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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方面之将

    大釜冒着热气,粟米粥中插着一根竹筷,直指灰蒙蒙的天空。

    萧弈故意排在队伍最末,只见前方的火夫叉着腰,摇晃着大脑袋,高声叫嚷,口沫横飞。

    「且都瞧好哩,今儿的粥浓不浓?哪个再敢聒噪,爷爷一巴掌扇飞喽!」

    这般嚣张,排队领饭的士卒们却很受用,一个个眉开眼笑。

    「哥哥只要每日都煮这般稠的粥,谁敢放一个屁,俺替哥哥扇飞了他。」

    「直娘贼,昨日恨不得剁了爷爷的,不是你吗?」

    「哥哥快舀粥吧,别再往里添沫子了,俺求你成不?」

    「甭废话,赶快吃,吃完了打仗。」

    「打劳什子仗?敌军接连进攻,又不让俺们上阵。」

    「还不是怕俺们抢功。」

    「话不能这麽说,我等鏖战日久,让我等歇息养伤,由生力军先顶上,是曹公考虑周到。」

    「这两日瞧着,禁军打仗不孬————」

    萧弈听得议论,便知曹英的耐心是有用的,近日军中形势明显比前两日好。

    比起大军初至之际,眼下,决战时机更加成熟了。

    朝食之後,武乡原上,鼓角声骤起,声震川谷。

    北兵尽数压阵而出,数万步骑列成三叠大阵,漫过平川。

    最前方的步兵负盾扛矛,层层叠叠,逼近涅水北岸,推着炮车、撞木、冲车;其後是弓箭手、骑兵,分翼铺开,如黑云压岭,掩护前方的辅兵操作军械;

    再後方,则是刘崇的中军、预备队。

    未看到杨衮部的契丹骑兵,想必被李荣的昭义军牵制住在了东面山岗另一侧。

    随着号角声陡然尖锐,北军箭雨覆盖河面,整个涅水沿岸厮杀四起。

    萧弈环望战场,见刘崇的大一直压到南亭川营地外六百步左右,高高竖起。

    他心中隐有预感,转头,对阎晋卿吩咐了一句。

    「你亲自到南亭川的山顶上盯着。」

    阎晋卿神色一动,低声问道:「节帅,会有机会?」

    「不一定有,多做些准备总没错。」

    「喏。」

    战至今日,双方都在寻求机会。

    萧弈的望远镜不停扫视着北军的一个个方阵,掠过一面面旗帜,忽然,他发现了一个破绽。

    那是战场东侧、花儿瑙山营地下方,约莫三千敌方乡兵试图以抛石车攻打己方营地,推进得太过靠前,而掩护它的敌方骑兵,恰好被己方中军吸引,拉开了太远的距离。

    这或是一个转瞬即逝的战机。

    就在此时,高怀德的旗帜动了。

    花儿瑙山上顿时扬起尘烟,两千骑兵滚滚奔出,俯冲而下,杀向那队敌方乡兵。

    「高怀德把握战机倒是果断。」

    萧弈迅速转过望远镜,望向曹英的中军旗台,却发现竖在东侧的五色令旗根本没动。

    中军尚未下达军令。

    独当一面的大将虽有临机决断之权,可高怀德此举,显然与曹英的既定战略并不默契。

    就在高怀德部如狼似虎杀入敌军中之时,中军令旗动了。

    黑旗上下挥动,示意高怀德部後退。

    萧弈先是讶然,随即,迅速反应过来。

    须提防杨衮的契丹骑兵!

