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在查。”陆诚说，“但我需要你帮我回忆，他那个电话，说的每一句话，能记起来多少，就说多少。”
葛春来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他说，他碰上一件事，本来不关他的事，可他看见了，他一个人扛着，有点累了。”他慢慢说，“就这一句，我问他看见了什么，他说见面说，见面说清楚。”
他看见了什么？
陆诚把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葛永年在典当行待了十九年，他见过什么，他知道什么，让他觉得扛着，一个人，扛了多久？
那张借条，是二零一一年的。
密码改过，是二零一一年三月。
十三年。
十三年前发生过什么？
……
周涛把任永茂找来了。
任永茂今天换了一件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进门的时候眼睛往四处看了看，随即控制住，坐下来，把手放在桌上，表情里有悲痛，也有隐约的谨慎。
陆诚注意到他的手。
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节，有一层薄茧，是经常捏笔、写字留下来的。但今天，右手拇指根部有一道新的、很浅的擦伤，大概三四厘米长，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去的。
新的，昨天还没有。
“任老板，葛永年借你的那三万块钱，还清了吗？”
任永茂愣了一下，很快调整过来，摇头：“没有，他一直说要还，可每次说说，也没个动静，我也没催，都是老亲戚了，不好意思开口。”
“三万块钱，月息二分，从二零一一年到现在，本金加利息……”
“我从来没跟他算利息。”任永茂说，“我这个人不是那种算利息的人，都是亲戚，帮个忙。”
“那这三万，你什么时候借给他的？”
“就是二零一一年，他说家里有事，急用钱。”
“什么事？”
任永茂顿了一下：“他说是家里要修房子，具体我不清楚。”
“他欠着你的钱，这些年，他有没有什么事让你特别不满意，或者，你们有没有起过矛盾？”
“没有。”任永茂说得很平稳，“他这个人，老实，踏实，就是太死板，跟他说话有时候费劲，但这么多年，没有过节。”
“昨天晚上，你在家。”陆诚说，“几点睡的？”
任永茂看了他一眼：“大概十一点多？我那天知道出了事，哪里睡得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才睡着。”
“你老婆说，昨晚你没出过门。”
“对，我哪里都没去。”
“那你手上这道划伤，是哪里来的？”陆诚说。
任永茂低下头，看了一眼右手，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即笑了笑：“昨天在家，捣鼓东西，划了一下，没注意。”
“捣鼓什么？”
“家里书架，木头的，松了一条缝，我用工具修了修。”
陆诚点点头，没有追问。
“任老板，二零一一年，你们典当行有没有出过什么事？”
任永茂的手在桌上轻轻动了一下。
“什么事？”
“我问你，你来告诉我。”
任永茂沉默了几秒，摇头：“没有什么特别的事，都是正常经营。”
“罗建离开你们店，是哪一年？”
“大概是……零九年，零九年他走的。”
“走得顺气吗？”陆诚问。
任永茂笑了笑，这个笑有点干：“不算顺气，合伙做生意，到分开的时候，哪有好脸色。”
“他说是你欺骗了他，是吗？”
任永茂的笑僵了一下，还是维持着：“他要这么说，我没办法。那时候账目有分歧，他觉得我少分了他的，我觉得账是清楚的，各有各的说法。”
“他之后，有没有来找过你，或者让人带话？”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任永茂停顿了一下，“一次都没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有飘，声音没有颤，坐姿也没有变。
陆诚换了个问题。
“典当行的保险柜，从零九年之后，换没换过锁芯？”
这个问题，任永茂没有犹豫：“换过，换了好几次了，锁芯用旧了就换。”
“最近一次换，是什么时候？”
任永茂想了一下，“大概是……一七年还是一八年？我不记得具体时间了，店里的日志应该有记录。”
陆诚没说话，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
保险柜换过锁芯，如果罗建的那把备用钥匙是老锁芯配的，现在的锁，他那把钥匙根本开不了。
但保险柜是被正常打开的。
用的，是哪一把钥匙？
……
从询问室出来，陆诚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方磊从楼梯口过来，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路面监控追到了。”他说，“那辆面包车，从城西出发，出城之后一直走省道，没上高速，昨天傍晚六点多，出现在城南方向的一个镇上，然后监控就断了，那个镇没有覆盖到后续路段。”
陆诚接过照片，是一个模糊的后车牌截图。
“城南的镇。”他说，“往那个方向，有什么？”
“我查了一下。”方磊说，“那边有一个废弃的砖瓦厂，还有几个村子，附近没什么人，偏。”
陆诚把照片翻过来看。
面包车侧面，有一行小字的喷漆，字迹风化，只能隐约辨认出两个字：永盛。
“永盛。”他说，“查一下这个名字在城南有没有登记的商户或者厂子。”
方磊手机上查了一下，几秒之后，抬起头。
“有，城南老街，往南三公里，有一家永盛装饰材料批发，主营腻子粉、涂料、刷墙材料……”
两个人同时停了下来。
腻子粉。
那片粉末，灰白色，干燥，在典当行营业厅的地板上，在保险柜正下方。
“永盛和这辆面包车，是什么关系？”陆诚问。
“不知道，可能是这家公司的车，也可能是以前喷了字之后卖了出去。”方磊说，“我让周队去查。”
陆诚往楼梯走。
“走。”
“去哪？”
“永盛。”
……
