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太监将狄瑞冰冷的身躯拖出大殿。
血迹清理干净。
时隔十年的大朝会落幕。
上官仪轻轻搀扶住皇甫龙晴穿过殿宇回廊,自明楼中层拾级而上,回到了明楼顶层殿阁。
皇甫龙继续享受世间无上荣华。
金雀传书破空而来,落至上官仪肩头,她抬手取下看到是乐州的消息,眉眼舒展唇角噙着笑意,今日喜事一桩接一桩,泰山封禅之事已然敲定,西州乐州又送来喜讯。
她心中笃定。
杨安绝对活不过齐家、晋家、昆仑、蓬莱还有天龙寺的联手围杀,绝对没有活下来的可能。
上官云珠,上官月婴。
两位亲妹皆殒于杨安手中血海深仇刻入心底,上官仪对杨安恨之入骨,日夜盼着听闻对方毙命的消息,拆开金雀传信铺开帛书。
目光落在字迹之上。
下一刻。
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满目错愕失神,反复揉着眼眸,一遍遍细读帛书内容,再三确认无误,欣喜已经全部消失了,强烈不安的预感萦绕心头。
殿内丝竹婉转,舞姬翩跹起舞。
斜倚在龙床上的皇甫龙晴瞥见上官仪难看的脸色,浅酌一口宫女的斟来的上好甜酒,淡淡道:“可是乐州生出变故?”
上官仪收敛心绪。
将传信内容一字一句如实禀报。
“齐晋、逍遥、昆仑、蓬莱四大家主,还有天龙寺广智、广慧两位大师,合计六位法王全部折损,皆死于皇甫羽之手。”
“皇甫羽力战而亡。”
“天山余孽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依战局来看,大概率已夺得天龙舍利……”
上官仪汇报完之后,就立马低下头来。
已经准备好迎接皇甫龙晴的愤怒。
然而皇甫龙晴默然片刻,忽轻笑出声,“李家二郎,当真是一把好刀,先是帮朕除了巫蛮野人,又帮朕除掉了世家,简直是朕麾下第一大将,比皇甫渊还好用,朕都有些舍不得杀他了。”
上官仪怔然恍然,惊讶抬头。
“莫非一切尽在陛下预料之内?陛下是借李云深之手,剪除世家势力、扫清隐患。”
说着。
上官仪脑中灵光炸开,顿时明白了皇甫龙晴的所有布局,“巫蛮一战重创姜家,几乎从东三州连根拔起,此番齐、晋两家家主尽数殒命根基崩塌,再难与朝廷作对。”
“五大世家如今仅剩宋、楚两家。”
“宋朝华生性怯懦、胸无大志,不足为惧,楚家随先帝开国损耗惨重,只剩楚雄州一根独苗,楚鸾秦裹儿已死,传承断绝。”
上官仪对皇甫龙晴敬佩到了极致。
“经此一役,世间再无五大世家割据,天下万里疆土唯陛下一人至尊独尊。弹指运筹、闲赏风月之间平定巫蛮、翦除世家,内忧外患一并扫净。纵先帝在世,谋略气魄亦难及陛下分毫,陛下当之无愧千古一帝!”
皇甫龙晴笑道:“你这张嘴是最舒心的。”
笑意稍敛,上官仪眉宇间仍凝着几分疑虑,迟疑开口,“只是陛下,李云深黄河一战独斩巫蛮三法王,出手皆是瞬杀。皇甫渊、花月怜联手亦难匹敌。虽有道器傍身,但表现出的战力直追拓跋龙城一辈。”
“如今这贼人得天龙舍利滋养神魂、修复旧伤,修为势必暴涨,此人留着,必成大患,说不定会来阻碍封禅。”
“朕还怕他不来。”
皇甫龙晴慵懒的伸了个懒腰,金红锦裙松松垂落,露出一对宛若游鱼的足儿,趾甲染着艳红丹蔻,色泽明艳如霞,流光潋滟似凝了珠光。
一动便漾开温润华光,绝色动人。
她指尖捻起饱满葡萄,扔入上官仪口中,“内忧外患已平,留着他也没什么用了,若是他敢来,正好将这群小老鼠一网打尽。”
清甜汁水在唇齿间化开,蜜意满口。
上官仪望着眼前高傲的帝王,心底残留的疑虑尽数消散,目光里只剩全然崇拜。
对,陛下便是世间至强!