    他忙转过望远镜,往东望去,隔着山岗,暂时看不到契丹骑兵的动向。

    不对。

    尘烟已从山岗上方扬起,先是淡淡的,如雾霭一般,渐渐遮天蔽日。

    只半盏茶的工夫,一支骑兵已从花儿瑙山後绕了出来,正是杨衮部,径直向高怀德部包抄上去。

    暂不知李荣部在做什麽。

    己方原本优势的地利,瞬间变成了不利。

    不久前,周军倚山靠水,占据绝对地利;眼下,高怀德部孤军陷於平川,失了花儿瑙山的屏障,涅水反成了阻隔援军的天堑。

    若己方主力想支援高怀德,得渡过浮桥,敌军则可半渡而击。

    转眼间,战机成了一个小失误。

    而战场上的一个小小失误,可能造成一部兵马的溃败,将形势拖入极度不利的境地。

    摆在曹英面前的有两个选择,其一,不救高怀德部,赌其能否退守花儿瑙山,若能,伤亡再大,亦不影响大局,可若不能,形势便急转直下;其二,全力支援————

    「咚!咚!咚!」

    战鼓声骤起。

    曹英的中军大旗果然向前压进。

    同时,旗台也向北岸的张永德、李重进部发出了进攻的命令,示意他们杀退北岸敌兵,为中军主力清出有利地势。

    如雷的呐喊声隔得老远,传到了萧弈耳边,他能感受到殿前军压抑多日的澎湃战意在此刻彻底迸发。

    「杀啊!」

    这是决战之态。

    紫金山上,诸将亦是战意昂扬,纷纷围到萧弈身後。

    「节帅,我们也该出战了吧?!」

    「是啊,节帅,到了杀敌立功的时候了!」

    萧弈看向旗台,却见竖在西面、用於向汾阳军发号施令的旗帜依旧矗立不动,示意他们静候待命。

    「沉住气,等曹帅命令。」

    大热的天,张满屯满头大汗,急得不停抓挠络腮胡子,道:「老曹帅下令也太慢了吧?俺急得都想屙屎了!」

    「现在去屙。」

    「节帅,俺这不是怕错过了出战时机嘛。」

    「没与你开玩笑。」萧弈道:「传我军令,将士凡有要局屎屙尿的,速去速回,不得耽搁!」

    「喏!」

    「儿郎们,该屙屎屙尿的,放开了去!」

    周行逢则凑近了些,低声道:「节帅,莫非是曹帅情急之下,忘了我们?眼下战事已至紧要关头,战机转瞬即逝,节帅当自决,不可苦等曹帅命令啊。」

    「节帅!看!」

    范已眼尖,忽擡手一指,大喊了一声。

    萧弈放下望远镜,肉眼俯瞰全局,只见敌军的中军大阵在往前压,同时,西侧分出一支兵马,往这边而来。

    穆令均道:「看来,刘崇没忽略我军,分兵前来阻挡了,这是想吃掉曹帅中军,防我军支援啊。」

    说罢,他重重抱拳,掷地有声道:「节师,出兵吧!我等须抢在敌军列队之前啊!」

    「军令来了。」

    萧弈声音依旧平静,实则口乾舌燥得厉害,指了指山坡下。

    一骑正狂奔而来,背上插着令旗,正是曹英的传信兵,赶到萧弈面前,翻身下马时不慎被马镫勾住了脚,重重摔在地上,顾不得起身,就地单膝跪着,抱拳。

    「汾阳军萧节帅可在?传曹帅军令。」

    「我就是。」

    「禀萧节帅,承曹帅钧令传报,早前已命昭义军李节度使提本部劲旅急扑武乡县城,此番杨衮之所以迂回包围高怀德一部,便是不守武乡县;另,探马飞报,六个时辰之前,建雄军王节度使已率部衔枚疾进,抵至武乡北境黄沙岭隘口,依行程推演,一两日内便能锁死敌军北向出关要道,截断敌军後撤之路。眼下,曹帅亲统中军主力,渡河列阵,当面牵制敌军主力,以给昭义、建雄两军破城、锁关之机,萧节帅勿虑!」

