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舰注意,”埃里希对传令兵说,“陆战队第一波登陆后,不要急着攻城。先抢占东侧断崖,把十二磅炮运上去,居高临下轰击城内。另外,派两艘铁甲舰绕到南面,堵住新西京的出港水道。一艘船都不要放出去,特别是他们的电报船。”
副官犹豫道:“大统领,唐国人的岸防炮射程远超我们的克虏伯,靠得太近恐怕……”
“他们的炮弹打不到东南方向。”埃里希打断他,“我研究过新西京的地形图——港口在北,炮台朝北,东侧和南侧是防御死角。我们只要在东南三海里处下锚,他们的炮就够不着。等陆战队拿下东崖,他们的炮台就是活靶子。”
副官恍然大悟,敬礼退下。
埃里希转身望向海图室桌上那卷泛黄的羊皮纸,那是他从科隆突围时从汉萨商行总部地下密室取出的“南方大陆拓殖图”,绘制于一百二十年前。图上标注了新西京、金穗湾、碧落谷等地的矿藏分布和防御工事,甚至连港口的吃水深度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百二十年前,泰西人就已经踏上了这片土地,比唐国人早了整整一个世纪。
“但最先来的未必能笑到最后。”埃里希喃喃道,将羊皮纸小心卷好,“李易,你在洛阳等着捷报吧,我要让你看看,泰西的脊梁还没有断。”
王玄策站在“逐浪号”焦黑的舰桥上,望着明石海峡海面上漂浮的碎木和油污,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铁锈的气味。两刻钟的激战,五艘泰西铁甲舰全部沉没或搁浅,岸防炮台被震雷丙型穿甲弹一一掀翻,汉斯以下八百余人被俘。大唐水师也付出了代价:旗舰“逐浪号”左侧舷墙被击穿三个大洞,蒸汽管道破裂,两名轮机兵被烫死,操舵手被弹片削去半个手掌。
“把俘虏带到舱里审讯。”王玄策对副将说,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绷带,一块弹片划开了皮肉,好在没伤到骨头,“问清楚埃里希的兵力、航线,还有,他到底带了多少克虏伯重炮。”
俘虏很快被带上来了。汉斯是个三十出头的日耳曼人,左腿被碎晶穿甲弹的碎片打断,靠两根木棍夹着临时固定,疼得满脸是汗。但他望着王玄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轻蔑。
“你们这些东方猴子,”他用生硬的唐语说,“以为打赢了几场海战就天下无敌了?埃里希大统领带走的舰队是泰西最后的力量,十二艘铁甲舰,四千死士,上百门重炮。你们在西极洲的兵力不到我们的三分之一,拿什么挡?”
王玄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埃里希的目标是新西京还是金穗湾?”
汉斯哈哈大笑:“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王玄策从腰间抽出震雷铳,漫不经心地检查了一下机件,然后对准汉斯那条断腿。汉斯的笑容消失了。
“新西京。”他咬着牙说,“大统领要拿下新西京,那里有最大的黑晶石矿。只要占住矿脉,唐国人就得坐下来谈。”
王玄策收起震雷铳,对副将道:“把他带下去,找军医给他治伤,别让他死了。”他快步走上舰桥,对信号兵说,“给洛阳、镇西港、新西京三线群发急电,埃里希主力十二艘铁甲舰、四千人,目标新西京,预计七日内抵达。另外给裴延庆将军发电,命其陆战队即刻从新荷兰地启程,不必等后续补给舰队,以最快速度驰援西极洲。”