无人能敌!
李云深纵有本事,在陛下面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那小贼敢来送死正好为两位妹妹讨还血仇。
上官仪起身道:“如此臣这就去筹备封禅大典,定在夏至之前办妥诸事。”
“去吧。”
上官仪深深揖礼,躬身退下殿去。
狄瑞身为百官之首当庭殒命,朝野上下人人看得通透,皇甫龙晴对泰山封禅不容半分忤逆。
恐惧她的铁腕政策。
满朝文武再无人敢阳奉阴违。
上官仪统筹调度,政令畅通无阻,朝廷于四海之内大肆征募青壮民夫。
彼时正值春夏之交。
是春耕播种、垦荒除草、打理农田的关键时节,田间壮年劳力尽数被官吏强征,差役持棍鞭催,百姓被迫抛下故土良田,奔赴泰山服苦役。
大夏境内无数良田要不荒芜草疯长,要不妇孺老弱勉强耕作。
本就穷困潦倒、衣不蔽体的百姓。
好不容易熬过去年凛冬。
都盼着今年丰收度日,现在无法春耕,相当于生路被断,神州大地处处悲声四起,哭嚎连绵不绝,却无一人能撼动圣意。
狄瑞惨死之事传遍天下。
大小官吏皆明晰神圣决心,纵然民间怨声载道,征夫依旧源源不断运往泰山,很快数千万民夫齐聚泰山脚下。
民夫自山脚起步,徒手搬石掘土、劈山开路、伐木搭桥、平整山道。
山路险峻陡峭,崖壁嶙峋尖锐。
劳作凶险万分。
每日都有役夫失足坠崖、积劳病逝、遭差役鞭挞殒命,日死者数以千计,尸骨草草掩埋山间,要么投喂在凶兽口中。
有人要问了
为什么不让武者做这些。
武者有修为在身上做这些也更快。
道理很简单。
武者的修为,是用来做老爷的,不是用来做奴隶的,开山筑路、营建行宫的苦差,还是压在寻常布衣百姓身上。
死伤日复一日,血泪浸透山石。
短短半月之内。
无数大夏百姓的尸骨堆砌下,一条恢弘登顶通路硬生生横贯泰山山体。
整条山道极尽奢华。
通体由整块汉白玉铺砌台阶。
阶面平整莹润、纹路规整。
沿途雕栏玉砌,玉阶层层叠叠蜿蜒直抵山巅,沿途设观景台、休憩殿宇,雕梁画栋、玉饰镶金,步步皆是皇家规制,华美巍峨,宛若通天御道。
等把泰山修完了。
这些民夫连看上一眼的机会都没有,当天便给赶下山去遣散回家。
夏至日渐临近。
九条青、白、赤、黑各色蛟龙鳞甲流光,獠牙外露、吼声震山,踏汉白玉御道稳步前行,牵拉着鎏金龙辇缓缓登山。
两侧大夏将士披坚执甲。
气势昂扬,沿途跪拜于辇道两侧,恭迎圣驾。
皇甫龙晴安坐龙辇之内。
姜纯熙静静卧在她身侧陷入昏迷,连日来不断从其心口取血,她面色血色褪尽,肌肤枯槁惨白。
长生大道近在眼前。
皇甫龙晴也是越来越着急了,轻抚姜纯熙道面颊,磁性的声音怜惜道:“待到明日,你便能解脱了。”
“那群小老鼠最近在干什么呢?”
皇甫龙晴看向上官仪。
上官仪跪在床榻前,替她捏着脚讥诮道:“十余日来,李家那群人半点踪迹都没,想来吓破了胆了,先前奴婢还以为他们会赶来破坏封禅大典,如今看来,倒是高估了他们。”
“是吗,那还真是可惜了。”
皇甫龙晴眸间掠过一丝惋惜,随后就不太在意了,极为高傲的她从来就没有把杨安当成威胁。
皇甫龙晴眼中。
杨安就是一只随时能捏死的蚂蚁。
早杀会,晚杀会,没有区别。
“也罢,待朕借封禅得长生,成为这世间唯一的仙后,在捏死他们吧。”说罢她将杨安等人暂且抛诸脑后,随口又问起旁事。
“司天监可交代明日吉时?”
