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为安姐是在对小白好奇,陆霄正准备解释,话还没出口,就感觉眼前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安姐的姿态变了。
刚才凑近小白的时候,它的前足肢是微微前伸的,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姿态。
而现在,那八条腿的关节同时往下沉着,足肢上的绒毛收紧,整个蛛身的重心从往前探变成了微微后仰,螯肢合拢到只留了一条极细的缝,像是把所有能收的锋芒都收了起来。
这是警戒姿态。
虽然对于昆虫了解不多,但是陆霄跟动物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太熟悉这种肢体语言的切换了。
那是不确定面前的东西是否有威胁、但又本能觉得不对劲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微调。
陆霄观察着蛛目的角度,发现安姐戒备他的同时,在看小白。
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安姐有一瞬间几乎有些茫然了。
躺在培养皿湿棉巾上的源,半边身子伤痕累累,体型只有一条金鱼那么大,跟它记忆中的那个源完全不相同。
但源是清醒着的,源没有表现出任何对小师弟的抗拒,而且小师弟能听得懂它说话,这应该也是源的选择,就像小榆选择了星宝的老师。
安姐知道刚刚那一瞬对着陆霄的怒气其实没理由,但是接连眼见着‘故人’都遭受变故,它实在无法冷静。
情绪总要有一个承接的对象。
而陆霄就是那个……小倒霉蛋。
“安姐,这个事情说来话长,小白它……”
意识到了安姐警觉的原因是小白,陆霄赶忙开口想把据点的事儿简单说一遍。
可是,话才起了个头,培养皿里忽然传来了动静。
躺在湿棉巾上的小白猛地开始甩尾巴。
那条漂亮的、如薄纱一样莹润的鱼尾巴啪啪啪不停拍打着,力道不算大,但架不住频率快---它连着甩了三下,然后整个身子像被安了弹簧似的高高弹了起来。
卧在她身上的008根本来不及反应,直接被弹得在桌上滚了半圈,粗壮的身子直接撞上安姐的脸,吓得它连滚带爬地躲到一边。
陆霄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个动作他可太眼熟了。
半小时前在过滤管里,这位祖宗用一模一样的姿势从他指缝间弹射出去两次……两次!
现在从培养皿的高度再蹦出去,要是当着安姐的面儿摔地上,那可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他伸手去捞的动作比大脑指令还快了一拍。
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摊开在桌沿下方---这是他刚才在过滤管那儿用失败两次换来的经验。
果然,小白在空中划了极短的一道弧线,精准地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但落下去之后的反应,和刚才在过滤管里完全不同。
过滤管里的小白,落下去之后是侧躺着继续吃水藻,尾巴悠闲地晃,动作里全是‘哎呀玩一下怎么了嘛’的惬意。
但现在落在他掌心里的小白,鱼鳍紧紧地贴着身体两侧,圆溜溜的眼睛转了两圈,然后……
小白把脑袋拱进了他食指和中指之间的指缝里。
陆霄愣住了。
小小的嘴巴一张一合,轻轻啃着他的指节。
没有牙齿的啃,更像是某种幼兽在确认熟悉气味时的嘬弄,啵啵地在他指缝间吐出一串细密的小泡泡。
泡泡破掉的时候发出极轻微的啪嗒声,凉丝丝的,带着一点点水汽。
然后他感觉到有情绪从掌心里传递过来。
很高兴的感觉,每次跟他玩得开心了,他就能从小白身上感觉到这种情绪。
小白在躲安姐?
陆霄的第一个反应是这个,但马上就推翻了这个判断。
他没感觉到那情绪里有紧张或者恐惧。
指节被小白啃得痒痒的,他的手掌不自觉地把小白拢得紧了一点,
小白在他指节上又啃了一会儿,然后安安静静地趴在了他掌心里,也不嫌干燥,尾巴尖闲闲地拍打了两下。
办公桌上,安姐的八只眼睛把这整个过程一帧不落地看完了。
它看到了源用那条又细又没力气、连游泳都费劲的尾巴把自己从培养皿里弹起来,看到了源精准地落在小师弟掌心里,看到了源拱在小师弟指缝里,啵啵地吐泡泡,还看到了小师弟用拇指盖住小白半边身子的时候,源把尾巴开心地拍了两下。
源看起来好放松。
可是为什么……?
