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辉一下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留声机唱针还在空转着发出呲呲的杂音,他根本顾不上关掉机器,整个人怔在原地。
他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完全转不过来,这座邳州城安静得连远处台儿庄方向的炮声都听不太真切,怎么可能突然就被共军围住了呢?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里的话变得结结巴巴,像是舌头打了结一样:“怎……怎么回事啊?共军怎么会突然杀过来?前面不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吗?”
副官急得原地跺了一下脚,脚后跟磕在砖地上啪地一声脆响:“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反正据前沿哨兵报告,来的是大规模的装甲纵队,至少有几十辆坦克和装甲车!”
“我们的人已经看见他们的炮管了,怎么办啊旅座?咱们打还是撤?”
郭辉总算回了神,他猛地挥舞了一下右臂,声音比刚才高了整整一截:“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跑!难道你觉得咱们手里这几门老式迫击炮能打得过共军的坦克和装甲车?”
他越说声音越急促,一边说一边弯腰从椅背上抓起自己的外套:“你见过他们的T-34没有?正面装甲倾斜,机枪打在钢板上连个印子都留不下来!咱们的部队拿什么去挡?”
副官被他这番话说得连连点头,因为他自己也清楚,对面开来的那些坦克的炮管口径至少有七十六毫米,一发高爆弹就足够把旅部这间砖房掀掉半面墙。
两人先后冲出了房间,郭辉大步朝指挥部正屋跑去,想要在走之前让参谋们把电台和文件处理掉。
可他刚跑到院门口,就看到前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几个通讯兵正背着线盘朝后门跑,两位参谋已经不见了人影,桌上摊着一堆来不及装订的电报纸。
等他冲进作战厅的时候,里面只剩下一个正在往窗户外翻的值班文书,连那张地图都被卷走了一半,剩下的半边被风从桌面上吹落到地上。
郭辉站在门口愣了两秒钟,眼前的空荡荡让他彻底明白过来,他的反应还是慢了半拍,手下的那些连长和参谋早就先他一步跑了。
有些人从东城门涌出去朝台儿庄方向奔,有些人干脆渡过了运河往西岸的村子里钻,整座邳州城在短短半小时之内就变成了一座空壳。
郭辉此时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经成了一个光杆司令,院子里连一个能传令的勤务兵都找不着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就朝后院那辆吉普车跑去,弯腰钻进了驾驶座,拧动钥匙发动引擎,轮胎在砖地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啸,车头朝着北门的方向冲了出去。
就在他的吉普车消失在城北土路拐角的同一时刻,解放军的装甲纵队已经开到了邳州城南面的土坝上面。
林通坐在第一辆T-34坦克的车长席上,上半身探出舱盖外面,手里举着望远镜,目镜里的城门洞大开,城墙上连一个站岗的哨兵都没有。
他放下望远镜,在心里过了一遍侦察兵之前汇报的那份布防信息,此刻的邳州城安安静静地杵在眼前,既没有射击也看不见人影,跟情报里描述的“整编旅守备”完全不搭。
他甚至开始犹豫这是不是国军设的一个伏击圈,等着他的纵队开进街道之后就封住巷口发动火攻。
他命令头车在距离城门大约两百米的位置停下来,派出一个五人侦察小组徒步向城区推进。
侦察兵们分散成扇形沿着城墙根摸到城门口,一个人蹲在门洞侧面的砖墙后面朝里看了看,然后回头朝后面的队友打了个安全的手势。
他们继续沿着街边贴着墙壁往里面走了大约三分钟,沿途经过了几处沙袋垒成的街垒和空置的机枪巢,枪架上连一挺机枪都没有留下。
侦察兵一直探到了旅部大院门口,推开虚掩的院门看到桌面上还摊着半张没被带走的地图,日历牌翻到了今天的日期,留声机的唱针还在盘面上空转,唱片中心贴着的标签已经被磨花了。
一名侦察兵伸手摸了摸桌面上的搪瓷缸,缸壁还有余温,显然人离开的时间不会超过半小时。
他们快步退了出来,通过对讲机向林通汇报了城内的全部情况,确认所有国军人员都已经主动撤离,没有发现任何伏兵或者诱饵的痕迹。
林通接到这个报告之后在舱盖里坐了一会儿,他把无线电听筒挂回挂钩上,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能让一整支守备部队连枪都没开就跑成这个样子,要么是指挥官本人毫无作战意愿,要么就是整支队伍的士气在开战之前就已经垮了。
他命令装甲纵队以两路纵队慢速驶入邳州城,坦克沿主街道依次开进,履带碾过路面时发出的铿锵声在两侧的砖墙之间反复折射回荡。
兵不血刃拿下邳州城之后,林通没有下令部队停下来休息或者接管城防,他直接在地图上标出了分兵转向的路线。
一个坦克营继续向东推进,沿着运河堤坝朝台儿庄方向快速机动,配合正面主力从侧翼对台儿庄防线形成新的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