永盛装饰材料批发，在城南一条工厂街上，不是什么正经的铺面，就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堆着成包成捆的建材，几个工人在搬货。
门口挂着一个铁皮牌子，字迹很旧了，但看得出来就是那两个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吴，站在院子里指挥搬货，看见警察过来，先是警惕了一下，随即走过来。
“你们找谁？”
“老吴，你这里有没有一辆面包车？”
吴老板想了想，摇头：“没有，我这里的货都是雇的外面的车拉，我自己没有车。”
“以前有没有？”
“以前……”他皱起眉，“很多年前，我有一辆，卖了，七八年前卖的。”
“卖给谁了？”
“不记得了，通过中介卖的，谁要的我不知道。”
陆诚绕开他，走进院子，慢慢往里走。
院子里码着一摞一摞的纸袋装腻子粉，灰白色，有些袋子破了，粉末洒在地上，脚踩上去，起一层灰。
这个气味，就是那个味道。
“你这边，最近有没有给老街那边供过货？”陆诚转头问。
“老街？”吴老板想了想，“前段时间，给老街一家卖字画的供过，他们屋里漏雨，修了一下。”
“恒丰典当行？”
“典当行……”吴老板摇头，“没有，典当行没来买过。”
“有没有私人来买，不是装修公司，是个人？”
“个人来买的多了，这东西零售也卖。”他顿了顿，“你说的哪段时间？”
“最近三个月。”
吴老板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声，叫了个年轻的店员过来，让他去查收款记录。
店员用一个破旧的平板翻了翻，报了几个名字，陆诚一一记下。
没有罗建，没有任永茂，也没有葛永年。
但有一个名字，让陆诚停了一下。
李桂。
“李桂，两个月前，买了五公斤腻子粉，一桶涂料，是现金付款。”店员说，“她来的，自己提走的。”
李桂——罗建的同居伴侣。
“你还记得那个人吗？”陆诚问店员。
店员点头：“记得，来过两次，第二次买的这个，第一次只买了一把刷子和一卷胶带。”
“第一次是什么时候？”
“大概……三个月前吧，具体日期我不记了，要查记录的话……”他翻了翻，“三个月前的现金记录不详，那时候我们还没开始详细记，记不到这么细。”
三个月前。
两个月前。
李桂去了两次，第一次买刷子和胶带，第二次买腻子粉和涂料。
足够把一个摄像头背面的修动痕迹遮住，足够把天花板上的新刷痕迹掩盖掉。
“你认识她吗？”陆诚问，“她是附近的人？”
“不认识，就来买了两次，样子我还记得，五六十岁的女的，穿着普通。”
陆诚在本子上划了一道线，把李桂的名字圈起来，然后把它和罗建的名字用线连上。
……
在永盛出来，方磊坐在车里，把周涛发来的消息转给陆诚看。
罗建的出租屋里，刚刚搜到了一点东西。
出租屋已经被清空了，屋子里几乎没剩什么，但在厕所排水管的缝隙里，技术员找到了一小截折叠梯的扣件，金属的，表面有白色腻子粉的残留。
还有一件事。
“任永茂那边，他说的那个书架，技术员去看了。”方磊说，“书架确实修过，但技术员说，那个划伤的角度，跟修书架不对，倒是跟用凿子凿墙差不多。”
“他家里哪里凿墙了？”
“查了，没有凿墙的痕迹。凿子找到了，在工具箱里，凿子头上有腻子粉的残留。”
方磊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陆诚看。
腻子粉。
任永茂，凿子，腻子粉。
“他参与了。”方磊说。
“他不只是参与。”陆诚看着窗外，“是他让人进去的。”
方磊皱眉：“他有不在场证明，他老婆和儿子，还有监控。”
“他不需要亲自进去。”陆诚说，“密码在他手里，他让另一个人进去，另一个人拿了东西，密码用完了，人也杀了，万无一失。”
“可他杀葛永年有什么好处？他本来就是葛永年的老板，用那笔借债拿捏着他，葛永年死了，钱也没了。”
“葛永年拿不定主意的那件事。”陆诚说，“他知道了某件事，这件事让他觉得扛着很累，他想问律师，想找儿子商量，他在动摇。”
“他知道了任永茂的什么事？”
陆诚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借条背面那个被划掉的密码，想起任永茂说的那句“一次都没有”，想起保险柜里那些排列整齐的空托盘。
“他知道罗建的存在。”陆诚说，“或者，他知道任永茂和罗建之间，还有没了结的事。”
“那任永茂怎么知道他动摇了？”
“葛永年跟他说了。”陆诚说，“他拿不定主意，他信任他的老板，他去问了他的老板。他跟任永茂说，我碰上了一件事，我要不要说出去。”
窗外，工厂街上一辆大货车轰鸣着开过去，带起一阵灰尘。
“任永茂听完，就知道葛永年不能活了。”
方磊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那他怎么联系的罗建？他说一次都没有联系过。”
“他撒谎了。”
……
周涛把任永茂的通话记录调出来了。
从半年前开始，任永茂有一个固定联系的号码，每隔两三周打一次，时间短，三到五分钟。号码登记在一个已注销的账户名下，虚假身份办的卡，但追踪基站信号，每次接听的位置，都在城西的同一个区域。
罗建住在城西。
这两个人，半年前就开始联系了。
“半年。”方磊说，“这不是一时起意，是计划了半年的事。”
“更长。”陆诚说，“那六个摄像头，要事先进入店里安装，要提前录好素材，工作量不小，准备时间肯定超过半年。”
“所以他们俩……是什么时候开始串通的？”
陆诚没有把握，但他有一个猜测。
“任永茂的典当行，这两年生意怎么样？”他转向周涛。
周涛翻了翻之前调出来的工商资料：“注册资金，年报里看不出太多……让人去查他的银行流水？”
“查。”
流水要时间，陆诚先去看了另一样东西。
恒丰典当行，二零一一年到现在，所有进出的当品记录，还有任永茂的纳税申报记录，一份一份调出来，摊在桌上。
方磊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说：“这要看多久。”
“不用一直看。”陆诚把记录从二零一一年开始往后翻，“就看这一年，有没有什么异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