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块青铜板子在河谷深处互相磕碰,顺着泥水沟淌出去好远的,是那沉闷粗重的铁石撞击声。
大腿死死夹紧在坐骑两侧,卡帕克斜着眼皮,直往底下的烂泥窝里瞅。
踩过烂泥浆子硬是半点没滑脱,长毛畜生宽大的蹄爪深深陷进泥里,身子比北地的战马宽出两圈还多。
后头两万军卒头顶插满乱糟糟的野鸟翎毛,竖立整齐的青铜阔刃戈排开阵势,直把脚底下的泥浆子踹的四处翻飞。
斜坡底下横七竖八倒着被火燎黑的硬木头,陷在深水洼里的是三辆烂木车,断裂的车轴朝天支棱着,几面残破的号旗全泡进了污水烂草里。
单手抡起那柄青铜瓜头短锤,卡帕克冲着泥水坑淬出一大口浓痰。
“放他娘的狗臭屁!城里关着那个汉人王爷吹的大气直喘,还说什么引天雷砸烂山头,弟兄们自个儿拿眼瞧瞧,几条浅泥沟子就让他们的大车折了轴,保命的烂旗子都扔在水里喂王八了!”
聚在边上的几个铜甲头领跟着哄堂大笑,这帮外洋漂过来的汉人,依他们看,连老林子里拿石刀刨土的生番都不如。
“腿脚都给老子麻利点,别把前头跑路的杂碎放脱了,逮着那个领头的汉官,老子剥了他的皮绷在铜鼓上敲给你们听!”
卡帕克把宽厚的脊梁骨往下伏了伏,催动长毛畜生,径直朝前头晨雾笼罩的险要关口硬压过去。
伏在高坡茅草窝子里的正是宝年丰,大牙咬断干硬的兽肉干嚼的咯吱作响,嘴皮抽搐着喷出满嘴嚼不烂的肉筋。
蒲扇大的粗手攥死八十斤重的开山大斧,横着眼珠子瞅着坡下大摇大摆开进来的队伍,咧开的大嘴满是凶煞气。
“磨磨蹭蹭的像群上了年纪的老母鸭子,老子在这儿趴着装孙子,骨头缝全叫这烂泥浆子泡透了。”
两百多名饕餮卫老卒死死贴紧烂泥坡,五指早把短柄斧头的硬木把子扣的生疼。
“国公爷,咱还趴在这儿受这窝囊罪干啥,弟兄们直接滚下坡去,一人赏他们一斧头,半个时辰把这帮穿绿铜皮的杂碎全剁碎了填泥坑!”
“满嘴喷的什么陈年驴粪!”
巴掌照着老卒的铁盔上狠砸了一记,宝年丰打的那生铁脑壳当啷脆响。
“长兄的调令写的比铁还硬,要把这帮野杂碎全兜进网兜里,哪个手痒提前露了脑袋,老子拿生铁链子把你拴在重炮管子前头尝实心铁丸!”
慢吞吞把宽身板从泥水里拔起来,粗铁斧朝身后胡乱划拉了两圈。
“撤,全把屁股撅起来往后头滚,装的越熊越好,谁要是装不像逃难的叫花子,回头扣干净你那份烧刀子!”
沉重斧刃带起风头横着抡过去,望楼立柱齐齐折断,轰隆砸进烂泥汤里的是整座哨架。
迈开大步带头连跌带撞往后撤的正是宝年丰,骂骂咧咧的粗腔顺着山谷的风,扯出老远。
林子边上的深水芦苇荡里,库特兰领着百十个部族汉子把戏做足了成色。
丢的满地都是折断的骨弓与崩口的短木矛,几十个年轻猎手拉开软塌塌的生木弓,朝天乱射出一排稀稀拉拉的削尖木杆。
被野风一吹全歪了去向,木箭扎进泥水滩,半尺高的水花都没能扑腾起来。
“顶不住了!大营叫人给踹碎了!快往后跑啊!”