信号兵愣了一下:“将军,裴将军的陆战队只有两千人,而且如果不等补给舰,只能带轻武器和六门速射炮……”
“够了。”王玄策沉声道,“新西京的司马德只有三千守军,面对四千敌军和十二艘铁甲舰,撑不过十天。裴延庆若按部就班等补给,新西京就没了。”他望向西方海天交接处,那里的云层正在变厚,南半球夏季末班风期即将结束,过了这个窗口,再往西极洲增兵就要绕行极南的冰海航线,至少多走二十天。
“还有,”王玄策补充道,“给陛下单独发一份密电,就说——臣王玄策研判,埃里希此举意在釜底抽薪,若新西京失守,西极洲矿脉落入敌手,则泰西余孽将获喘息之机,三年内可再建舰队。臣请陛下速令苏定方大都护调环球都护府所属各舰队向金穗湾集结,必要时可放弃外围岛屿,集中兵力保西极洲。”
信号兵领命而去。王玄策扶着焦黑的舷栏,望着明石海峡两岸郁郁葱葱的岛屿,心中升起一丝不安。埃里希此人,比他预想的更为老辣。明石海峡的伏击只是疑兵,真正的杀招在万里之外的新西京。若非裴延庆在麦哲伦海峡发现了蛛丝马迹,他们恐怕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各舰清点损伤,天亮后启程返航。”王玄策对副将说,“‘逐浪号’如果修不好,就弃舰,全员转移到‘扬波号’上。我们赶回镇西港和苏帅会合,然后一起驰援西极洲。”
夜色渐深,明石海峡的海面上浮起一层薄雾。王玄策站在甲板上,听着轮机舱里叮叮当当的抢修声,忽然想起李易在洛阳伊水校场上说过的那句话——“大唐以寰宇为家”。当时他只觉得豪迈,此刻却感到这四个字的分量。寰宇为家,意味着每一片海、每一座岛、每一寸陆地,都可能成为战场。敌人不会只在一个方向出现,他们会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进攻。
而大唐的舰队,必须比敌人更快、更远、更致命。
洛阳紫微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李易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来自三个方向的急报:王玄策从明石海峡发来的电报,裴延庆从麦哲伦海峡发来的敌情通报,还有司马德从新西京发来的最后一份确认电报。三份电报间隔不到六个时辰,通过刚刚通联的晶振中继站串联成一条清晰的敌情链:埃里希以疑兵牵制王玄策,亲率主力横穿南冰洋,直扑新西京。
“苏定方怎么说?”李易问站在一旁的沈括。
“苏帅回电已令金穗湾的两艘渤海级巡航舰先行西进,另调新荷兰地的四艘明轮炮艇南下封锁麦哲伦海峡东口,防止埃里希有后续增援。”沈括展开一卷海图,“但新荷兰地的主力舰队需要七天才能完成弹药补给和燃煤装载,加上航程,最快十五天后才能抵达新西京。”
“十五天。”李易手指轻叩御案,“司马德只有三千七百人,埃里希有四千死士加十二艘铁甲舰,你觉得新西京能撑几天?”
沈括沉默片刻:“若据城死守,十日可期。若埃里希从东侧断崖迂回成功,则最多三日。”
李易站起身,走到殿侧的寰宇测绘总图前。那张巨幅地图铺满了整面墙壁,从长安到洛阳,从沧瀛都护府到西极都护府,从冰火列岛到好望角,赤金龙旗已经插遍了已知世界的每一个角落。但地图上还有大片空白,标注着“未探明”三个字。李易知道那些空白意味着什么——那是埃里希这样的敌人可以藏身的地方,是下一次战争的策源地。
