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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9章 二十六年!

    陆诚看着他。

    这个人哭得很真。

    眼泪是真的,手抖也是真的。

    二十六年,他每年过年给师娘磕头,掏钱供师傅的儿子读书,开铺子,看病,办后事。这些事情,可能也是真的。

    “何总,你师傅出事那天晚上,你在班上?”陆诚问。

    何建平点点头,叹了口气:“在,我跟孙德旺都在。那天晚上锅炉老出毛病,我跟我师傅折腾了大半夜。孙德旺喝多了,在休息室睡着。”

    “你最后一次见你师傅,是几点?”

    “早上六点多吧。”何建平想了想,“他说师娘那几天身体不好,要早点回去,把交接班的事交给我,签完字就走了。当年派出所的蔡警官问过我,我也是这么说的。”

    “他签完字走的?”

    “对。”

    何建平回答得很自然,没有任何停顿。

    二十六年,这句话他大概说了很多遍,说到连自己都快信了。

    “后来呢,你在火车站看见过他?”

    何建平的烟灰掉了一截在裤子上,他低头拍了拍。

    “那是……那是我看错了。”他说,“十八号我去火车站接一个老乡,远远看见一个背影像我师傅,我喊了一声,人没回头。后来在车棚里找到他的车子,我就以为是他。”

    “那个跟他在一起的女的呢?”

    “我没说过有女的。”何建平马上说,“那是厂里的人瞎传,越传越邪乎。”

    陆诚点点头,没再追问。

    何建平抬起头,看着他:“陆警官,我听小远说,你们抓了孙德旺?”

    “带回来问了问。”

    “是他吗?”

    “他跟你师傅有过节,管钳是他的,人当晚在班上。”陆诚说,“现在他嫌疑最大。”

    何建平的手指在烟上捏了一下。

    “我那天晚上,是听见孙德旺在休息室里骂我师傅来着。”他说,“喝多了,骂得很难听,说早晚要收拾他。我当时以为他就是撒酒疯。”

    “这个你当年怎么没说?”

    “当年谁知道我师傅是……”何建平低下头,“我以为他走了。”

    陆诚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谢谢何总,这个很重要。”

    何建平的肩膀松了下来。

    很轻微,可陆诚看得很清楚。

    ……

    又聊了半个多小时,何建平跟顾远商量后事。他说墓地他来买,就买在师娘旁边,丧事要办得体体面面,厂里还在的老人他一个一个去请。

    顾远一直点头。

    快走的时候,陆诚把顾远叫到一边,声音不大不小。

    “明天上午我要去一趟焦家村。”

    “焦家村?”

    “当年厂里丢的那些铜件,保卫科查过,怀疑卖给了一个收废品的,叫焦德福,外号焦三。”陆诚说,“那时候他没认。可干这一行的,收东西都要记账,不记账,没法跟下家对价。九八年那批铜是谁卖给他的,他的账本上,说不定还有。”

    顾远愣了一下:“这么多年了,账本还能在?”

    “去看看。”

    站在门口抽烟的何建平,背对着他们,夹着烟的手停在了嘴边。

    他站了几秒钟,才把那口烟吸进去,转过身,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小远,我先走了,明天我让人把墓地的事定下来。”

    “哎,何叔你慢点。”

    黑色的越野车开走了。

    视野里,那个锁定的点,一点一点远去,出了三百米。

    ……

    晚上,城北分局。

    韩东听陆诚说完,把手里的笔往桌上一扔。

    “你当着他的面说焦德福?你这不是给他递话吗?”

    “焦德福的名字,在保卫科九八年那份说明里写着。”陆诚说,“我不说,他迟早也会想到。我说了,就看他动不动。”

    “他要是不动呢?”

    “他会动。”陆诚说,“他要是心里没事,焦德福有没有账本,跟他什么关系?”

    韩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焦德福这个人,我让人摸了。”韩东说,“七十四了,住在城郊焦家村,早就不收废品了,跟孙子一块过,孙子在县城读高三。九八年保卫科找过他,他一口咬死没收过机械厂的铜。”

    “他一个人在家?”

