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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3章 西出阳关有故人

    天授二十五年三月十一日卯时初刻,兰州军械转运司地下审讯室的铁门在蒸汽驱动的液压装置作用下缓缓闭合。

    皇太孙李易将王德画押的七十三份泄密清单收进璇玑加密铁匣,转身时烛龙-丙型指挥车专用的高频电台突然传来急促的蜂鸣。

    “殿下,碎叶急电。”尉迟环捧着刚解译的电文快步上前,“郭孝恪将军禀报:木鹿城阿布·穆斯林旧部发生内讧,守将穆萨·伊本·努赛尔斩杀三名曼苏尔派来的劝降使,今晨开城献降的条件追加了一条——请求大唐派遣工程师协助修复木鹿城损毁的引水渠系统,他们愿以锡尔河上游三处未勘探的疑似油田坐标作为酬谢。”

    李易接过电文,璇玑八型电台特制的加厚纸张上,郭孝恪用暗语标注了关键信息:“穆萨声称其家族掌握波斯故地自萨珊王朝时代遗留的《地火录》残卷,记载里海南岸至呼罗珊地区十七处‘黑油泉’的具体方位。据降卒透露,阿拔斯王朝目前仅掌握巴格达附近两处浅层油井的原始开采技术,用陶罐收集渗出地表的原油,主要用作攻城火具燃料。”

    “油田……”李易指尖轻叩铁匣表面。

    西域舆图前。

    这幅由格物院测绘科耗时三年完成的《西疆全舆》,采用等高线标注法精确呈现了从玉门关到里海的每一条山脉、每一条河流。

    李易的目光沿锡尔河向下游移动,掠过已被标注为“大唐安西都护府疏勒镇”的喀什噶尔,停在那片用淡黄色渲染的广袤区域——波斯故地,阿拔斯王朝的核心疆域。

    “传令。”李易转身,烛火在璇玑虎符的钨钢表面折射出冷冽的光,“一,命郭孝恪以安西都护府名义接受穆萨投降,派遣天工卫下属水利工程队携蒸汽抽水机、铸铁管道赶赴木鹿城,修复引水渠的同时秘密勘探周边地质。二,调格物院石油勘探科全部十二名匠师,携带金刚石钻头、地层取样器等设备,乘内燃机改装车疾赴碎叶待命。三,以本宫名义向穆萨承诺:若献上的油田坐标经勘探属实,其家族可获大唐世袭石油专卖权一成的分红,子孙可入长安格物院附学。”

    尉迟环飞速记录,迟疑片刻后抬头:“殿下,给异族世袭专卖权,朝中那些言官恐怕……”

    “所以本宫要亲自西进。”李易从怀中取出李世民亲授的平叛专断金令,“临行前皇爷爷给了三道空白圣旨。第一道已用于调动陇右十六州府库存硝石增产炸药,第二道现在要用在这里——凡西域归附各族,献战略资源坐标并经核实者,视价值赐予相应年限的大唐商籍特许权,受《大唐商律》保护,赋税按唐民九成征收。”

    他走到墙角那台刚刚运抵的印刷机前。

    这是格物院最新研制的滚筒式蒸汽印刷机,采用活字排版与油墨自动供给系统,一个时辰能印制千份文书。

    李易亲手调整铅字盘,将刚才口述的政策逐字排印,最后盖上皇太孙金印与平叛专断令的朱砂印鉴。

    “把这些文书加印五百份,用信鸽发往西域各城。”李易将第一份油墨未干的文书交给尉迟环,“让那些还在观望的部族首领看清楚,跟着大唐不仅能活命,还能发财。而跟着阿拔斯王朝——”

    他指向舆图上标注着哈立德八万先锋军的位置,“只能当曼苏尔集权路上的炮灰。”

    尉迟环领命离去。

    李易独自留在审讯室,从怀中取出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

    这是穿越之初他暗中记录的技术发展路线图,纸张已泛黄,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翻到“能源革命”章节,他在“石油开采”条目旁用铅笔写下新注:“波斯湾油田确认存在,需建立远洋运输体系。下一步:蒸汽轮机船舶设计,巴统至巴士拉输油管道可行性调研。”