    「好。」

    萧弈再次看了一眼武乡原上的战场形势,担心曹英有些托大了,问道:「曹帅是否需我支援?」

    「还请萧节师勒兵待命,倚营固守,毋轻动、毋私战,待中军下一步令旗号令,禁擅自出营接敌!」

    「你回禀曹帅,我当遵令而行。」

    「喏,末将告辞。」

    信马匆匆而去。

    萧弈身後一众将士齐声发出焦急的叹气声。

    「曹帅如何回事?怎还不让我等上阵?!」

    「俺看,曹帅太自大了,遣信使时以为能抵住刘崇,可瞧他现在,立足未稳,被半渡而击了————」

    「都住口。」

    萧弈提高音量,叱了一句,沉声下令道:「去,命尔等士卒到阴凉处待命,保存体力,耐心歇息。」

    「喏。」

    诸将不情不愿地下去安排兵士。

    不一会儿,他们又围到了萧弈身後。

    阳光愈发炙热,盔甲被烤得发烫,众人身上的热气、沉重呼吸让人愈发烦闷。

    萧弈很想让他们散开点,忍住了。

    「让开。」

    耶律观音清叱了一声,道:「我给节帅递水。」

    萧弈头也不转,随手接过水囊,不敢大口猛灌,小口抿着,让水在口中转动,润了喉咙,慢慢咽下去。

    视线落处,敌军张元徽部又派了两千骑,与契丹骑兵形成合围,彻底封死了高怀德部。

    守在花儿瑙山上的郭守文部一千兵马试图解围,也被牵制住了。

    再看南亭川,曹英的主力才渡过涅水,在北岸仓促整队,阵列尚混乱之际,却已先分出了三千兵马去支援高怀德。

    「竟是傥进。」

    萧弈看到那面「傥」字大旗,有些讶异,傥进部在殿前军中都是最精锐的一支,算是郭威派来保护郭信的,此时直接投入东面战场。

    可见高怀德已到了危急存亡之际。

    也能看出曹英用兵,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全力以赴、毫无保留。

    如此一来,己方中军主力不过万余兵马,且阵型未稳。

    敌方中军果然已狠狠压了上来。

    不得不承认,刘崇这次的战机捉得很巧妙,不论是东面战场,还是中军对决,北兵都形成了兵力上的绝对优势,而且扭转了地势。

    双方的战略意图也都清晰明了了。

    敌方借着吃掉高怀德所部兵马,逼曹英主力在北岸列阵决战;己方则需扛住攻势,守到昭义、建雄军拿下武乡县以北攻略关键点,形成合围之势。

    萧弈时而看向东面花儿瑙山,时而看向中间的南亭川,时而看向旗台上的令旗,眉头不自觉地越皱越深。

    很明显,己方主力处在了劣势。

    士卒蹚水渡河,鞍马未歇,列阵未齐,两翼游骑也没铺开。敌军两万余人已如黑云压野,全线碾压过来,沙陀骑兵两翼包抄,中军盾阵如墙,一齐举起,日光一照,如一片海洋,後阵弓箭手叠层排布,千弓齐挽,箭雨如蝗。

    武乡原上,黄土扬尘,鼓角震天,喊杀声於两面山岭之间回响。

    不过两盏茶的功夫,己方前阵就向内缩了数丈。

    萧弈看得最明显,大阵被硬生生压得凹陷下去,显得岌岌可危————

    「节帅,再不出兵,来不及了!」

    「已经晚了!看,敌军已经阻在我们支援的路上了!」

    「曹帅太老了,指挥得一点不灵活————」

    「闭嘴。」

    萧弈其实也认为无论如何都该让汾阳军出战了。

    看战场上的变化,显然,敌军也是这般想的。

    一支敌兵已经抵达了紫金山下,正在铺展开阵列,竖的是一面「蔚」字大旗,旁书「汉侍卫亲军副都指挥使」字样。

    那是敌军大将蔚进。

    蔚进部约有四五千兵马,分为甲、乙、丙、丁四个指挥,为阻拦汾阳军支援,列一字阵,横堵在山道上,每个指挥之间仅有三十余步的空隙。

    不留预备,也来不及挖壕沟、立拒马。

    意思也摆明了,不信汾阳军能突围过去。

    「娘的!」

    「这狗攮的倒也棍气。」

    萧弈凝神看去,只见蔚进的四个指挥兵种各不相同,甲营是骑兵,披铁甲,持长槊,最为精锐,当擅於进攻;乙营是重甲步兵,持盾牌、长枪,显得很硬;

    丙营则是前排持盾、後排是弓弩手;丁营是混编,轻骑、长矛手、箭手皆有,披皮甲,看起来机动性最强。

    这是西侧战场,蔚进已从容排兵布阵,列好防线。而中军那边,曹英主力快被打得招架不住了,往南亭川营地撤退了,却依旧没有下令让汾阳军进攻。

    「俺看曹帅是糊涂了,这般打仗,伤亡也太大了。」

    「瞧这样子,今日该已是败了,曹帅是不想大败,打算保个小败————」

    萧弈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一直在琢磨曹英,知道曹英要的绝不是小败。

    两军交锋,决定胜负的不是伤亡,而是看谁能让对方先动摇、崩溃。

    擦了擦脸上的汗,他回头看去,兵士们缩在树荫下休息,却个个伸长了脖子。

    战意未减。

    马匹不停地刨着蹄子,显得有些按捺不住。

    萧弈深吸一口气,摒弃所有杂念,再次环顾战场,看到刘崇的大往前压了五十步。

    极远之处,武乡县的方向,似有烟尘扬起。

    他眼神清明,沉声下令。

    「传我军令,依我吩咐列阵。」

    「我等领命!」

    「周行逢。」

    「在!」

    「领所部步军在前,大盾开道,缓缓推进,至开阔处,向左,攻敌甲营。敌军皆精锐重骑,不求你部歼敌,只需死死拖住敌军,使其不能支援别处即可。记住,没有胜负,便是胜了。」