忆起司天监告知的消息,上官仪表情僵硬,捏脚的手也顿了一下,而后笑呵呵装作什么事都没有的道:“司天监推演已定,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寅时乃万物生发、地气升腾、又恰逢日出天光垂落,最是祭天引气、契合天道之时。”
上官仪眉宇间一闪而过的异样。
哪里逃的过皇甫龙晴的眼睛,将她踹退踹开一边,凤眸微冷,“有话直说,你也敢对朕隐瞒藏私?”
威压扑面而来。
上官仪浑身骤然发抖,慌忙伏身跪地,接连叩首三下,什么都不敢隐瞒了,“奴婢不是有意欺瞒陛下,只是司天监那群不学无术的废物胡说,说什么昨日推演天象之时,星象陡然生出变数,虽然星光万千,闪烁环宇,但是星位不正……”
“不仅上下浮沉,星体周遭还蒙着一片暗沉雾霭,隐隐缠绕戾气凶光……似乐极生悲……命犯太岁之兆……”
上官仪声音越说越小。
命犯太岁?
“哈哈哈哈!”
听到这四个字,皇甫龙晴乐的娇笑连连,小手捂着红艳艳的嘴唇,笑弯了腰,笑了,衣襟都塌了半分,胸前若隐若现的雪白颤颤巍巍,香汗淋漓,小脚丫也跟着愉快的晃了晃。
“命犯太岁吗?”
她笑了好一会,拿着帕子抹了抹眼角,“真是太有意思了,那就等明日,看看到底谁才是真的的太岁吧。”
明日便是夏至。
皇甫龙晴今日并未直登泰山极顶,暂居于山腰修筑的行宫歇息安宿。
翌日天色尚蒙微亮。
銮驾便早早启程,圣驾乘御轿向着泰山之巅缓缓进发。
旭日缓缓东升,夏至时节如期而至。
皇甫龙晴也在此刻泰山山顶。
文武百官早已整肃列队,静立等候,数万龙骧精锐甲士列阵围护,由皇甫渊与拓跋龙城统领全军。
军中遍竖赤红旌旗。
朝日映照之下,旗风翻卷摇曳,整座山巅恍若燃着一片熊熊火海,气势磅礴慑人。
待皇甫龙晴缓步下轿。
皇甫渊一声令下,数万雄兵左右分列、撤去守备封锁。
视野豁然开阔。
巍峨庄严的祭天台赫然立于山巅正中,通体甄选千年暖玉与无瑕翡翠精工叠筑,台基九重层层递进,恢弘直逼云霄。
台体遍刻流云万福、日月星辰、上古神纹,纹路鎏金镶玉,熠熠生辉。九根盘龙玉柱环立四周,金龙缠柱昂首吞云,柱顶嵌夜明珠与七彩琉璃,流光流转不息。
台心安放三足玄金大鼎。
鼎身镂刻祭天古篆,嵌满珍宝,庄严肃穆。玉圭、苍璧、鎏金博山炉分列排布,礼器莹润华贵。
白玉雕栏围合台沿。
栏间悬赤金铃串,风过铃音清越震彻群山。高台铺猩红云锦御道,四方玉阶光洁如镜,天地气韵汇聚于此,威仪盖世,神圣凛然。
石台规整肃穆,祭礼陈设一应齐备。
皇甫龙晴的儿子,景王秦孝手捧祭天诏书,恭候在祭天台旁。还有几名宗室公主随行身侧,各自恭捧祭天冠冕与华美祭袍,礼器衣冠流光雅致。
原定由宗室长老宣读祭文。
景王为争太子之位,想要讨好皇甫龙晴主动请缨担此重任,望见皇甫龙晴,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迎拜,“陛下,祭天诸事尽数齐备,大典随时可启。”
对于自己的孩子。
皇甫龙晴也没有半点感情,淡淡应了一声,舒展双臂,那些一人之上万人之下的宗室公主小心翼翼的为她正冠束发,披上祭天花纹礼袍,穿戴规整妥当。
景王诵读贺表。
“伏惟圣主皇甫陛下,应运登极,握乾秉坤,君临大夏万疆!
