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萨尔亲王低头看完了那份草案的摘要，然后抬起头，目光中那层审视的意味消散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认可。
他伸出手：“草案我带回去研究。如果没有重大修改意见，互认协议可以在本周内签署。”
陈阳握住了那只手：“谢谢殿下的信任。”
一旁的阿卜杜拉赫曼合上了面前的文件夹，虽然没有说话，但他摘下眼镜擦拭的动作，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那份准备好的质询提纲，一页都没有用上。
会谈结束时，费萨尔亲王在门口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用一种闲聊般的语气说了一句：
“陈先生，上星期从我这里离开的那位新加坡客人，也向我展示了一套方案。他的方案里，没有数据主权保障条款。”
陈阳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头致意。
亲王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电梯门关上后，赵衍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新加坡那位的方案，恐怕以后都拿不出手了。”
陈阳没有回应。他站在落地窗前，望着利雅得的夜景。
一座在沙漠中拔地而起的现代化都市，灯火辉煌，如同一颗镶嵌在金黄色荒漠中的明珠。
他拿出手机，给周正清发了一条消息：
“沙特方面同意签署。数据主权保障条款已递交，对方无重大异议。”
一分钟后，周正清回复了两个字：
“漂亮。”
紧接着，又追了一条：
“第二站，印尼。他们的人已经在联系赛义夫了。”
陈阳看完，锁屏，将手机放回口袋。
走出王国中心大厦时，利雅得的夜风吹在脸上，依然温热，但已经不像午后那样灼人了。
他抬头望了一眼星空，沙漠里的星星比上海清晰得多，银河隐约可见，横亘在天际。
赵衍拉开车门，他弯腰坐了进去。
第二站的路线，已经在赛义夫的加密信道里悄然铺开。
回到酒店，已是深夜十一点。
利雅得的夜晚安静得有些不真实。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远处的宣礼塔诵经声，悠长而苍凉，像这片土地千年来不变的脉搏。
陈阳洗了把脸，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
赵衍已经把明天的行程发过来了——上午九点，与沙特通信和信息技术部的技术团队进行第二轮细节磋商；
下午三点，参观阿卜杜拉国王科技城；晚上七点，费萨尔亲王邀请共进晚餐。
日程排得很满，但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他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
赛义夫。
加密信道，只有一行字：
“印尼那边，有人比你早到了一步。不是新加坡的，是东京的。”
陈阳的目光在“东京”两个字上停了两秒。
他没有立刻回复，而是先起身倒了一杯水，喝了两口，然后坐回沙发上，才打出回复：“哪家？”
“软银旗下的一支专项基金，负责人叫中村拓也。此人曾是孙正义的核心幕僚之一，三年前独立出来运作一支专注于智慧城市基础设施的基金。”
“他前天抵达雅加达，昨天见了印尼通信和信息部部长，今天下午又见了总统办公厅的一位副秘书长。”
赛义夫顿了顿，又补了一条：“他推的方案，是基于M国高通芯片的边缘计算架构，搭配岛国某商社的系统集成服务。报价比你们低百分之十五。”
陈阳看完，没有立刻感到意外。
百城启动会和沙特互认的消息传开后，必然会引发连锁反应。
那些在标准之争中失利的势力，不会甘心就此退出牌桌。
他们会寻找新的突破口，而作为东南亚最大经济体、尚未明确站队的市场的印尼，自然成为了他们的首选目标。
报价低百分之十五。这显然不是正常的市场行为，而是补贴性的倾销策略。
目的不是盈利，而是抢占阵地，阻止清阳的标准在东南亚落地生根。
他想了想，回复赛义夫：“中村拓也的背景，除了软银，还有什么？”
“自卫队退役情报官员出身。他的基金，表面上是软银系，但LP名单里有一家总部设在东京的贸易公司，那家贸易公司的股东结构中，有三井财团的影子。”
赛义夫的消息一条接一条，“陈，这不是单纯的商业竞争。这是有人在用岛国的财团资本，配合M国的芯片技术，联手阻击你的标准南下。”
陈阳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思考了几秒钟。
印尼的人口接近三亿，是全球第四人口大国，年轻人口比例极高，正处于数字化转型的爆发期。
谁能拿下印尼的市场，谁就能在东南亚建立起一个牢不可破的桥头堡。而一旦清阳的标准在印尼落地，整个东盟都会随之倾斜。
反过来，如果印尼被中村拓也的方案拿下，清阳在东南亚的扩张就会遭遇一堵难以逾越的高墙。
他睁开眼睛，打字：“中村拓也的方案，什么时候签约？”
“下周五。印尼方面有一个内部评审会，中村将在会上做最终陈述。如果通过，合同将在月底前签署。”
下周五。也就是说，他还有不到七天的时间。
陈阳放下手机，走到窗边，望着利雅得的夜景。远处的沙漠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光泽，寂静而辽阔。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赵衍的电话。
“明天的行程压缩一下。沙特这边的技术磋商，你替我盯。晚上的晚餐我去，但吃完我就走。”
电话那头，赵衍没有多问，只回了一个字：“好。”
“另外，帮我订一张后天最早一班飞雅加达的机票。不要商务舱，不要公务机，越低调越好。”
“明白。”
挂断电话，陈阳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给赛义夫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帮我约一个人。印尼通信和信息部部长，我要在他见中村之前，先见他一面。”
赛义夫的回复几乎是秒到：
“他明天在吉隆坡出席东盟数字部长会议。我帮你安排，后天上午，雅加达见。”
陈阳锁屏，将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他关掉灯，黑暗中，空调的低鸣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车辆驶过声交织在一起。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中村拓也。软银。三井。高通。
这是一个跨越国家、跨越财阀、跨越技术阵营的阻击联盟。
他们瞄准的不是清阳的产品，而是清阳正在建立的标准体系。
因为标准一旦被广泛接受，后来者就只能遵从，无法绕过。
而印尼，就是这场标准之战的下一个战场。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场仗的下一回合，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