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口深处翻卷着大片潮汽,灰白天光漏下来,直往阵地前沿扑打的山风卷着硫磺渣子,刮的人鼻腔喉咙全是苦涩味。
停在隆起的土梁上头,朱高燧跨在铁甲战马背上,头顶那面黑底飞龙旗叫烈风抽打着,啪啪乱晃。
推上条石硬台子的正是大明重炮,三门火炮外圈箍着厚铜环,粗黑的管子斜指半空,炮口准头稳稳压住木寨的正大门。
麻布反复擦拭过的点火药槽干爽利索,生铁炮管外壳抹透了油,黑沉沉的。
双手攥紧装药铁铲和湿麻刷,几十个赤膊兵勇蹲在炮架边上,桐油抹匀的黑铁实心弹就在他们脚边整齐堆成两排。
把鹿筋弓弦生生拽到颌骨底下,原木望楼上的莫霍克射手手心淌满滑腻黏汗,整条手臂抖个不停。
吱呀乱响的高架木梁叫野风刮的乱晃,守在木门后面的几十个番子不住咽唾沫,搭在骨弓上的臂膀筋肉紧绷。
整个人拢进宽大袍服里,朱权背脊贴着合抱粗的木梁,缩在长屋背光的逼仄角落。
脚跟在夯实的黄泥上来回碾磨,试着底下硬块的深浅,沉甸甸的三口金砂大箱仍旧稳稳卡在坑底。
耷拉着两只眼皮,他把视线贴着地皮扫过,火塘边那些干枯蜡黄的人脸全都尽收眼底。
活动两下粗脖子,朱高燧单臂抡起那柄沉重的开山砍刀,翻身落进泥水窝子里。
踩进碎石泥洼里的是厚实包铁战靴,泥浆泼起半尺来高。
朱高燧啐出嚼烂的枯草根,粗哑着喉咙下令。
“把那几个捉鱼的苦力全给老子拖出来!”
推搡着十几个卡尤加水夫穿过盾阵,护卫刀尖一顺,绑在腕子上的生牛皮绳直接崩断开来。
提着两只大柳条筐快步撵上来,伙夫抓出烤满黑斑的滚烫面饼,粗暴塞进水夫衣襟里。
闻见硬面饼散出来的焦糊香气,水夫们两手哆嗦着撕开面团往嗓子眼里硬塞,噎的面皮涨红、直呛眼泪。
右脚重重碾碎地上的干树杈,朱高燧扯开嗓门冲前头吼。
“滚回你们的烂窝棚,跟管事的说!老子这儿点上一炷信香,把姓朱的逃王扒光了捆出来!香头只要烧到底,老子拿炮轰平你们整座破山!”
两臂死抱热面饼的水夫叫后头兵卒搡的连连踉跄,手脚并用奔向寨门,嘴里语无伦次嚎叫着撞向高大木栅。
水夫滚在泥汤里扯着脖子哭嚎。
“卸门栓啊!快开门!外头的汉人军爷说了,只要交出那个姓朱的逃命王爷,寨子里的人全都能活命,不杀头!”
穿透厚重原木大门的嚎哭声,顺着外廊道一路灌进长屋中堂。
守在木栅后的塞内卡弓手手一松,骨箭啪嗒掉落泥洼,卡尤加水夫也拔出短刀,乱糟糟的脚步把地皮踩成一滩烂泥浆。
年轻萨切姆挥着手里的骨刃大叫。
“把横木搬开!开门啊!凭啥要全寨老少给一个汉人逃犯垫背?!”
玛雅手里那根硬木拐杖砸在横木上,崩出好大一块木屑,老妇人瞪圆了眼睛厉喝出声。
“把鸟嘴闭紧!执法队听着,谁敢朝门栓伸爪子,直接剁碎了扔去后山喂野狗,祖宗传下来的长屋根基,绝容不下外头两句鬼话给搅散了!”
