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一步,杭州城方向的国军部队就只剩下了一条路线还能撤退。
那就是往富阳、桐庐一线撤退。
这条路线沿途全是山路,路面窄得只能容一辆卡车勉强通过,两侧是陡峭的山坡和茂密的灌木丛。
有些路段一边贴着岩壁,一边临着深沟,车轮稍微打偏一点就可能翻下去。
那些弯道大多没有护栏,路肩上的碎石被雨水冲得松松垮垮,一脚踩上去就会滑落下去几块。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汤恩伯他们是不可能往这条路线上撤退的。
指挥部里,政委看着眼前摊开的地图,用手指沿着杭州向南的几条公路线慢慢划了一遍。
他的指尖在绍兴、诸暨、富阳三个地名上依次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对齐德隆开了口。
“你说他们下一步会往哪条路线走?”
齐德隆嘿笑了一声,把手里的铅笔往地图上一搁,笔尖正好落在绍兴的位置上。
铅笔在纸面上弹了一下,滚了小半圈才停住。
“我看他们肯定会首先尝试把绍兴这条通道打开。”
“实在不行就往诸暨方向撤。”
“如果发现这两条路线都行不通的话,那才会选择富阳还有桐庐这一条线。”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诸暨和富阳之间来回移了两遍,指甲在纸面上划出轻微的沙沙声。
“不过我想汤恩伯应该不会想到,这三条线其实都是死路不通,早就被我们给堵住了。”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像是一颗颗钉子钉进桌面里。
政委听完之后点了点头,把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负责封堵桐庐和富阳这一条路线的,并不是齐德隆的部队,而是彭洪森的三十四军。
彭洪森的三十四军并没有参与到对杭州城正面的进攻,而是从右翼迂回,直接向桐庐还有富阳一带的山林穿插。
那支部队的行军路线选得极为隐蔽,走的全是山间的小路和干涸的溪谷。
部队在夜间行军,天亮之前就钻进密林里隐蔽休整,连炊烟都不准升起来。
士兵们啃着干粮喝山泉水,把步枪裹在布条里防止磕碰出声。
他们的鞋底都用碎布缠了一圈,踩在落叶和碎石上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这支部队的目的非常简单,就是等着他们的部队不得不向这个方向撤退之后,将他们围歼在这片区域内。
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一旁的政委嘿嘿一笑,把茶缸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缸里的水已经凉了,他喝完之后把缸子放回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这一次是给汤恩伯准备了天罗地网,我倒是想要看看他还怎么从这包围圈中杀出去。”
另外一边,龙文成的指挥部里,他也在盯着杭州城方向的动态。
桌上的地图已经被铅笔和红蓝标记画得密密麻麻,杭州城周围的几条公路线被反复标注过。
那些线条有的用红笔画了箭头,有的用蓝笔画了叉,旁边还写着几个部队的番号。
这时候的政委兼参谋长池元光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汇总上来的各部队位置报告。
“现在可以确定的是,他们的部队都已经到达指定位置了,就等着汤恩伯放弃杭州往南撤了。”
“只不过这家伙现在也不知道是没有发现屁股后面被偷了,还是打算再坚持一段时间,竟然一点要后撤的意思都没有。”
他说着把报告放在桌角,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
这时候的龙文成则说道:“我看恐怕是刚刚得知绍兴方向被咱们拿下的消息。”
“这种可能性虽然不大,可现在的国军说是一泻千里也不为过,还真有可能会犯下这种极为低级的错误。”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目光仍然落在地图上杭州城的位置,铅笔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池元光便说道:“如果他们向绍兴方向撤退的话,那齐德隆那边的压力就会增大一些。”
“不过我相信三十一军应该是可以顶得住的,齐德隆别的不说,打硬仗是有一手的。”
他对这支老部队当然是非常有自信的。
事实上,整个独立野战军最开始的那四支部队都是最能打的。
不管在任何时候、任何场景之下,他们都能够出色地完成任务,哪怕这任务在寻常的部队看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这算是一支老部队的底蕴所在,从指挥官到基层班长,每个人都经历过最残酷的战斗考验。
在汤恩伯的指挥部里,他现在已经得到了极为明确的消息,那就是不管是绍兴还是诸暨,都已经被敌军的部队所占领。
不止如此,原本要支援给他们的部队,此时正在尝试对绍兴方向展开进攻。
不太好的消息就是,这支部队进攻的进展不太顺利,甚至还被对面的共军打了两波反击。
那两波反击直接把支援部队的进攻队形冲散了,损失惨重,不得不向后撤退了二十多里。
在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汤恩伯整个人就两眼一黑,手里的铅笔差点从指缝里滑出去。
虽然他也想到了支援部队可能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突破敌军的防线,却也没想到会被敌人打得节节败退。
郑参谋长在此刻指着地图说道:“从目前的态势来看,对面的这些敌人可是有备而来,而且在绍兴地区的兵力不少。”
“我觉得我们现在唯一的机会就是从杭州城也抽调部分兵力,前后夹击之下,应该可以撕开一道缺口。”
结果他说出来这句话之后,汤恩伯便在一旁问道:“之前我们不是也尝试过对敌人进行前后夹击吗?”
“结果是怎么样的,你应该清楚吧?”
这话倒是提醒了郑参谋长,他不由得想起来之前在长江南岸几次对这支共军部队的进攻。
尤其是那些穿插到他们纵深的独立野战军所部,虽然兵力有的时候不太多,但是面对前后夹击的情况,愣是能够顶住凶猛的进攻,直到援兵部队的抵达。
那些部队的士兵们似乎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腹背受敌,他们可以在正面顶住一波冲锋的同时,从侧翼抽调出兵力去反击另一路。
毫无疑问,就算对面的共军人数和火力都不占据优势,想要短时间内通过两面夹击将这些敌人击溃,或是将其防线击穿,也只能是幻想。
郑参谋长深吸一口气,旋即说:“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难道向诸暨方向撤退吗?”