    刚合上笔记,指挥车外传来整齐的踏步声。

    李易推开厚重的装甲车门,晨光刺破皋兰山群峰的轮廓,洒在兰州城西大营的校场上。

    一万两千名龙骧军将士已列阵完毕,他们身穿天授二十四年定型的深蓝色野战服,头戴配有护目镜的德式钢盔改良版,肩扛的天授二十五年式半自动步枪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更引人注目的是阵列两侧的装甲车辆。

    八十台经过王铁柱团队连夜改装的“疾风-甲型”内燃机运输车已整装待发,这些车辆摒弃了蒸汽机庞大的锅炉,采用四缸水冷内燃机驱动,最高时速可达四十里,续航五百里。

    车顶架设着暴雨-甲型速射机枪,六根枪管呈环形排列,理论射速达每分钟六百发。

    而队伍最前方,是四十八台烛龙-戊型山地装甲车的最新改型——车体加装了三层渗碳钢板,炮塔换装75毫米长管火炮,侧面悬挂着可在行进间展开的装甲护板。

    “殿下!”王铁柱从一辆疾风甲型车的引擎盖下钻出,满脸油污却神采飞扬,“八十台车全部调试完毕!按您给的水冷图纸,咱们把气缸壁加厚了半分,散热管道从单排改成双排循环,连续运转测试已达到四个半时辰!”

    李易走近查看。

    内燃机的轰鸣声低沉有力,排气口喷出的淡青色烟雾显示燃烧充分。

    他伸手触摸发动机外壳,温度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这个二十三岁、出身洛阳铁匠世家的年轻人,仅凭格物院三年夜校培训,就能吃透内燃机原理并提出十三项改进方案,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

    “从今日起,你正式升任格物院内燃机工坊副总管,授从六品匠官衔。”李易从怀中取出一枚银质徽章,上面镌刻着齿轮与蒸汽阀的交错图案,“但这只是开始。等西域平定,本宫要在碎叶城设立格物院西疆分院,由你主持内燃机量产化项目。三年内,我要看到龙骧军全面换装内燃机战车,五年内,长安到洛阳的客运马车要有三成换成内燃机车。”

    王铁柱愣在原地,周围的工匠们也停下手中的活计。

    在大唐森严的等级体系中,匠籍出身者最高只能做到八品匠作,且终生不得担任行政官职。

    从六品匠官,这是自天授朝格物新政以来从未有过的破格提拔。

    “殿、殿下……”王铁柱声音发颤,“小人何德何能……”

    “德?能?”李易指向那些轰鸣的机器,“能在三十六个时辰内,带三百工匠完成八十台内燃机的改装调试,这就是德!能根据一张原理图,提出‘水冷夹层缸体’、‘曲轴平衡配重’等十三项连格物院博士都没想到的改进方案,这就是能!”

    他转身面向所有列队的工匠,声音在校场上空回荡:“从今日起,格物院推行‘匠绩授官制’!不论出身,不论资历,凡在军工、机械、化工、勘探等九大领域做出实绩者,按贡献大小授从九品至正五品匠官衔,享相应俸禄、可入朝参议技术国策、子孙可免试入格物院附学!”

    短暂的寂静后,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从工匠阵列中爆发。

    这些常年与油污、铁屑为伴的匠人们,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技艺与智慧被赋予如此厚重的价值。

    几个年迈的老匠师当场跪地,朝着长安方向叩首,高呼“陛下圣明,殿下英明”。

    李易抬手示意安静,继续宣布:“西域之战结束后,本宫将奏请皇爷爷,在长安设立‘帝国技术荣誉院’,首届遴选一百位杰出匠师入册,御赐‘大唐匠宗’金匾,肖像入凌烟阁配殿永久供奉!”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激情。

    凌烟阁——那是供奉大唐开国功臣画像的圣地,是武人毕生追求的至高荣誉。

    而现在,匠人也有机会踏入那个殿堂。

    “现在。”李易跃上一辆疾风甲型车的车顶,接过尉迟环递来的扩音筒,“所有人各就各位。龙骧军——”

    “万胜!万胜!万胜!”一万两千个喉咙吼出同一个声音,声浪震得校场周围的松树针叶簌簌落下。

    “出发!目标碎叶城,五日必达!”