枯瘦腰背挺的笔直,老妪绷住一张皱皮脸,掌心里割开的口子还在往下淌暗红血滴。
把一截朱红木香按进高坡干土堆里,明军校尉搓起火石,青灰烟气顺着烈风直往天上冒。
香灰被冷风卷落泥洼,枯草在风里乱晃,红通通的火头一寸一寸往泥里落。
燃到最底下的暗红香头散落开来,只剩几点碎余烬。
提起大砍刀朝前猛挥,朱高燧扯开破锣嗓子。
“把侧面的栅栏全给老子轰烂,开炮!”
炮膛喷出一大团烈火,沉重闷音撞在两侧山岩上,整道峡谷都跟着晃荡起来。
重铁弹丸破开风浪撞穿前头的排木,碗口粗的硬干木拦腰折断,崩碎的尖锐木碴泼洒开来,后头好几间草棚顶子全让砸成稀烂。
弹头里填塞的火油硫磺撒得到处都是,沾着热火星就烈烈卷起,两丈多高的火头呼啸着往上蹿。
扑进峡口的大风直往下压,火苗裹着干枯芦苇顺风卷成火龙,劈里啪啦作响个没完。
灰黑焦烟裹着滚烫木灰,直朝寨墙的射箭孔洞里猛灌。
何曾见过这般阵仗的后生射手缩在垛口后头,热浪烤的面皮干裂作痛,身上的硬皮甲叶子滋滋冒出白烟。
守兵摔掉手里的骨弓,抱着脑袋往后缩。
“这是妖法……木头全着了!快跑啊,退到后头去!”
挤作一团的几十个壮汉脚步踉跄,把身后立着的备用木桩撞倒一片。
抽出短柄石斧劈倒当先乱跑的逃兵,玛雅踩着焦木上的血污,尖叫着挥舞木杖。
“执法队全压上去!谁要是敢往后挪半步,老身亲手剁碎了他!”
老妇人虽在后头死命叫骂,各部的年轻汉子两腿依旧抖的打颤,趴在土墙阴影里呼呼喘气,谁也不敢把脑袋伸出木垛半寸。
轰完三轮炮弹,山梁顶上的大明官兵没有推车冲阵。
把开山大刀横在鞍前,朱高燧眯起眼睛盯牢寨墙豁口翻滚的浓烟。
听见铜号长鸣,黑甲老卒整齐倒退百十来步,厚铁大盾铿然顿入泥里,抽出半截的腰刀也顺势推回皮鞘,把整个谷口扎成密不透风的铁围子。
不急着发兵攻门,官军就这么把守住山口,单凭迎风烧起来的烈火把寨里的人一点点耗死熬烂。
钻进长屋中堂的呛人焦烟逼得众人连揉眼皮,屋里咳嗽喘息声响成一片。
卡尤加头领满头泥灰连滚带爬摔在玛雅脚边,扯开嗓子嚎叫。
“老妈妈!烧过来了!那些火舔着枯木枝子直扑粮仓,就差三十来步了啊!”
急的直跺脚的头人哑着嗓子催赶。
“快去开闸放水!石闸提起来才能浇灭火,各寨攒了一整年的玉米豆子要是全烧成焦炭,咱们全得饿死!”
咬紧后槽牙,玛雅枯瘦手指抠进拐杖木头里,扬手冲门口大喝。
“挑最能跑的后生,把水闸给我拉起来,快去!”
抓上木桶和厚石斧,七个卡尤加汉子撒开脚丫子,疯了一般的朝后山水渠那头奔去。
山崖上开凿出来的深槽本是各部合力挖出来的活水路,平时浇灌玉米,碰上火烧灾难就开闸救命。
喘不上气的汉子们刚奔到闸口前头,脚下一滑,骨碌碌摔进腥臭烂泥洼里。
原先控水的硬木闸门早就变了模样,几十块沉重大青石被整齐叠压在闸头,石块缝隙叫熟黄泥给抹的平整瓷实。
生铁打造的长条地龙桩牢固凿在岩壁凹口处,粗麻绳捆了一道又一道,行家军卒的手笔一目了然。
从青石槽里渗漏出来的水流细细窄窄,发黑发乌的汤水上漂着腐烂草根,泛着恶臭的死鱼腥气。
捞起半捧浑水的水夫刚碰到手背,皮肉立马麻木泛痒,黄豆粒大小的红硬水泡跟着鼓了起来。
水夫扔掉手里的脏水,瘫在泥里扯嗓子嚎哭。
“没水了!全让汉军用石头封死了!水里下了毒草……烂手烂脚碰不了啊!”