    “孙子住校,礼拜天才回。”

    陆诚站起来:“方磊,开车,去焦家村外面等着。”

    “韩队?”

    韩东已经抓起了外套。

    “我跟你去。”他说,“我倒要看看,城北的何大善人,大半夜的会不会去看一个收破烂的老头。”

    ……

    晚上十一点四十。

    焦家村外面的一条土路上,一辆没开灯的面包车停在一片杨树林里。

    车里很冷,方磊裹着大衣,眼睛盯着手机上的时间,打了第三个哈欠。

    陆诚靠在副驾驶上,一直闭着眼睛。

    十一点五十二分。

    他睁开了眼睛。

    视野的边缘,一个点亮了起来。

    从城里的方向来,正往焦家村移动。

    “来了。”陆诚说。

    “在哪?”韩东凑过来,往车窗外看。

    土路上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

    “还在两百多米外,过来了。”陆诚说,“一辆车。”

    过了大概一分钟,远处的路口才亮起两束车灯,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慢慢拐进了村子,没在村口停,一直往里开。

    韩东愣愣地看着那两束灯光,转过头看陆诚,嘴张了张,没问出来。

    “跟上,别开灯。”陆诚说,“走路。”

    三个人下了车,顺着村边的田埂往里走。

    焦家村不大,几十户人家,大部分是两层的平顶小楼,这个点早就黑了灯。只有村子最北头那户,院子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

    越野车停在那户人家的院门外面,熄了火。

    司机先下了车,在车边站着抽烟。何建平从后座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手提包,推开院门进去了。

    陆诚带着韩东和方磊,从侧面绕过去,贴着院墙的后面停下来。

    院墙不高,红砖的,一米八左右,墙头上插着碎玻璃。墙里面是一间正屋,窗户上糊着一层塑料布,透出一点灯光。

    隔着一道墙,一层塑料布,加上七八米的距离。

    【听觉强化】把屋里的声音一点一点拉近了。

    先是一个老人沙哑的咳嗽声,然后是倒水的声音。

    “焦叔,这么晚了,打扰你了。”何建平的声音,很客气。

    “你是……”

    “我是机械厂锅炉房的,小何,何建平。九八年冬天,我卖过您一批货,您还记得吗?”

    屋里安静了很久。

    “缺半截手指头那个。”焦德福说。

    “对,是我。”

    “你现在出息了。”焦德福说,“开回收场的何总,我孙子在电视上看见过。”

    “焦叔,我就直说了。”何建平说,“明天可能有警察来找您,问九八年那批铜的事。您年纪大了,记不清了,就说记不清,跟当年一样。”

    “当年我说没收过。”

    “对,就跟当年一样。”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拉链拉开的声音。

    “这里是二十万。”何建平说,“您孙子明年考大学,用得着。您要是还记账,那个本子,我也想拿回去,我另外再给您加十万。”

    方磊在墙根底下听不见,只看见陆诚的脸色越来越冷。

    屋里,焦德福很久没说话。

    “小何,我问你一句。”焦德福说,“你们厂那个顾班长,是不是挖出来了?”

    何建平没出声。

    “前天村里都传遍了,说机械厂锅炉房底下挖出一个人。”焦德福说,“我一听,就想起你那天卖给我那几样东西。三只安全阀,一捆铜管,你骑个三轮,天刚亮就到了,眼睛红得跟兔子一样,手抖得连钱都数不清。我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焦叔……”

    “后来厂里保卫科来问,我说没收过。”焦德福说,“我怕惹事,收贼货是要坐牢的。可我这些年,一想起那个事,心里就跟压了块石头一样。”

    “焦叔,二十多年了,什么证据都没有了。”何建平的声音变了,压得很低,“您说出去,您收贼货的事也跑不掉。这三十万,您拿着,对谁都好。”

    “我这把年纪了,还怕什么跑不掉。”