“传朕旨意。”李易转身,声音平静而果断,“第一,命苏定方从环球都护府直属舰队中抽调十二艘主力铁甲舰,由朕亲自率领,三日内从镇西港启航,走南冰洋航线驰援新西京。第二,命曹先之率陆战第一镇从沧瀛都护府出发,不必去扶桑了,转向西极洲,朕要他在二十天内把两千陆战队送到新西京。第三,命克洛维·鸦羽从莱茵宣抚使任上赶赴西极洲,他对泰西战术最熟,可以在前线参谋军务。”
沈括一一记下,却又犹豫道:“陛下亲征,是否……”
“新西京是大唐在西极洲的核心据点,黑晶石储量占已探明总储量的三成。”李易打断他,“若失守,不仅矿脉丧失,更重要的是士气——这是大唐开疆以来第一次有海外领地面临被敌军攻占的威胁。朕不去,谁能负此责?”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柄李世民赐下的尚方剑,手指拂过剑鞘上“稳慎进取”四个金字。“皇爷爷若是年轻二十岁,他会亲自提兵西征。如今他坐镇洛阳,朕身为皇太孙,岂能躲在深宫?”他对沈括说,“朕离开期间,由太子李瑾监国,长孙无忌、房玄龄、魏征三人辅政。军务上苏定方统筹全局,格物院抓紧赶制新式弹药——把最新试制的黑晶石强化钢穿甲弹全部装舰。”
“陛下,”沈括迟疑了一下,“还有一事。新荷兰地的电报中继站昨夜传来消息,说是碧落谷的矿工中有人传播谣言,说‘泰西人打回来了,唐国皇帝要跑了’。臣怀疑是泰西残余势力在暗中煽动。”
李易目光一冷。“让环球都护府巡察司彻查。但凡造谣生事、资敌通敌者,不论唐人还是土著,一律按军法从事。”他顿了顿,又道,“同时传朕口谕给裴延庆:在新荷兰地留一个宣抚司,把碧落谷矿脉的产量提高到每月两千斤。朕要让所有人看看,大唐不仅守得住,还能越打越强。”
沈括躬身退下。李易独自站在巨大的寰宇测绘图前,目光从洛阳移到西极洲,从西极洲移到南冰洋,又从南冰洋移到那个小小的、被标注为“新西京”的黑色圆点。他知道埃里希在赌,赌大唐的舰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跨越万里海疆。埃里希研究过唐军的作战规律——从洛阳到新西京走海路需要二十五天,走陆路需要四十天,而新西京的存粮和弹药只够支撑十天。
但埃里希漏算了一件事。
“朕有电报。”李易低声说,手指在地图上的金穗湾、新荷兰地、沧瀛都护府三处各点了一下,“埃里希的舰队还在南冰洋上漂泊时,朕已经知道了他的全部计划。这就是你的致命伤,埃里希——你活在‘发现敌情再调兵’的时代,而朕,活在信息先行的时代。”
他拿起御案上的璇玑庚型电台操作手册,翻开第一页,那是沈括亲笔写的一行字:“信息即战力,瞬息可决胜。”
李易合上手册,大步走出紫微殿。
殿外的洛阳城正在晨光中苏醒。远处的伊水校场上,水师官兵正在登舰,黑晶石蒸汽机的轰鸣声隐隐传来。皇家格物院的方向,新铸造的震雷丙型舰炮正被吊装上平板车,运往镇西港。电报房的烟囱冒着白烟,滴答声昼夜不停,那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武器在运转。
“启程。”李易翻身上马,对身边的王玄策副将和亲卫队说,“目标镇西港,航向——南冰洋。”
三天后,镇西港。
十二艘黑晶石蒸汽铁甲舰在港口外一字排开,银灰色的铁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旗舰“寰宇号”的桅顶,赤金龙旗猎猎飘扬。码头上,水兵们正在装运最后一批物资:震雷丙型穿甲弹三千发,碎晶榴弹两千发,黑晶石燃料棒八百根,压缩干粮二十万斤。环球都护府大都护苏定方亲自到码头送行,他比李易年长二十岁,花白的鬓角被海风吹乱。
