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碎脚底下焦黑断木的,是那两只粗大战靴,朱高燧弯腰穿过后墙豁口,两肩甲片在青砖残壁上碰落大片碎屑,踩着烂泥水沟,两名老卒把折断腿骨的周成硬生生拖上了干土埂。
前院里早乱成一团烂摊子,抓着盐块和粗面饼的塞内卡残部死命往泥坑里挤,莫霍克猎手手里的石刀才拔出一半,翻滚的熟羊油焦香直钻鼻孔,混着满地血污的臊气顺着峡口大风倒灌,呛的这帮番兵连咽口水。
全然不去瞧泥水洼里蜷缩的番人,甩开大步,朱高燧径直跨上长屋门前的石台,稳稳停在三口歪倒的铁皮大箱跟前,包铁战靴对准箱盖猛力踹落,生生断开合页,厚木板连同锈烂铁皮稀里哗啦塌落成一堆碎柴。
顺着石阶滚进泥洼里的,全是一捧捧沉甸甸的生金砂,把四周那群汉子的眼珠子照的直放亮,抢干粮的猎手把半块焦饼咬在嘴唇边,两条手臂僵僵悬在半空,半个步子都不敢挪动,趴在脏水坑里舔羊汤的伤兵仰起脑壳,几百个番兵汉子全憋住喉咙里的粗气,石院里单剩大风刮过树梢的呼啸。
用手背蹭去下颌处的黑灰,朱高燧朝着烂泥地上的周成挑了挑胡茬下巴。
“把这杂碎给老子吊起来!”
抓来粗牛皮索,几个重甲士卒把周成倒挂在半截焦黑的图腾木桩上,任凭穿堂冷风抽打他的皮肉,皮绳勒进大腿软肉里,断裂的骨茬顶着筋膜,疼的周成整张脸上的皮肉抽搐成一团,虚汗混着血水顺着脖颈直淌,咬着渗血的槽牙,他冲着石台连啐带骂。
“朱高燧,你少做大梦,王爷早就乘木筏进了大湖,你们追个屁去吧!”
“湖面岔河上百条,老子看你们这帮旱鸭子跑断腿能摸着个啥,后山要道上早埋好了火柜,全是大桶的桐油,只要暗桩引上火绳,你们这帮黑甲兵全得烧成死炭,有种给老子来个痛快的!”
不搭理他这阵叫骂,伸手抽出一截浸透盐水的生牛皮短鞭,朱高燧顺手从火盆里拔出烧红的熟铁夹棍,走到桩子跟前,甩臂抽出一记脆响,皮肉绽裂,周成脊背上翻开指头宽的血槽,整个人在半空来回晃荡,后背的血水顺着脑壳往下滴,把自个儿嘴唇咬得稀烂,呜咽全堵在嗓子眼里。
随手把皮鞭甩进泥坑,朱高燧端起滚烫的熟铁夹棍,对准周成完好的右腿骨狠狠夹了上去,骨头裂开的响动在石院里传开,周成两只眼眶涨满血丝,眼泪鼻涕混着血汗往下淌,在半空死命蹬踹那条断腿,扯破破锣喉咙求饶。
“疼死老子了,你他娘的倒是开口问啊,一个字不问就下死手,你问啊!”
把变黑的铁钳丢进水桶淬出大团白气,朱高燧盯着倒挂的血人,喉咙里压出一声动静。
“老子刚才动家伙,没在问你?”
周成浑身的硬气当场散了个干干净净,看清眼前这阎王懒的耗费口舌,只图活生生碾碎他的骨头,倒悬着大口大口倒抽粗气,周成把嘴里的血沫子咳进黄泥坑。
“我招,全招,应天府里头全留了暗桩,兵仗局有王爷的眼线照应,货箱底板全打着玄字柒叁火印,借着往外运瓷器出海夹带私造的重炮!”