    钢铁洪流开始移动。

    内燃机的轰鸣与蒸汽机的嘶吼交织成奇特的交响,车轮碾过铺设了碎石的硬化路面,扬起滚滚烟尘。

    李易坐回烛龙-丙型指挥车,透过加厚的防弹玻璃望向窗外。

    兰州城的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模糊,而前方,是绵延两千里的西征之路。

    车队驶出兰州三十里,抵达龙脊线铁路西端起点。

    这里原本是规划中铁路延伸至西域的第一站,但因陇右地震带的地质问题,铁轨只铺设到此为止。

    李易下令全军在此休整半个时辰,同时派出侦察兵探察前方路况。

    尉迟环送来刚截获的隼网密信——用的是璇玑五型电台的旧频段,内容已被破解:“三月十一日辰时,龙骧军主力离兰,车辆八十,装甲四十八,兵员约万二。按原计划于乌鞘岭北麓实施第二波阻滞。”

    “果然还有后手。”李易摊开行军地图。乌鞘岭是祁连山东段支脉,海拔逾三千丈,官道需盘山而行,而贞观年间开辟的西侧古道虽近百里,但多处路段紧贴悬崖,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若在此处遭遇爆破或伏击,整支车队将被困死在山中。

    “殿下,是否改走南线绕行?”尉迟环提议,“南线虽多绕一百五十里,但途经三个军屯驿站,可补充给养。”

    李易摇头,手指点在乌鞘岭中段一处标注为“贞观二十一年侯君集开凿”的隧道符号上:“隼网既然能精确掌握我军动向,南线必然也有埋伏。传令:全军按原计划走西侧古道,但行进序列调整——工兵营携破岩-乙型炸药先行,遇塌方立即爆破清障;狙击分队乘轻型内燃机车前出五里侦察;主力分三批间隔二里行进,每批配四台烛龙戊型装甲车护卫。”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把咱们那台‘宝贝’拉出来。”

    尉迟环眼睛一亮:“您是说……璇玑八型原型机?”

    “对。”李易走向指挥车后部特制的装甲货厢,“公输铭昨天送来的加急件,说是用了什么‘真空电子管’和‘晶体检波器’,通讯距离比七型提升五成,还能自动过滤干扰信号。既然隼网喜欢窃听,咱们就给他们听点‘好听的’。”

    货厢门打开,一台体积只有璇玑七型一半的电台呈现在眼前。

    与之前型号笨重的蓄电池组不同,这台原型机采用模块化设计,核心部件封装在镀铜的金属盒内,面板上排列着十二个旋钮和两排指示灯,最显眼的是那个圆形的阴极射线管显示器——虽然目前只能显示简单的信号波形。

    两名格物院派来的技术官正在做最后调试。

    年轻些的那个抬头见到李易,慌忙起身行礼:“参见殿下!卑职格物院通讯科博士沈臣,这位是我的助手郭守敬。璇玑八型已调试完毕,随时可用。”

    “沈博士,郭博士。”李易点头致意,“听说你们解决了高频信号衰减的问题?”

    “回殿下,是靠这个。”沈臣兴奋地打开金属盒,露出里面一排拇指大小的玻璃管,管中隐约可见发光的灯丝,“这是卑职参照殿下《电学初论》中‘皇太孙效应’的记述,用钨丝、钍涂层和镍制栅极试制的三极真空管。它不仅能放大信号,还能产生稳定高频振荡,配合郭师弟设计的LC调谐回路,实现了精准的频率选择。”

    郭守敬补充道:“我们还根据殿下提出的‘超外差式接收’原理,设计了一套本振混频电路,可将接收到的任何频率信号都转换为固定的中频信号进行处理,这样就能用同一套放大电路接收不同频段的电波,大大简化了设备结构。”

    李易仔细端详那些玻璃管。

    虽然工艺粗糙,灯丝寿命可能只有几十小时,但这确实是他提出概念后,大唐工匠依靠自身智慧实现的真空管雏形。

    有了这个基础,无线电广播、雷达、甚至早期计算机都将成为可能。

    “做得好。”李易郑重地说,“此战结束后,本宫特批十万贯经费,在格物院设立真空管工艺研究所,由你们二人主持。三年内,我要看到寿命超过一千小时、放大倍数五十倍以上的量产型真空管。”