“陛下,”苏定方将一卷密封的海图交给李易,“这是臣从汉萨商行旧档案中整理出的南冰洋暗礁分布图。埃里希走的是风暴走廊航线,从好望角到新西京必经过这片暗礁区。臣建议舰队不要走直线,而是从暗礁区南侧绕行,虽然多走半日航程,但可避开大部分危险。”
李易接过海图:“苏帅留守镇西港,朕最放心。环球都护府的调度就交给你了——王玄策在明石海峡,裴延庆在新荷兰地,曹先之从沧瀛赶来,克洛维从莱茵出发,所有人马要通过电报和你协调。你是整个棋局的棋眼。”
苏定方单膝跪地:“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李易扶起他,转身登上“寰宇号”。汽笛长鸣,十二艘铁甲舰依次拔锚,蒸汽机轰鸣着推动螺旋桨,银白色的航迹在碧蓝的海面上划出十二条笔直的线。舰队先向东航行,绕过好望角后转向南,进入南纬四十度线——风暴走廊。
海面开始变得不平静。涌浪从西南方向一波波涌来,舰身开始起伏。李易站在舰桥上,望着海图上埃里希可能经过的航线。从这里到新西京,还有十五天。十五天后,如果司马德还活着,如果新西京还在大唐手中,他就能和埃里希正面交锋。
“陛下,格物院新的晶振电台已经架设完毕。”信号兵报告,“与镇西港的通联正常,与金穗湾中继站的通联正常。但是新西京方向没有信号。”
李易心中一紧。没有信号,意味着新西京的电台要么被摧毁,要么被干扰,要么……城已经破了。他压下不安,对信号兵说:“继续尝试通联,每隔一个时辰呼叫一次。另外,给王玄策发电,问他在明石海峡缴获的泰西电台有没有新西京的通讯密码本。”
信号兵领命而去。李易走进海图室,铺开那卷苏定方整理的暗礁分布图。埃里希的舰队走的是风暴走廊,那条航线他五年前从沧瀛东渡时走过一次,知道那里的凶险——终年八级以上的西风,浪高可达十五尺,暗礁密布,冰山偶现。埃里希选择这条航线,说明他对南冰洋的海况有相当的了解,很可能提前派出了侦察船。
“传令各舰,”李易对副将说,“进入风暴走廊后,以之字形编队航行,各舰间距拉大到三里,避免连环碰撞。夜间航速降到六节,所有探照灯打开,瞭望哨加倍。”
“陛下,”副将犹豫道,“之字形编队会延长航程,我们本来就只有十五天……”
“十五天是埃里希的算法。”李易说,“朕的舰队有黑晶石引擎,比泰西蒸汽机快三成。就算走之字形,也能在第十三天赶到新西京。但要是撞上暗礁沉了一艘船,我们就少一分胜算。”
副将不再多言,领命而去。
舰队在南纬四十度线上接受着西风带的洗礼。涌浪越来越大,“寰宇号”的舰首时而埋入浪中,时而高高抬起,满甲板都是白色的浪花。十二艘铁甲舰像十二把银色的尖刀,在灰蓝色的海面上劈波斩浪,向着南方,向着新西京,向着那场即将到来的决战。
新西京,东侧断崖。
司马德站在崖顶的临时指挥所里,望着海湾中密密麻麻的登陆艇。埃里希的第一波攻击开始了。二十艘小艇载着五百名死士,在四艘铁甲舰的炮火掩护下,正拼命向崖下的碎石滩冲来。崖上只有两个哨棚的守军,加起来不到五十人,他们用沧溟短铳和手榴弹还击,但寡不敌众,不到一刻钟,崖下就竖起了泰西的蓝底银鹰旗。
“东崖失守了。”副将脸色惨白。
司马德反而平静下来:“传令内城,关闭所有城门,把库存的四百支沧溟短铳全部发给青壮。另外,把格物院电报房搬到内城中心地下的黑晶石库里,那里墙厚三丈,炸不穿。”
“大人,埃里希的炮队已经开始在崖顶架设了。”瞭望哨喊道,“有十二磅炮,至少十门!”
司马德闭上眼睛。十二磅炮,从东崖到内城直线距离不到两里,这种炮的射程足够了。接下来就是轰城,然后是步兵冲锋。三千七百对四千,对方的装备虽然不如唐军,但人数占优,又有舰炮支援。他能守几天?