凄惶叫喊在山梁两侧回荡开来,全寨仅存的那点生机彻底叫人掐断。
前头大火逼向仓房,后山断了源头清泉,光靠寨里堆的几十个粗瓦罐,哪里填的饱几千张起皮干裂的嘴巴。
身子骨晃晃悠悠连退两步,老妇人两手紧扣硬木拐才没当场栽倒,干瘪面皮全成了一片枯败颜色。
缩在柱子后头的朱权悄悄收回脚后跟,踩紧的泥巴凹了个小坑。
藏在宽大袍袖里的巴掌慢慢松开,朱高燧这招断水火攻的绝户手段,早把这几个部族收拾的体无完肤。
大门压根不需要官军费力去砸,自个儿就能从里头彻底烂穿掉。
水井石头台子旁边,热腾腾的血沫子猛然喷溅开来。
围在水井四周的粗陶罐还有三十来口,两三个莫霍克汉子扑上去,合力抬起罐子就要往自己那间长屋搬。
莫霍克汉子扬起石斧吼的脖筋绽开。
“放开手!这是前头守栅栏弟兄的救命水,哪个敢动!”
塞内卡猎手端着磨尖的硬骨矛当胸刺过去,眼珠子通红。
“去你娘的蛋!老子屋里的崽子快渴死了,撒手!”
为了两口生水,这帮人当场挥刀见红打成了一锅粥。
尖骨头矛尖扎穿皮坎肩,短柄小刀顺着肋下往里硬捅,溅开的血珠洒在陶罐外壁,顺着凹槽往下淌成红印子。
扭打滚翻的大汉撞翻了木架,三只大瓦罐顺着木台阶滚落下去,磕在尖石堆上摔的粉碎。
清亮亮的水全泼进燥裂的泥坑坑里,打几个滚就被干土吸了个干净,半滴都没剩。
扔了手里的家伙什,十几个番兵趴在泥浆里伸长舌头狂舔湿泥,嘴里发疯似的长嚎。
“水……老子的活命水啊!”
抢水的砍杀一路顺着回廊蔓延,拔出短石刀的奥奈达人跟卡尤加人扭打在一处,惨叫声满寨子乱飞。
领着执法亲兵砍倒两个带头闹事的,玛雅终究挡不住那些杀红了眼的狂躁汉子。
先前各部族定下的血誓规矩,在一汪活水面前被踩的连渣都不剩。
跨在马背上望着木寨里头翻起的滚滚烟气和喊杀打斗,朱高燧眯起眼睛。
咧开嘴角冷哼一声,他把百斤重的大砍刀横搁在马鞍桥上。
拍拍马鞍上的大刀,朱高燧扯开大嗓门发号施令。
“传话后头火头军,埋锅造饭!把扣下那批大肥羊全给老子宰了,大铁锅起火慢炖,生姜大料全都给老子大把的往里撒!”
校尉抱拳应了一声,朱高燧又把刀柄重重一砸。
“铁锅全都给老子架在迎风的高坎上,叫峡口的大风,把羊肉味硬生生灌进那帮番子的喉咙眼去!”
粗沉战刀在鞍前砸的当当作响,朱高燧放声大笑。
“老子倒要瞧瞧看,断了井水没了存粮,闻着老子的羊肉汤,他们能熬到第几碗饭!”
整营将士齐声吼着应令,顺着风口摆开两长排深铁大锅,松木劈柴烧的通红透亮,滚沸的浓汤里,带骨肥羊肉咕嘟咕嘟来回翻滚。
借着山风大势呼啸翻卷,滚烫喷香的羊脂肉味顺着风头,直朝黑烟弥漫的残破木寨深处硬灌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