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世界。
这片沦陷於混沌的土地，终日被厚重的狭间灰域覆盖。
灵界与现实的边界模糊不清，不计其数的妖魔从此上浮、又从此沉沦。
庞然的巨兽巍峨屹立。
随着白日的远去，黑夜的降临，这片十地更是展露它真正可怖的那一面。
黑暗。
狭间灰域层层覆盖下，星月的光芒被最大程度地衰减，化作一团团模糊浅淡的光斑。
为数不多的光源，映衬出了在浑浊黑暗中，蠕动挪行的朦胧身影们。
妖魔。
成群成群的妖魔们显现。
它们没有要去的目的地，也没有任何的使命与夙愿。
这些混沌的奴役们，仅仅是冰冷地存在着。
妖魔们时而成群结队地向着远处奔走，时而在原地徘徊，发出尖锐沙哑的啸叫。
某些时刻，当妖魔们的数量来到了一个阈值时，它们就像触发了某种开关般。
妖魔们癫狂地撕咬在了一起，吃下血肉、咬碎骨骼，就算肠胃被撑得破裂，也要固执地咽下更多的血肉。
倒下的肉体没有死去，相反，它们互相粘连、黏合。
在血腥与死亡之中，纠缠并孕育出某种更加疯狂的存在。
混沌生物。
当最後一头妖魔倒下，献上了自身的血与肉时，可憎的混沌生物就此诞生。
它从屍骸与血浆中蜕变，成为更上一级的捕食者，漫步在这荒废的大地中。
而这，正是黑暗世界自一个又一个千年以来，每日每夜所发生的事。
仿佛，这片诅咒之地存在的太久了，久到它本身已经形成了某种畸形的生态。
往复循环。
某一刻，一头近似於人形的畸形妖魔，似乎嗅到了什麽。
头颅四下探去，吐出细长的舌头，胡乱地摇晃。
错觉般，空气中飘荡着某种香甜的味道。
对於妖魔而言，这是一种相当熟悉且遥远的味道了。
像是————来自於灵魂的芳香。
顷刻间，盲目的心智中爆发出了一种无法违逆的冲动。
灵魂。
回收灵魂。
妖魔主动脱离了徘徊的队伍，循着芳香的味道，爬向了下方的一处洼地。
更多的妖魔也觉察到了这一异样，纷纷向下前行，摇摇晃晃。
与经过漫长重建的文明世界不同。
生命无法存续的黑暗世界里，绝大多数区域都保持着无昼浩劫降临时的模样。
唯一的改变，也仅仅是风蚀的消磨、雨水的冲刷。
洼地里泥泞一片，半掩着断壁残垣。
骸骨零零散散地堆积在角落里，还沉着不少发臭腐烂的屍体。
黑暗世界诞生的主要成因，便是阳光无法驱散此地的狭间灰域。
自然，这些妖魔的屍骸们，也无法被阳光灼烧、净化，就这麽累积了下来。
妖魔们嗅着芳香，来到了洼地的一处边角。
浑浊的黑暗里，有那麽一道身影正躺在在污泥中，浑身散发着血腥味。
忽然间，灵魂的芳香变得无比强烈。
为首的妖魔难以按捺本能的冲动，嘶哑着便率先冲去，其余的妖魔则紧跟其後。
黑暗世界里实在是太贫瘠、也太晦暗了。
生命禁绝之地，灵魂自然也无处可寻。
妖魔离那道身影越来越近。
四肢插入泥泞里，张开了血盆大口，洒下腥臭的粘液。
正当交错的利齿，准备将这枚新鲜的头颅一口咬掉时。
这具身体动了。
希里安猛地起身，右手从泥水里抽出，攥起一枚打磨锋利的胫骨。
尖端的末端精准地刺入了妖魔的咽喉，从一侧贯穿到了另一侧，将呜咽声堵在了喉咙里。
他转动骨刃，搅碎了妖魔的神经与动脉，顺势扩大伤口。
鲜血喷涌而出。
四溅的血浆里，另外几头妖魔已经咆哮而至。
希里安将身前的妖魔压倒，抽出骨刃，带起了又一道瓢泼的鲜血。
晦暗的环境与微弱的视力，令他只能看到几团模糊的阴影。
这就足够了。
希里安奋力地掷出骨刃，钉在了一头妖魔的额头上，打断了它的突进。
而另一头妖魔已经临近，张开的獠牙与利爪，一举将他扑倒。
希里安被按进了污臭的泥水里，液体沿着口鼻灌入，渗入伤口，传来钻心的痛意。
他并不慌乱，反手掏出又一把骨刃，刺入妖魔的腹部。
一下接着一下。
刺穿了皮肤，捅烂了血肉，内脏哗啦啦地吐了出来，带着温热的鲜血。
明明遭受了如此严重的伤势，妖魔仍具备极强的活力。
尖牙一口咬下，却被他扭头躲开。
而後，希里安也张开了獠牙。
没有任何犹豫，甚至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过程。
希里安一口咬住了妖魔的脖颈，牙齿钉入皮肉下，猛地扯下一大块带血的肉。
他毫不停歇，再度下口，进一步将伤口扩大、深入。
扯断了动脉，鲜血倾盆而下，冲洗着脸庞。
歇斯底里的嚎叫环绕，一头又一头妖魔蹚着泥水而来，张牙舞爪。