“给洛阳发最后一封电报。”司马德睁开眼,对电报兵说,“就说——新西京东崖已失,敌炮即将轰城,我军决意死守内城,直至最后一人。请陛下和司马德说,不要管我们了,舰队来了就直接和埃里希打海战,把他们的船打沉,城里的残局自然就解了。”
电报兵含泪敲击着电键。司马德走出指挥所,望着内城方向。那里有他刚刚从新荷兰地调来的三千斤黑晶石,有格物院院士们来不及撤走的实验设备,有司马德亲手建立起来的第一所西极洲格物学堂的师生。他知道埃里希想要什么——那些矿脉,那些技术,那些归化了大唐的土著人心。
“把所有矿脉洞口炸塌。”司马德对传令兵说,“填上火药,把支护木梁全部炸断。哪怕我们守不住,也不能让泰西人拿走一块黑晶石。”
传令兵愣了一下,然后咬牙领命而去。
圣马利亚湾外海,“海狼号”舰桥上,埃里希看到了崖顶升起的蓝底银鹰旗,嘴角露出了笑容。东崖得手了。接下来的剧本很简单:用十二磅炮轰击城墙,打开缺口,然后四千死士一拥而入。唐军没有足够的兵力守住十二里长的城墙,他们会缩进内城,而内城的面积不过两里见方,挤上四五千人,就是活靶子。
“大统领,东崖炮队报告,已经架设好十门十二磅炮,可以开始轰击了。”副官报告。
“开炮。”埃里希说。
十门十二磅炮同时怒吼,铁弹呼啸着飞向内城。第一轮炮击就掀翻了城墙上两个垛口,碎砖乱石飞溅。第二轮炮击打中了城内的粮仓,浓烟冲天而起。埃里希举起望远镜,看到城内的唐军士兵正在匆忙奔跑,搬运沙袋加固城墙。
“继续轰。”埃里希对副官说,“不要停,把炮弹打光为止。另外,把船上的臼炮也架到崖上去,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让内城东北角的城墙全部塌掉。”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到黄昏时分,内城东北角的城墙已经被轰塌了两个大缺口,守军用沙袋和门板勉强堵住,但谁都看得出来,撑不过明天。埃里希满意地回到舱内,准备享用他的晚餐——烤乳猪配莱茵白葡萄酒。这是他特意从科隆带出来的。
“大统领,”副官走进来,“唐军那边有个俘虏,自称是格物院的院士,说要见您。他说他有黑晶石矿脉的最新勘探图,愿意献给您,条件是放他和他的学生离开。”
埃里希放下酒杯:“带进来。”
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被押了进来,脸上沾满灰尘,眼镜片碎了一片,但神态还算镇定。他用流利的泰西语说:“我叫赵元朗,皇家格物院西极洲分院的院士。我有新西京地下黑晶石穹窿的完整勘探图,包括你们不知道的第七矿脉和第九矿脉。这两条矿脉的储量占新西京总储量的四成,司马德没来得及炸毁,因为他不知道图纸在我手里。”
埃里希盯着他:“你想要什么?”
“一艘小船,足够我和我的十二名学生离开就行。”赵元朗说,“我们不想为唐国陪葬。但我们也不想把图纸白送——泰西需要人才,我们也需要活路。”
埃里希沉默片刻,然后笑了。“好。”他说,“今晚子时,你带学生到东崖下,我派小船接你们。但图纸要先给我。”
赵元朗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摊在桌上。埃里希凑过去看,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矿脉的走向、深度、品位。他的眼睛亮了起来——赵元朗没有说谎,第七矿脉和第九矿脉的储量确实惊人,如果全部开采出来,泰西至少可以重建三支铁甲舰队。
“成交。”埃里希说。
赵元朗被带下去后,副官低声问:“大统领,真放他们走?”
“放?”埃里希冷笑,“等他把图纸全部画完,就把他扔下海。至于那些学生,抓去挖矿。泰西不需要唐国的院士,只需要唐国的矿工。”
夜半时分,新西京城内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埃里希从床上惊起,冲到舰桥上,只见内城方向火光冲天,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像滚雷一样传来,大地都在震动。副官惊慌失措地跑来:“大统领,是黑晶石矿脉!唐国人把所有矿洞都炸了!他们把三百吨黑晶石炸药全部点了!”
埃里希脸色铁青。三百吨黑晶石炸药,那是新西京十年的产量。爆炸的冲击波震塌了内城的东北角城墙,也震塌了东崖上的十二磅炮阵地。更可怕的是,爆炸引发了地陷,整个新西京城的东半部分正在向下滑移,像一艘正在沉没的船。
“唐国人疯了!”副官大叫,“他们把自己的城炸了!”
