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点了点头,弯腰把她的包拎起来搭在自己肩上,然后在她面前又蹲了下来。
陆晚缇看着他蹲下去的背影,没拒绝,重新趴了上去。他背着她站起来,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肖屿遄把车停在彭母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有些擦黑了。他先下了车,绕到副驾驶那侧,拉开车门。
陆晚缇自己解了安全带,从他伸过来的手里借了一下力,下了车。
她抬头看了一眼四楼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
“我妈应该做好饭了,你留下吃吧。”她偏头看他。
他站在车旁边,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犹豫了好一会儿:“伯母可能……不知道我们见过。”
“她不知道。”陆晚缇说,“但你既然来了,就上去坐坐。她不会赶你走的。”
她说完转身往单元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车钥匙。她朝他招了一下手,他才跟上来。
上了四楼,陆晚缇拿钥匙开了门。门一推开,饭菜的香气就涌了出来,炒菜的油香和炖汤的肉香混在一块,热腾腾地扑了满脸。
彭母正好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看见陆晚缇正要开口说“回来得正好”,话到了嘴边,看见了她身后站着的人,整个人顿住了。
她看着肖屿遄。他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外套,鬓角的白发在走廊灯光底下格外扎眼。
他站在陆晚缇身后半步的位置,微微低着头,像是不太敢往里看。
彭母手里的菜碟停了一下。她看了肖屿遄一眼,又看了陆晚缇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然后什么都没问,只是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的位置:“进来吧,饭刚好,都是你们爱吃的。”
肖屿遄低声叫了一句:“伯母。”
彭母应了一声,把菜碟放在桌上,转身又回了厨房。
外婆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看到肖屿遄也愣了一下,转头看了彭母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消毒柜里多拿了一副碗筷,默默摆在了桌上。
那顿饭比平时多了三个菜。彭母把冰箱里最后一袋排骨炖了,又炒了一盘腊肉,外婆煮了一锅番茄牛腩。
小小的饭桌摆得满满当当的,碟子挨着碟子,碗碰着碗。
肖屿遄被安排在陆晚缇旁边坐下,面前摆着那副外婆刚拿出来的碗筷。
他坐下的时候腰背挺得很直,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靠,索性就直挺挺地坐着。
彭母给他盛了一碗饭递过去,他接过来道了声谢,低头夹了一筷子菜,吃得安静又规矩。
吃到一半的时候,彭母忽然开口了:“你这些年,年年都来看我,辛苦了。”
肖屿遄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把嘴里的东西咽了,才抬起头来:“我答应过她,替她照顾你们。”
彭母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夹了好几次才夹起来。
她用筷子把那片菜叶拨了拨,始终没有抬头:“你这孩子,固执得很。”
肖屿遄没说话。陆晚缇在桌子底下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他没低头看,但他感觉到她的手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带着他的手往她那边移了移,搭在了她的膝盖上。
吃完饭之后,彭母放下筷子:“你们去忙吧,碗放着我来洗。”
陆晚缇没跟她争,站起来对肖屿遄说了一句:“我们出去走走吧。”
他点了点头,跟着她出了门。门关上的时候,外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又转头看了一眼厨房里洗碗的彭母。
彭母背对着客厅,正低头刷着锅,可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刷子在锅底转了一圈又一圈。
外婆没叫她,只是伸手拿起茶几上陆晚缇摘下来放在那里的帽子,叠好,放在了沙发扶手上。
小区后面有个小公园,不大,中间有个人工湖,湖边种着几排垂柳,叶子已经黄了大半,细长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陆晚缇和肖屿遄沿着湖边慢慢走了一圈,最后在靠水的一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路灯的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面前的地面上。
她先开了口:“屿遄,让你等了十年,是不是很辛苦。”
他坐在她旁边,手搭在膝盖上,听了她的话没有马上接。
他望着面前那片被路灯照亮的湖面,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亮光在微微晃动。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不用道歉。”
“晚晚,我说过的,你这辈子都不需要跟我说对不起。你只要好好活着站在我面前,什么都值了。”
“我当初救你,是我自愿的。我看见那根横梁要砸到你。那个位置,如果你不往后退半步,横梁正好落你身上。我推了你,你才能好好活下去。”
陆晚缇没有告诉他,她原本就是要离开的,能救下他,已经满足了。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她想象中平静得多:
“我知道。我后来回去看过。那根横梁落下来的位置,我去量过。整条横梁的长度、掉落的轨迹、砸下来的角度——我量了三次。”
她愣了一下,偏过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把这件事翻来覆去想过无数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