    两人激动得脸色通红,连声谢恩。

    李易让沈臣立即架设天线,启用璇玑八型的特殊功能——信号伪装与反向渗透。

    “隼网不是靠窃听我军通讯来掌握动向吗?”李易指示,“从现在起,所有作战指令仍用璇玑五型明码发送,但内容按我给的这张密码表进行置换。”他递出一张写满代换规则的纸,“比如‘全军加速’替换成‘原地休整’,‘向左迂回’替换成‘向右突击’。同时,用八型机监听隼网频段,破解他们的通讯协议后,反向发送虚假的战场态势报告。”

    沈臣迅速领会意图:“殿下的意思是,用假情报误导叛军,让他们基于错误信息做出部署?”

    “不仅如此。”李易眼中闪过冷光,“我要让崔琰以为,龙骧军真的被乌鞘岭的塌方困住了,至少需要三天才能疏通。而实际上——”他看向地图上那条用红笔标出的隐秘路线,“我们将在这里,打一个时间差。”

    他手指点向的位置,是乌鞘岭主峰背后一条几乎没有记载的小径。

    那是贞观十九年,侯君集征讨高昌时为奇袭而秘密开辟的路线,宽度仅容单骑通过,且中途需横渡一条湍急的冰川融水河。

    当年侯君集率领三千精骑由此突进,七日夜奔袭八百里,直抵高昌城下,创造了唐代远征的奇迹。战后这条路线被封存,地图档案也仅存于兵部绝密库中。

    “但那条路已经六十年无人行走,桥梁早毁,多处路段被山崩掩埋。”尉迟环担忧道,“而且内燃机车体积庞大,恐怕无法通过。”

    “所以我们要分兵。”李易在地图上画出三条箭头,“主力一万人在尉迟环率领下,继续大张旗鼓走西侧古道,遇塌方就炸,遇伏击就歼,做出不惜代价也要强行通过的姿态。而我亲率两千精锐,携带便携式舟桥设备和山地攀爬工具,换乘三百匹骆驼与两百匹战马,轻装走侯君集古道,五日夜奔袭碎叶!”

    他看向尉迟环:“你的任务很重——要演得像,要把叛军和阿拔斯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在乌鞘岭。必要时可以‘被迫’分兵绕行南线,甚至‘无奈’请求长安增派援军。总之,要让所有人都相信,龙骧军主力确实被地形困住了。”

    “那殿下的安危……”尉迟环欲言又止。

    “两千龙骧军最精锐的战士,配备天授二十五年式步枪、暴雨甲型机枪的驮载版、还有璇玑八型的便携型号。”李易拍了拍腰间的配枪,“更重要的是,我们走的是所有人都认为不可能通行的路。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命令迅速传达。

    一万主力军继续整装,工兵营开始将破岩乙型炸药装车。

    而李易亲自挑选的两千精锐,则悄然换装山地作战服,将重型装备换成便携版本,每人只携带五日干粮与双倍基数的弹药。

    沈臣和郭守敬连夜改装出三台便携式璇玑八型电台——体积缩减到木箱大小,用骆驼驮载,采用手摇发电机供电,真空管数量减少到四支,通讯距离降至一百五十里,但足以维持分队间的联络。

    临行前,李易收到长安通过龙脊线电报站转发的密信。

    是李世民亲笔,用的是只有祖孙二人能懂的暗语:

    “易孙知悉:朝中已稳,三省皆从西进之策。然闻吐火罗有异动,吐蕃旧部流窜天山南道者,近日忽聚众数千,疑有世家暗助。另,鸿胪寺奏报,大食国曼苏尔遣使至广州,欲以百万贯购大唐蒸汽机图纸,朕已拒之。汝在西域,当察局势之变,若事急可从权,朕授汝之金令,可斩后奏。祖字。”

    李易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焰吞噬字迹。

    吐蕃已灭三年,残余势力本应分散瓦解,如今突然聚集,背后必然有人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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