“陛下临朝御宇,以德安民,以威定世。继位以来,朝纲清正,法度严明。四海黎庶安居乐业,九州生民衣食有依,烽烟尽熄,寰宇升平,天下归心,再无乱世流离之苦。”
“陛下神武盖世,荡平四方祸乱!兴雷霆之兵,剿灭天山李氏逆贼,根除江湖叛党,肃清天下乱源;振雄师北征,平定巫蛮边患,收服异域疆土,镇戍万里边关,自此北境无寇,边陲永宁。”
“陛下卓识宏略,大破百年积弊!力摧五大家族割据之势,破除世家门阀垄断之权,瓦解世族根深之势,收天下权柄归于朝廷。自此尊卑有序,朝堂无跋扈之勋,民间无豪强之压,寒门得生路,社稷固根基。”
“内安百姓,外定疆土,肃朝堂之奸邪,清四海之烟尘。圣功赫赫,昭如日月;圣德巍巍,泽被苍生。”
“今登泰山之巅,恭奉天穹。”
“谨诵圣功,昭告天地!”
“恭请圣主归登龙座,静候天时吉刻,斋戒焚香,恭祭昊天上帝,以安国运、以镇山河!”
景王的诵声,回荡在华山之巅。
殿前文武百官、数万龙骧雄兵伏身跪地,声势浩荡,人人躬身叩拜,“恭请圣上归登御座!恭请圣上归登御座!”
山呼响彻云霄。
卷的千万旌旗如龙。
皇甫龙晴唇角勾起微笑很是陶醉,在整个天下的跪拜中,慢步朝着代表至高无上的龙椅缓步走去。
她阔步从容,身姿矜贵凛然。
满朝文武百官起身跟随在她身后。
然才走了没几步,皇甫龙晴突然定在了原地不动了,随在后的文武百官、王侯将相,不少人没反应过来,你碰我、我挤你,差点倒塌一片。
怎么不走了?
祭祀中断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少人心中升起疑惑,朝前望去。
眼前出现的画面。
让所有人瞳孔骤缩,刺骨寒意猛地从脊背窜起,顺着脊椎一路直冲天灵盖,这些身着朱紫的朝廷大员,汗毛倒竖、浑身泛起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肝胆都要裂开了!
他是谁?!
为何龙椅上会有人?!
万众瞩目之下,本该属于皇甫龙晴的龙椅之上,一位少年人不知何时落座在其上。
少年看模样不过二十来岁。
模样俊朗非凡,穿着一身粗布衣裳。
手里掌着一口环首单刀,横放在龙首之上。
“哪里来的野狗!”
景王李孝勃然大怒第一个站了出来,厉声暴喝,“龙骧卫你们干什么吃的!怎么把这贱民放进来了,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把这野狗拖出去杀了!”
一众龙骧卫闻声快步上前。
举旗围拢冲上杀人。
然众人尚未靠近龙椅半步,砰一声沉闷的响声过后,整整一支数百人小队,顷刻间肉身崩碎,血肉碎骨化成淋漓的血雨洒下。
淋的景王成了血人。
在是草包,他此刻也看出这年轻人非同一般,心中惊恐,赶紧躲在皇甫龙晴身后,“母后!你先走!孩儿保护你!”
同时还不忘求救。
“皇甫渊!拓跋龙城!你们这两个废物!快来救驾!速速护驾!”
皇甫渊与拓跋龙城。
已然认出龙椅之上那名少年是谁。
二人心头巨震,面色极致凝重,法力咆哮就要全力出手,然皇甫龙晴抬手一挥,厌恶将景王震飞出去,拦下欲要杀出的皇甫渊与拓跋龙城。
望着坐在龙椅上的少年。
皇甫龙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还是你跟朕第一次正式见面,说起来朕也算是你的长辈,你是希望朕称你李云深呢,还是杨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