源面对它的时候没有回应它的任何呼唤,没有因为它凑近而有任何反应,却在那个人类伸手的瞬间主动跳了过去,还吐泡泡。
源什么时候会吐泡泡了?源什么时候会用嘴啃别人的指节还啵啵响了?
源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
安姐往前走了两步,足肢在办公桌的木纹上叩出细密的嗒嗒声。
它把身子压得很低,几乎贴到了桌面上,八只蛛目从近距离重新锁定了陆霄掌心里那团莹白色的东西。
-源,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吗?你还认得我吗?我是安安呀,安安。
没有回应。
小白安安静静地趴在陆霄的指缝间,嘴巴一开一合,又吐了一个泡泡。
安姐的前足肢收得更紧了。
-源,告诉我在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身体变得这么小了?我会想办法让他们来帮你,告诉我好不好?
仍旧没有回应。
小白甚至把脑袋往陆霄的虎口里又埋了埋,只有尾巴尖还在外面微微晃着。
它在心里把所有能想到的源之间沟通的方式都试了一遍---探出精神触角、气息探知,甚至连最古老的、只有它们这些老东西之间传递信息的能量波动都用上了。
可是还是没有得到任何反馈。
源的意识像是被一层极薄极透明的隔膜封住了。明明就在眼前,但它就是够不到。
安姐终于意识到,恐怕它没办法从源这里得到它想要的答案了。
蛛目快速转动看向陆霄,足肢嚓嚓地往前快速走了几步,安姐抬起一根前足肢,轻轻搭在了陆霄的手背上。
陆霄低头看着那根粗壮的、覆着细密绒毛的足肢,感受着传递过来的情绪---很急迫,很无助,跟刚才他摸缸边光速弹开的那个安姐判若两蛛。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
刚才安姐躲他,是因为被他误会了生气。
现在安姐主动搭他的手,不是因为原谅他了,而是因为小白在他手上,它有话要问---虽然不知道是要问他还是问小白就是了。
问他的话倒是还好,问小白的话……这个老祖宗现在也听不懂人话啊。
“安姐,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请容我先解释一下关于小白的来历……或者说我们认识的经过。”
陆霄率先开了口。
他微微抬起手指,让安姐能更清楚地看到小白目前的全貌---半边身子愈合得光滑完整,另半边伤痕交错、鳞片脱落,一部分刚刚被008清理出来的伤口下是颜色暗沉的肌理。
“……受伤之后它的意识就一直没有完全清醒过。”
陆霄顿了一下:“……我觉得它可能是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了它认为更重要的地方,所以现在的身体只是能维持最基本的活动和情绪表达,没办法像我们之间这样沟通,简单点说,小白现在就像个听不懂话的小孩子。”
安姐的足肢微微收紧了。
绒毛扫过皮肤,陆霄感觉到一阵细微的痒意传来。
“我们在昆仑试过很多办法,效果都不太好。来长白是因为恒说……啊,就是小白在昆仑山时选择的那个代行者。”
陆霄继续说道:“恒说接触其他长青坐标的源可能对它的恢复有帮助,所以我带它来了。来这边之后,它确实适应得还不错,比之前精神多了……但是我现在还没有接触到这里的源,所以不知道这个办法是否真的有效。”
安姐沉默了很久。
它看着源趴在小师弟掌心里那个安逸的样子,又想起刚才那两条小蛇挂在小师弟手腕上翻腾撒娇的模样,忽然觉得,虽然有些问题还不知道结果,但是也许遵从它们的选择才是对的。
能让和‘她’如此相似的的两个孩子想黏着的人类,总归不可能是什么坏东西。
而且源就算受了伤、意识不清,也远比它要强大得多。
源选择跳到他手里,本身就是一个答案。
-源……是怎么受伤的?