    椅子挪动的声音。

    “大刘!”何建平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院子外面,那个司机掐了烟,往院门里走。

    陆诚已经动了。

    他双手撑住墙头的空当,一翻身就进了院子,落地的时候,司机刚好推开院门。

    司机看见院里突然多出一个人,愣了一下,下意识抡起拳头就砸了过来。

    陆诚侧身让过,左手搭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右脚在他脚后跟上一勾。

    司机一百八十多斤的身子,整个人扑在了院子里的水泥地上,还没反应过来,胳膊已经被拧到了背后。

    “警察,别动。”

    韩东和方磊从院门冲了进来,一人一边按住了司机。

    陆诚松开手,推开正屋的门。

    何建平站在屋子中间,手里还提着那个黑色手提包,包口开着,露出一沓一沓扎好的现金。

    焦德福坐在床边,七十四岁的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看着门口的陆诚,没有慌,反倒像松了口气。

    何建平看着陆诚,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墙上的石灰一样。

    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一句话。

    “陆警官……我来看看焦叔,给他送点钱。”

    陆诚没理他,看着焦德福。

    “焦师傅,那个本子,还在吗?”

    焦德福慢慢站起来,走到墙角,搬开一个旧碗柜,从柜子后面的墙洞里,摸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的东西。

    塑料袋一层一层打开,里面是一个巴掌大的硬皮本子,封面都翻烂了。

    “我干这行三十多年,收的东西都记着。”焦德福说,“记着,是怕哪天下家说我卖了贼货,我好有个说法。”

    他翻到中间的某一页,手指头在上面点了点,递给陆诚。

    圆珠笔的字,歪七扭八,有的是错别字。

    “九八年十二月十八日早,铜安全阀三只,紫铜管一捆,共计八百六十元。机械厂小何,左手少半截小指。”

    后面还用很小的字补了一句:“东西上有厂里的钢印,眼睛红,像是一夜没睡。”

    陆诚把本子合上,装进物证袋。

    何建平看着那个本子,嘴唇抖了几下。

    “那是铜,我偷了厂里的铜,这个我认。”他说,“二十六年了,偷东西早就过了追诉期了。陆警官,你不能因为我偷了点铜,就说我……”

    “何总,我还什么都没说。”陆诚说。

    何建平不说话了。

    “二十万现金,大半夜开四十分钟车,来找一个二十六年没见过面的收废品老头,让他说记不清了。”陆诚看着他,“偷铜的事已经过了追诉期,你怕什么?”

    屋里只剩下焦德福粗重的呼吸声。

    何建平的手松开了。

    手提包掉在地上,一沓现金滑出来,散在水泥地上。

    “我要找律师。”他说。

    凌晨三点,城北分局审讯室。

    何建平坐在椅子上,羊绒大衣已经脱了,里面一件灰色的毛衣,袖口有点起球。他两只手交握着放在桌上,那根缺了半截的小指,搭在右手手背上。

    他已经冷静下来了。

    “偷铜的事,我认。”他说,“九八年,我妈在乡下得了胆结石,要开刀,要三千块钱,我一个学徒一个月两百多,借遍了也没借到。我看旧炉库里那些铜件堆着没人管,就动了心思,从后窗进去拿了几件。”

    “你师傅发现了?”

    “发现了。”何建平说,“他把我骂了一顿,让我第二天把东西送回去,这个事就算了,他不往上报。我说好。”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下班走了。”

    韩东的手在桌底下攥成了拳头。

    “我第二天没把东西送回去,我拿去卖了。”何建平说,“我妈等着那笔钱开刀。后来师傅没回来,厂里说他偷了铜跑了,我心里有愧,觉得是我害了他的名声,所以这么多年,我一直照顾他们家。”

    “你在焦德福那里说的话呢?”

    “我怕。”何建平说,“我怕偷铜的事翻出来,我现在这个身份,传出去,生意就完了。我想给焦叔点钱,让他别乱说,就这样。”

    他抬起头,看着陆诚。

    “陆警官,锅炉房底下那个人,我也很难过。可你要说是我杀的,你得拿出证据来。”

    审讯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空调呼呼地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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