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把右手往下压落,城头掌旗官双手猛拽粗麻缆绳,大红底色的飞龙中军旗呼啦往下坠。
号角兵鼓起两腮,牛角大号吹出三声长鸣,声响撞进泥滩。
三十名炮长扯掉蒙炮的油布套,烧红的火绳对准药槽直按下去,后排辅兵伏低腰背,脑门贴紧刚抹平的水泥矮墙。
仰起脖子看着上方的,是关下的奇穆军卒,怀里还抱着抢来的麦袋,长戈悬在半空。
推搡吵嚷在前排的长弓手,嘴里咕噜噜喊个不停,催促后头别再往前头挤。
卡帕克抡着铜瓜锤在水里打转,拿锤柄抽打步卒背脊,硬逼手下去撞石关大门。
从烂水沟里挣扎着支起身子,满脸血汗的老祭司,两手胡乱朝后头挥舞。
“退……快往后退!那些粗铁筒子吞了火啊!”
刚冲出喉咙的这声尖叫,转眼就被两万人抢粮的喧嚣踩烂在泥里。
手掌按在粗条石垛口上的朱高炽,视线贴着泥滩横扫过去,百十步宽的狭窄泥地里挤着两万人马,肉泥厚实的一层叠一层,这种距离和人堆,后营刚分派药包的生手闭着眼都能打中,他随手把折断的朱砂笔扔进炭盆。
“给老子轰!”
药捻烧到底膛。
三十门真理三号重炮齐齐开嗓,整座黑石关跟着晃了三晃,火舌自管口喷出三尺长,药渣卷上天,硫磺浓烟扑过垛口,掀起的雨雾叫火焰撕开,破空飞出的是三十枚几十斤重的实心铁丸。
砸进长弓阵的头一枚铁丸,直接崩碎当头的三面铜盾与持盾壮汉,借着泥水跳起来的铁丸在泥滩翻滚,撞烂后排七八名步卒,打折青铜长戈,骨肉、鸟羽铜盔和碎铜片四下乱泼,后头军卒的脸上全浇上了血水。
顺着齐腰的高度横扫过去的第二枚铁丸,硬生生在人潮里犁出一条血沟,还保持着前扑姿势的奇穆武士,上半截身子已经掉进了水坑里,能挡住石斧骨矛的铜胸甲,撞上数万斤重力道的生铁疙瘩,当场卷成废铜。
不知前头出了何事的后排军卒,只被倒退的人潮推着连连后撤,脚底打滑摔倒的人,手还没撑住烂泥,胸膛上就踏上了几十双草鞋。
生铁外壳从内里崩裂成数以百计破片的开花弹,落入阵列头顶,火光顺着长弓队压过去,气浪把整排的人影掀翻进泥沟,打穿皮盔的碎铁削断硬木弓,嵌进铜甲缝隙,热血顺着甲叶淌个没完。
刚架起月牙铜盾的两名头领,飞削过来的铁片削掉盾角,连膀子一并带走,烟火散开,只剩下翻滚黑泥和断裂弓梢的,是长弓阵原先立足的泥滩。
缩在水洼里的未受波及战卒,大张着嘴巴,两耳只剩下嗡鸣声。
推开侧舷的是海湾里的十艘大宝船,炮门吐出火舌,封堵退往海滩的水道,砸进浅水的铁弹激起三丈高的水墙,没了踪影的正是几个想泅渡逃命的军卒。
扬起颈项的长毛驼兽在卡帕克胯下踏烂麦袋,拖着主人乱拱,撞过来一枚打水漂的铁弹,水缸粗细的兽头连着铜护面全打烂了。
冲出数步的前腿折断没了脑袋战兽,沉重肉身砸进血水里,顺着鞍桥翻滚出去的卡帕克,半张粗脸砸进烂泥,脱手甩飞的铜瓜锤砸中护卫脚面,疼的那人抱着小腿在泥里翻滚叫唤。
撑着泥坑想起身的卡帕克,胳膊不住打摆子,热血顺着耳孔往外溢,磕碰着嘴唇的他,瞧着漫天掉落的青铜甲片,号令全卡在喉咙管里。
眼下撞成一滩烂泥浆的,是出城时整齐的两万队伍,跪在血水里念叨月亮咒文的有人在,扔了长戈低头往尸堆底下硬钻的也有人在。
想往回退的中军抬轿祭司,抬轿奴隶早把木杠扔进烂泥逃命,摔在浅水沟里的神轿上,金月轮砸断老祭司的小腿,惨叫混杂在炮响里。
察觉密林退路叫重甲骑兵卡死的后军,调头扑向海边,迎头撞上宝船的炮火,在狭窄小道上推搡动刀的数千名溃兵,踩着同伴的身子夺路逃命。
立在山口的草原骑兵按刀不动,坐骑刨着蹄子,单等城头吹起冲锋号。
趴在土坎后头的宝年丰,大手掌把铁盔拍的当啷响。
“留口热乎的!操,给老子留口热乎的啊!”