希里安奋力地推开了压在身上的屍体，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他用力地抹了一下脸，拭掉了大片的血污。
希里安浑身的鲜血，散发着腾腾的热气。
他翻了翻左掌，轻声道。
「差不多了吧？」
下一瞬，丝丝缕缕的源能从灵魂深处涌现，淌过了乾涸贫瘠的血肉，唤醒了沉眠已久的力量。
希里安用力地攥了攥拳，狂笑道。
「启动资金！」
自苏醒以来，他已经袭杀了数十头妖魔。
持续地累积击杀下，希里安艰难地发动了赐福·憎怒咀恶。
这一过程就像在推动一架水车。
笨重、迟缓。
但当水车转过第一圈时，它便再也无法停下。
在希里安的主观操作下，焕发的源能没有立刻投入到对肉体的疗愈中。
他将源能累积在了体内，最低程度阴燃起了魂髓。
随着血液变得炽热，眼底映照起微弱的火光。
希里安那虚弱的肉体，正被一股股充盈的力量填满。
他挥起骨刃，以远超以往的速度，精准地劈砍在了一头妖魔的头颅上。
骨刃割开了皮肤，切入了血肉，与它的颅骨撞击。
嘎嘣！
骨刃的中段传来清脆的声响，断裂成了两半。
这一幕倒在希里安的预料中。
这些骨骼不知道被风吹雨打多久了，完全不能指望它有多坚韧。
好在，希里安有後备计划。
「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啊！」
一声厉喝中，他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枚石头，用坚硬的棱角挥砸。
妖魔抗住了第一下。
随即，第二下、第三下如暴雨般降临，硬生生地将它的颅骨砸凹，直到石头完全嵌了进去。
希里安用力地拽了几下，鲜血润滑了石头的表面，难以牢靠地抓起。
他皱了皱眉。
「啧。」
希里安估量了一下体内的源能。
随着启动资金的注入，名为憎怒咀恶的水车，正势不可挡地旋转起来。
不过，在达成良性循环前，他还是要谨慎地利用好每一缕源能。
这并不是什麽难题。
希里安曾花了大量的时间，专注於源能的精密操作上。
他扯出一副难看的笑，自言自语道。
「是时候验证训练成果了。」
希里安大致估量了一下体内贫瘠的源能。
在不影响自身作战的前提下，精密地引导出了一缕微弱的源能，注入武库之盾中。
周身环绕起了排列的虚影。
虚影存在的时间很短暂，几乎只有一瞬的时间。
可正是在这短暂到难以觉察的片刻里，希里安从中攥起了一柄武器。
好吧，他不是在装酷。
计算中，留有余量的源能，只能维持这一瞬。
希里安靠着记忆与肌肉本能，从尚未看清的虚影里，随机地攥起一件武装。
他在心底不断地念叨着。
「别是六目翼盔与秘羽衣，别是、千万别是————」
熟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五指紧握。
希里安不用去看，便已知晓自己抓住了什麽。
他一边欣喜地低吼，一边向前劈砍。
「头奖了啊！」
沸剑横贯了一头妖魔的脖颈，无比轻盈地切开了血肉、截断了骨骼。
头颅平滑地向着一侧摔去，无头的身体则笨重地向前，摔在了污泥里。
希里安双手握剑，转身回旋。
剑尖割开了肢体与躯干，带起腥臭的血弧。
同样，它也带来了源源不断的源能。
妖魔们齐刷刷地倒下，又奋勇而至，犹如浪涛般，冲击着礁石。
礁石巍然不动。
一具又一具屍体倒在了希里安的脚下，沉入了泥浆之中。
更多的妖魔们从斜坡上俯冲而来，而後，它们就和之前的妖魔们一样。
尖啸、嘶吼，被斩击、被殴砸。
妖魔们倒下、死去，沦为了残酷景观的一抹点缀。
邪异的造物们想不清楚，为何、刚刚还奄奄一息的男人，竟变得坚不可摧的了起来。
并且，随着围攻的继续，他宛如淬链的钢铁般，更加坚韧。
到了最後，希里安的毛细血管被一一映亮，如同一连串泛光的纹身。
他随意地挥剑，像是收割稻草的农夫般，成片成片的身影倒下。
而从始至终，希里安都未点燃魂髓之火，更没有将源能外溢，发动实质的攻击。
他仅仅是挥剑。
用极致到纯粹的剑术，以绝对的技巧与力量，从容地屠宰着来犯者。
一剑接着一剑，一拳接着一拳。
犹如一场致命的独舞，又像是一场复苏的仪式。
正如妖魔们汇聚一堂，以鲜血与骨肉，孕育混沌生物般。
无数的狰狞之物，以它们的死，再度唤醒了那除恶的魔鬼。
希里安屹立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