    「喏!」

    「穆令均,领所部兵马次之,迎敌乙营,敌军皆重甲步卒,你部不可靠近,以弓箭压制,使其不能支援别处即可,还是那句话,不败即胜。」

    「喏!」

    「耶律观音,待前军步卒迎上敌军,立即率所部骑兵冲击敌军丙营,第一时间破阵,杀其弓弩手。」

    「放心便是!」

    「张满屯,率所部骑兵列阵於山坡右侧,待号令一起,借山势俯冲,直扑敌丁营,务必以最快的速度击溃对方,撕开一道口子。」

    「喏!」

    「全军整备,候令杀敌,待战鼓擂响,四路齐冲,破敌防线,驰援中军。」

    「死战!死战!」

    如雷的吼声之後,诸将各自准备。

    萧弈脸色冷峻,最後又扫了一眼战场。

    这战术并非是田忌赛马,赛马是三局两胜,而打仗是只要一部兵马溃败就输他相信,此战一定是他的矛击穿蔚进的盾。

    那,若是蔚进变阵呢?

    己方俯冲而下,就这麽大的地方,这麽点时间,敢变阵,就受死。

    反覆思量,一切都准备就绪,只等曹英下令了。

    忽地。

    武乡南原上,敌方大军鼓号震天,一片喊杀。

    「杀啊!」

    万人齐喊,声势骇人。

    刘崇再次压上了一支预备队,显然,迫不及待想趁势击溃曹英主力。

    下一刻,令旗动了。

    终於动了。

    一面黄旗、一面赤旗,同时高举,猛地向前挥动三下。

    一汾阳军出击!

    「传我军令。」

    萧弈毫不犹豫转身。

    「全军出战。」

    「擂鼓!」

    「咚!咚!咚!」

    萧弈翻身上马,扬起长枪,指向山坡下的武乡原。

    「杀!」

    「杀啊!」

    汾阳军早已按捺不住,嗷嗷叫着,向山坡下开进。

    「萧」字大旗向前缓缓压上。

    正在此时,萧弈听得身後有牙兵小声提醒了一句。

    「节帅,你看。」

    驱马之际,萧弈再次向远处的战场望了一眼,瞬间心下一沉。

    他目光落处,在东侧战场,花儿瑙山下,有一面己方的旗帜倒了下去。

    是郭守文部。

    高怀德麾下有两千人,尚能左右冲杀;郭守文麾下却只有一千人,且他是最早赶到战场的,五百牙兵伤亡颇大,此时为救援高怀德,被杨衮猛攻侧翼,败退了。

    败退的意思是,军令已无法约束兵士,兵士一股脑地逃窜,旗手也不扛旗了。

    东侧战场,郭守文能否重整队列,高怀德是否会因此溃败,萧弈没时间再细看。

    这影响不了他继续冲杀。

    「咚!咚!咚!」

    战鼓如惊雷砸落。

    转瞬间,汾阳军已冲至半山坡。

    此时,日头已偏西,阳光正好照在敌军身上,甲光粼粼,像是一片湖面,让人恨不得一头紮进去。

    萧弈稍稍勒马,环顾战场,把握着战场每一处的节奏,像是控制自己的手指。

    周行逢先领步军最先下山坡,前排扛着层层叠叠的重盾,结成密不透风的墙,任敌方箭矢仰射过来,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敌方甲营的铁骑想要趁势迎冲,然而,汾阳军居高临下而来,推进得很快,枪盾如铁壁,死死黏住了敌甲营。

    穆令钧立即跟上,弓弩队伍压阵,不进不突,横阵迎上敌乙营重甲步卒,轮番射箭,箭雨泼洒逼得对方举盾死守,不敢擡步突进,更不敢分兵去救两翼。

    这是战机。

    「杀!杀!」

    「秃里!秃里!」

    呐喊声中,燕云效节都从穆令钧部後方杀出,如箭矢般冲了出去,斜插而入敌丙营弓弩阵中。

    敌丙营前盾後箭,本是稳守的杀器,却如何挡得住铁骑俯冲?

    骑枪戳刺,专挑盾牌阵的缝隙冲杀,狠狠凿开裂口。

    「铁牙!杀!」

    「杀!」

    整齐的马蹄声起。

    张满屯再现了当年杀出史府的疯魔样子,全身上下、包括胯下战马都裹着重甲。

    其身後,重甲骑兵如洪流。

    马蹄踏碎黄土,风卷起尘土。

    钢铁泥石流狠狠砸向敌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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