咬着斧柄的饕餮卫老卒,整副身子趴在泥坎上,无人挪动分毫。
把挨军棍的事丢到脑后的朱高燧,整个人趴上了垛口石砖,先前耀武扬威的铜甲兵在泥里刨食,手里捏着的青铜戈成了废铁,抡起宣花大斧劈中城砖,他把水泥石灰面凿出个缺口。
“放他娘的狗臭屁!什么南面霸主,全是一群软脚虾!”
大笑声盖过城砖上的风,朱高燧扯开嗓门嚷嚷。
“就凭这几块破烂铜板,丢进铁锅都嫌塞老子的牙缝!”
动作不停的炮卒,湿麻刷捅进炮管卷出滚烫药渣,火药包、木垫和重铁弹挨个塞进管底,推实了长木杆,低头校准药槽的是炮长。
瞪了弟弟一眼的朱高炽,缩着脖颈的朱高燧退进门楼内侧。
被亲卫架起来的卡帕克,两条腿拖在烂泥里,嘴里直呕血沫子。
“结阵!盾……给老子把盾顶起来!”
扯着嗓子大喊的他,身边能站直的兵丁只剩两三成。
刚架好月牙铜盾的护卫,破空砸下来的正是城头第二轮牛角号,不懂号令的奇穆兵卒身子抖的厉害,争抢着往死人身底下钻,抓着卡帕克皮坎肩号哭求饶的人,叫他抬脚踹翻在水洼里。
提着半截断戈想稳住阵脚的卡帕克,手腕抖的抓不紧硬木把子。
土台上的红色大旗猛力挥动,三十条火绳按落药槽,看着溃军挤在一处的朱高炽,右手第二回落了下去。
炮声撞在崖壁上,碎石滚落,赤红火光把滩涂照的透亮,捣碎军旗和大轿的几枚实心铁丸飞掠而过,全扣在勉强聚拢甲队头顶的是碎铁开花弹。
被拖出十余步的卡帕克,身后的铜甲武士便叫暗红烟雾裹了进去,翻上高空的铜盔、断戈和染血鸟羽,咚咚砸在倒扣的板车底板上,倒卷气浪把卡帕克掀进水沟,抱着后脑勺蜷缩成团的他,半个字也吐不出。
彻底散了架的两万兵马,爬向石关脚下的有之,冲着铁骑磕头求饶的有之。
拎着宣花大斧奔下石梯的朱高燧,铁闸还没绞上去,他扯着嗓门要战马。
翻滚在泥滩上的黄烟遮盖住南面山口,深水烂泥深处传来沉重的踏泥动静,铁甲片撞击声撕破雨雾。
林子里滚出宝年丰的大嗓门。
“饕餮卫,草原狼骑!把斧子端平喽,轮到咱们下场吃肉了!”
厚重铁靴下溅起三尺高的泥浆,从林地缺口处,骑着狰狞战兽的宝年丰,挥舞着大斧带起狂风,迅速狂奔而来,后面两侧的山林里,腾起黑云,箭矢,标枪犹如雨点班落下,随后草原狼骑,饕餮卫接连狂奔而出。
推开门楼木栅的朱高燧,骑上铁甲战兽,带着亲兵杀向浅滩。
倒在泥浆里的卡帕克,看着高大汉子们步步压近,手指抠进湿土,整片荒原上青铜与羽毛散落一地,迎风翻卷的单剩那面大明战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