按紧腰间佩刀,守备的重甲校尉靴底在青石板上擦出轻响,满院兵勇屏住呼吸听着这桩要翻天的大案,倒挂着的周成痛哭流涕,唯恐停顿半晌便再挨上一记熟铁夹棍。
“后山火柜埋在第三棵歪脖老松树底下,拿石头敲出三长两短动静,留守的暗桩才会出来搭话!”
朱高燧提气喝令,吐出的话硬邦邦的。
“库特兰,领你本部猎手进后山,把地洞里的臭虫全给老子揪出来剥皮!”
把铜令抓进怀里,挑选三十来名精悍好手,库特兰牵着四条青灰细犬扑进密林穿插搜查,脚底下踏烂腐叶枯枝,嗅着人味的细犬狂吠不止,直奔歪脖松树下疯狂扒刨硬土,几个壮汉抱起大青石对准树根狠狠砸落,砸烂了泥坑里藏着的桐油木柜,沾着火引的油料窜出几丈高的赤红火苗,把焦黑松针枯草烧的噼啪作响,冲起滚滚黑灰。
割断缠绕的老藤,斥候从湿冷石洞里拖出一口牛皮箱子,翻找出克制战象的毒草渣子与往来账簿,大湖外围的芦苇丛早被明军巡船切成了死围子,两丈长的带钩铁网全沉进水底,封死了每条出水通道。
浮在水草面上晃荡的,是两块雕龙金牌残片,折断的白玉带扣跟着烂水草打转,伏在船头看水草倒伏的折痕,卡尤加水手手指直戳东北水弯。
“顺着风头跑的,水滩泥洼里的马粪还冒热气呢!”
伸出战船侧舷的是一排排黑铁铳管,铳机扣下,铅弹扫穿芦苇荡,把深处两只破烂木筏打出漫天碎木,宁王府亲卫中弹后接连栽进深水,湖面上翻起大片暗红血沫,朱权扔了坐骑,两只脚踏着烂泥钻进荒草逃窜。
前头长屋大寨的抢夺打斗平息下来,拔刀劈碎量粮木斗,朱高燧看着碎木屑合着麦粒滑落台阶两侧,弯腰抓起大把粗生金砂,任由细密金粒顺着指头缝漏进积水泥洼里泛着亮光。
“照大明卫所老规矩办,按男丁发赏金,按户头抬白面!”
老卒把缴获的宁王私产全抬了出来,每个跪在地上的异族汉子手里都塞进满捧沉甸甸的黄金颗粒,妇孺跟前更是码起实打实的雪白面粉袋,外加整扇肥羊后腿,滚烫油气直往各间长屋里钻,扔掉手里的尖石头,莫霍克老汉摸着白面口袋,脑门贴在潮泥上抽抽搭搭呜咽。
两手捧起狼头木杖,玛雅颤颤巍巍跪在石台跟前,把一张硝石揉熟的厚实鹿皮大卷举过头顶。
“长屋各寨今后全听大明调遣,但求大帅赏口嚼谷,给各部族老小留下一条活路……”
扯开鹿皮图卷,赭红朱砂在皮面上勾画的分明,画着的正是宁王朱权藏在山洼里尚未开采的七处富裕银脉与铜坑,还没等他收回图卷,自外海天际重重撞过来的,是一连串沉闷雷音,震的山谷两岸山崖嗡嗡作响。
“王爷,洋面上全是船,望不到头的大帆,升着太子的飞龙黄旗压上来了!”
海湾哨楼上的小卒扯破嗓门报信,极目望去,百余艘万料巨舰破开海潮排开整片洋面,连绵硬帆遮蔽了外海天色,踏着厚木跳板压上滩涂的是数不清的重甲将士,生铁明光在灰白日光下一眼望不到边,十万大军由太子朱高炽与宝国公宝年丰统领着在海滩扎下大营,随船快马递送上山梁的,还有一封徐皇后亲手用红漆盖印的内廷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