安姐的声音依旧低沉,但那股紧绷的警觉已经卸掉了大半。
陆霄摇了摇头:“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它出现在我面前、被我带走的时候,已经伤得很重了。”
安姐的蛛目快速转动了两圈。
这个回答它并不满意。
源的自我保护机制是最顶级的,能让源伤成这样的东西,在它的认知范围里几乎不存在。
想了一会儿,安姐看着陆霄,忽然问了一句:
-小子。你是什么时候被源选中的?
被小白选中?应该是见面的时候开始吧。
“大概也就几个月的样子。”陆霄回答。
……竟然才几个月。
安姐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反复念叨了几遍。
对于源的生命尺度来说,几个月甚至比一阵风吹过还要迅速。
这样的一阵风,竟然能让失去思考和行动能力的源和他如此亲近,甚至选择他??
这会不会太草率了?
安姐抬起搭在陆霄手背上的前足肢,往后退了半步,八只蛛目从陆霄的脸上扫过,然后重新落在他手里的小白身上,显然是准备暂时结束这段对话了。
但是这一次,陆霄反客为主地轻轻捏住了安姐毛茸茸的前足肢:
“安姐。”
陆霄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
“你见过小白的吧?你认识它?据我所知,你应该是我师姐在贵州长青坐标遇见的。那里相比我这里虽然离小白栖身的昆仑山长青坐标更近,但是那个距离也绝非一条鱼或者一只蜘蛛能跨越的,哪怕你们俩一个是源,一个是原蛛。”
“据我所知,小白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非常长久了,长久到要以千百年来计数……安姐,你对于小白这个样子显得非常震惊,说明你应该见过小白之前的样子。那么千百年前……你是怎么和它相见的呢?原蛛的寿命长久,但是应该也没有这么长。”
“而且我真的很好奇,您也好,小白也好,你们这些非常特殊的个体是怎么出现的。”
陆霄笑得很温和:
“您想知道的问题,我知无不言,已经全部都告知您了,那我的问题,您看是不是也回答一下?”
话音落下,陆霄明显感觉安姐的足肢变得僵硬了。
果然被他问到点子上了吗?
紧紧盯着安姐的眼睛观察着它的动作和神态变化,陆霄试图从那些细微的东西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但是全神贯注观察安姐的他反而没有注意到,这些问题问完之后,他手心里的小白身体也同样僵硬了一瞬。
蓝银色的蛛目缓缓转动,泛着金属一样冰冷的光泽。
计划出现重大失误了。
自己这一趟明明是来给星宝打探情报的,但是现在反而开始被小师弟套话了。
但……也没办法。
来之前它也完全没有料到会见到与‘她’相关的孩子,更没想到源会变成现在这样。
就像小师弟所说的,他已经把绝大部分自己想知道的和源相关的事儿都说了,那自己也不能太藏着掖着。
和源相关的,它不能随意透露,但是关于它自己,还是可以说一说的。
-如你所猜测的那样,我确实和源见过面。
安姐的声音沉默许久之后才再次响起:
-但是小子,你不要把我的能力看得如此肤浅。我的确没办法用这具身体跨越太远的距离,但是我可不止这一个身体。
-我千千万万的子嗣都可以接受我的传承,只要我想,每一个孩子都可以是新的我,拥有我完整能力和记忆的我。
陆霄倏地睁大了眼睛。
所以对于安姐来说,只要在一具身体老化或是受伤的时候换到一个新的躯体里,它就永远不会死去。
而且它自己就可以创造新的自己。
和老菌子的能力相似,但是更自由、限制更小的‘永生’。
-至于你问的我们怎么出现在这里,我只能说……
安姐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陆霄原以为安姐是在卖关子,但是仔细一看,他发现安姐的嘴巴还在动,只是声音消失了。
像是被谁在精神层面捂住了嘴巴一样。
……
已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