占了去，咱们就这样看着吗？”
李成圭的声音渐渐有些发颤，“南府的人要争王位，可他们凭什么把倭人带进来，凭什么让那些倭人烧咱们的房子，抢咱们的粮食，杀咱们的百姓？”
“咱们高丽人自己的地方，难道还要等着别人替咱们拿回来？”
“今日大雍来了，咱们感激人家，可这毕竟是咱们自己的国家。若是连自己的家都不敢守，往后还能剩下什么？”
“我李成圭……不想再往北退了！诸位若还有力气，便随我再往南走一趟，把咱们丢掉的地方，一座一座拿回来！”
校场上安静了片刻，最前面一名脸上还带着伤的老兵忽然抬起头，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把已经有些缺口的刀。
“末将的家在开城。”
他说完，重新握紧了刀柄，“末将……想回家！”
旁边几名士卒也陆续抬起了头，有人重新勒紧护腕，有人把歪斜的甲片扣好，还有人低头检查着手里的兵器。
没有人再说话，可一双双眼睛已经重新望向了南边。
天色彻底亮起来以后，第一批兵马从平壤南门开出，王明远和卢阿宝也跟着李成圭等人一路随军南下。
官道两旁不断有百姓站着看，有人送水，有人把家里刚蒸出来的饼塞给路过士卒。
一名年纪很大的老妇人追着队伍走了几十步，最后实在走不动，才把怀里那包还冒着热气的饼塞给最后一名年纪不大的士卒。
那士卒看着最多也就十七八岁，身上的甲明显大了一圈，走起路来还得时不时伸手扶一下。
他接过饼，有些不知所措。
老妇人只是看着他，伸手替他把歪掉的甲带拉了拉，“拿着吃，别饿着肚子。”
说完，她便退到路边。
那士卒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饼，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妇人，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她深深鞠了一躬，重新跟上队伍。
老妇人一直站在那里，直到那些军旗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才慢慢转过身。
王明远骑在前面，回头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一路走来，他见过太多逃难的百姓，也见过太多丢城弃地的败军。
可眼下，平壤城里的百姓开始往军中送粮，退下来的士兵重新拿起兵器，连那些已经逃到王城的人，也在盼着有一天能够回到南边。
王明远望着前方绵延不绝的队伍，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城池可以丢，兵马可以败，可只要还有人惦记着自己的家，还有人愿意站出来守着自己的土地，这个国家便还没有真正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