“最理想的方案其实还是往绍兴方向撤退,那边的公路相对来说比较宽,路也好走一些。”
“如果是诸暨的话,交通就没有那么便利了,沿途全是丘陵和河网,卡车走不快。”
汤恩伯只能点头说道:“先派遣部队向诸暨方向进行试探性进攻,看看敌人在那边的兵力部署如何。”
“如果兵力部署充足,短时间内无法突破的话,那咱们只能走另外一条路线了。”
他这么说着,就用手指敲了敲富阳还有桐庐这一条线,指甲在纸面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看到这一幕,郑参谋长心中暗暗打鼓,说道:“如果是往这个方向撤退的话,沿途都是山路,路不好走且不说,还有可能遭到共军的伏击。”
“毕竟敌人都能派遣部队向绍兴方向迂回进攻了,那也有可能向这两座城市进行迂回进攻。”
可是汤恩伯却冷声说道:“你觉得我们还有其他的选择吗?只能这么做了。”
“马上派遣部队,对诸暨方向的敌军发动一次反击,越快越好。”
“如果敌军的守御力量比较强悍的话,那就马上调转方向。”
“是!总座!”
郑参谋长不敢再有什么质疑,急忙回答道,转身快步朝通讯室走去。
从杭州中派遣的一万多名国军部队乘坐卡车快速向诸暨方向行进。
那些卡车大多是美制十轮大卡,车厢里挤满了全副武装的步兵,钢盔和枪托在颠簸中互相碰撞。
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公路上连成一片,车尾卷起的灰尘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说是试探进攻,事实上汤恩伯也想要直接用这一万多名国军精锐部队打开缺口。
为了做到这一点,他甚至将手里的两个坦克营也一并填充到这一万多名国军部队之中。
那些坦克大多是M3A3轻型坦克和少量谢尔曼中型坦克,车体上还残留着之前战斗中被击中的凹痕。
有些坦克的侧裙板被穿甲弹打出了拳头大的孔洞,边缘的金属向外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灰色的装甲钢。
毕竟诸暨是刚刚丢失的,而且在绍兴地区的敌军三十一军也需要面对多个方向的压力,能够分兵到这里的部队应该不算太多。
抱着这样的幻想,国军的反击部队就一路南下,在行进了整整一日之后,终于抵达到了诸暨北部。
那些卡车的引擎在连续行驶了十几个小时之后已经有些发烫,水箱里不断冒出白色的蒸汽。
司机们不得不在路边的溪沟里打水,给水箱降温之后再继续赶路。
只不过刚刚到这里,三十一军就给他们准备了盛大的欢迎仪式。
三十一军直接在诸暨北面的丘陵地带对这支敌军展开了伏击。
那些丘陵上的灌木丛和岩石后面事先挖好了单兵掩体,机枪射界覆盖了整段公路和两侧的田野。
每个机枪阵地的位置都经过精心测算,两挺机枪之间形成交叉火力,不留任何死角。
这突如其来的进攻让正在行进中的国军部队有些猝不及防。
毕竟根据之前的情报,敌军部署在诸暨的兵力不算太多,而且刚刚将这里占领,应该还没有来得及构筑工事。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三十一军在占领诸暨的当天晚上就开始挖战壕了。
那些士兵们轮班作业,铁锹和镐头在泥土里翻飞,挖出来的土被堆成胸墙,拍实之后浇上水,一夜之间就冻得硬邦邦的。
天刚亮的时候,战壕已经挖到了齐腰深,机枪阵地也用原木和沙袋加固完毕。
而那支国军反击部队的卡车还在公路上排成一字长蛇,首尾之间拉开了将近两公里的距离。
最前面的卡车刚驶入丘陵之间的狭窄路段,两翼的枪声就同时响了起来。
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卡车车厢里的国军士兵们便纷纷翻过厢板跳了下来。
有人落地时没站稳,膝盖磕在碎石路面上,闷哼一声又咬牙爬了起来。
他们迅速结成战斗队形,动作比寻常部队快了不少,有人依托着卡车轮胎架起步枪,有人弯腰朝路边的排水沟跑去。
那些M3A3轻型坦克的引擎重新轰鸣起来,车体缓缓转向,炮塔上的机枪手把身体探出舱口观察两侧高地的情况。
谢尔曼坦克的炮管也在转动,四十五毫米和七十五毫米炮口依次指向公路两翼的丘陵顶部。
不得不说,这些国军部队确实是汤恩伯能够抽调出来的为数不多的精锐。
不管是在战斗经验方面,还是在组织性纪律性方面,都要比寻常的国军部队强太多了。
那些士兵们弯腰奔跑时的步幅均匀而紧凑,班排之间的配合也有明显的训练痕迹。
若是换成寻常的国军,此时遭遇到伏击,第一反应肯定是往后跑,根本不是发动进攻。
当然,之所以做出反击的决定,还有一方面就是负责带领这支国军部队的指挥官初步判定,敌人的火力不是非常凶狠。
他蹲在一辆吉普车的引擎盖后面,侧耳听了几秒钟枪声,从弹道密度和枪械声音里判断出对方可能只是小股部队在进行袭扰。
所以他才会如此果断地下达反击命令,用步话机呼叫各营连按照预定方案向两侧高地展开进攻。
只不过这些国军部队在一开始的推进还算正常,坦克沿着缓坡向上爬升,履带碾过灌木和碎石,步兵跟在坦克后面交替掩护前进。
可随着距离阵地越来越近,他们就发现敌人的火力似乎也在不断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