生硬的北地官话夹着部族土腔从库特兰嘴里嚎叫出来,扔掉头上的遮脸皮盔,一行人连滚带爬奔向远处的灰色高墙。
催动坐骑直接踏碎泥里一张烂木弓,卡帕克那张大脸上的疑心彻底散了个干净。
逃难汉人嘴里那支刀枪不入的黑甲精兵,说到底不过是一帮丢盔卸甲的叫花子罢了。
铜长矛朝前死死压下去,卡帕克扯着破锣嗓门嘶吼。
“粮袋全甩泥浆里,轻装追杀上去,头一个冲进关门砍了敌将的,本将赏生黄金百两,分十个精壮奴隶!”
整条河谷回荡着狂热的嚎叫声,解开粮袋扔进烂泥浆的是数以万计的军卒,挺着泛青光的矛头撒腿飞奔。
在平整的滩涂上被生生拉成细长一条的是铜甲兵的阵型,最前头的弓手争抢头功,把后队远远甩下,怪叫着扑向那座生硬的石墙。
城关箭楼顶上,朱高燧那两只粗长大巴掌砸在垛口上砰砰作响,青筋在手背上鼓起老高,腰刀撞在石壁上碰出沉闷声响。
瞅着底下潮水般涌过来的铜盔,喉咙管发干的他,两条粗大腿绷得邦硬,恨不得从门楼上纵身跳下去骑着战象踩烂这帮杂种。
“再往里挤……再给老子往里头多钻几步……”
脖子上的粗青筋突突直跳,咬紧的槽牙咯吱作响,朱高燧硬生生按住跨出门楼提刀杀人的念头。
奇穆中军的步阵里,几个上了年岁的老祭司伏在长毛兽脊背上,打量着前头拔地而起的高耸壁垒,眉毛拧成死疙瘩。
规整平顺的让人心慌,挑不出半点泥砖缝隙的那道关墙,灰黑坚硬,正是从滩涂烂泥里凭空立起来的生硬石山。
各部蛮族就算再熬上几百年,也捣鼓不出这等方正高大的城寨。
“大将!慢着!这事看着不对头!”
老祭司急慌慌催动坐骑迎上去,伸手去拽卡帕克的兽皮缰绳。
“那座关口像是地底下钻出来的凶物,连神木的庇佑都没有,快把儿郎们叫回来占卜吉凶啊!”
回应他的,是卡帕克反手砸下来的一记铜瓜锤,重重落在长毛兽的后胯上。
“老棺材瓤子少在这儿碍事,给老子滚一边去!”
眼珠子里全是血丝,卡帕克的唾沫星子喷了老远。
“满地的金银珠宝就在眼皮子底下摆着,哪个再敢嚼舌根乱老子的军心,老子当场砍了他的脑壳祭天!”
骨碌碌跌进烂泥坑里的老祭司脊梁骨疼的钻心,只能眼睁睁看着数万甲士发狂般往黑石关口底下填命。
立在宽阔沙盘前头的朱高炽,宽硕的脸盘子上不见半点波澜。
抓起条石桌面上凉透的粗陶茶碗,大掌猛的倾斜,哗啦倾倒在泥滩凹陷处的是深褐色的残茶汤。
干燥的沙土很快把茶汤吸的干干净净。
在石台边缘磕出一声脆响的是粗陶碗,朱高炽抓过那面调兵铜牌猛力下顿,铁角当场嵌进硬桌案半寸深。
“传令两翼的草原狼骑与饕餮卫老卒封锁山口,把大门给老子焊死,一只带翅膀的野雀都不准放走!”
躬身接下将令的亲卫,铁靴踩着石板台阶狂奔下楼。
掀开大炮厚油布的是海湾上方刮过来的刺骨横风,排开的三十尊黑铁粗管彻底露了出来,油汪汪的铁管直指荒原。
主城门底端,生铁大绞盘的铁链子嘎吱咬死回卷,沉闷的撞击声顺着泥土漫开。
前锋两万兵马前后推搡挤在关城外沿的开阔石滩上,前头步卒擎着长戈放声吼叫。
身后那条退路上,数千精悍骑手正同挥舞板斧的饕餮卫并拢成死锁,把整条泥谷切成绝路,拥挤在死地里的异族士卒全然没有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