埃里希站在舰桥上,望着那座正在崩塌的城市,拳头攥得发抖。他明白了——司马德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守。他把有限的兵力全部集中在东崖和内城之间的狭窄区域,引诱埃里希把主力调去东崖,然后点燃了地下的黑晶石矿脉。三百吨黑晶石炸药的爆炸,相当于一千吨黑火药。整个新西京的地基都被掏空了,城市在下沉,而埃里希的登陆部队——那些正在东崖和内城之间待命的四千死士——全部被埋在了崩塌的山体下。
“撤退……”埃里希的声音嘶哑,“所有舰船起锚,离开海湾……”
话音未落,瞭望哨发出凄厉的警报:“西南方向!十二艘铁甲舰!赤金龙旗!是唐国舰队!”
埃里希猛地转头望向西南海面。暮色中,十二道银灰色的舰影破浪而来,舰首的赤金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为首那艘巨舰的舰桥上,一面明黄色的旗帜冉冉升起——那是大唐皇帝的御旗。
“李易……”埃里希喃喃道,“他亲自来了。”
“寰宇号”舰桥上,李易看到了新西京的惨状。城市的一半已经滑入海中,浓烟和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海面上漂浮着碎木和尸体,那是埃里希的登陆部队在爆炸中丧生的人。东崖的炮阵地已经消失,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铁管插在废墟中。
“司马德做到了。”李易低声说,眼眶微微发红,“他用一座城,换了埃里希一半的兵力。”
“陛下,”信号兵报告,“西南方向发现敌军舰队,十二艘铁甲舰,航向东北,试图逃逸。”
李易收回目光,神情肃穆。“全舰队注意,”他下令,“左舵十五度,目标正西,全速前进。朕要截住埃里希,一艘船都不许放走。”
十二艘大唐铁甲舰同时转向,蒸汽机咆哮着输出最大功率,螺旋桨搅起白色的浪花。炮手们揭开炮衣,震雷丙型舰炮的炮口在暮色中闪着冷光。黑晶石强化钢穿甲弹被推入炮膛,碎晶榴弹被搬上甲板备用架。飞梭机关铳的弹链已经装好,水兵们握紧了手中的短铳和战刀。
“距离八里!”瞭望哨喊道。
“距离六里!”
“距离四里!敌舰开始转向!他们想从北面绕过去!”
李易冷笑:“航向东北,想从我们右翼穿插?左满舵,横切他们的航线!所有前主炮准备,自由射击!”
“寰宇号”庞大的舰身猛地向左倾斜,舰首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横在了埃里希舰队的前方。前主炮的炮口对准了“海狼号”的侧面。炮长一声令下,两门震雷丙型舰炮同时怒吼,穿甲弹呼啸出膛,在海面上激起两条白色的水柱,直扑“海狼号”。
第一发炮弹打偏了,在“海狼号”右舷五十米处爆炸。第二发炮弹正中“海狼号”的舰桥下方,穿甲弹击穿了铁壳,在内部爆炸,浓烟和碎片冲天而起。“海狼号”猛地向右倾斜,速度骤降。
“打中了!”瞭望哨兴奋地喊。
李易面无表情:“继续打,把它的轮机舱打穿。”
接下来的十分钟,“寰宇号”的主炮连续射击十二次,其中七发命中“海狼号”。这艘新汉萨同盟的旗舰在爆炸中解体,舰尾沉入海中,舰首高高翘起,蓝底银鹰旗在火光中化为灰烬。埃里希本人被爆炸的冲击波抛入海中,消失在南冰洋的波涛里。
其余十一艘泰西铁甲舰在失去旗舰后四散奔逃,但大唐舰队已经形成了合围。震雷丙型穿甲弹从四面八方飞来,碎晶榴弹在甲板上炸开,飞梭机关铳扫射着试图跳帮的小艇。不到半个时辰,十艘泰西铁甲舰被击沉或重创,仅有一艘挂着白旗的明轮炮艇逃脱。
李易站在“寰宇号”的舰桥上,望着海面上漂浮的残骸和油污,火光映红了他的脸。他赢了,但赢得并不轻松。新西京的半座城已经沉入海底,三千守军只剩下不到八百人,司马德本人被从废墟中挖出来时,左腿已经断了,昏迷不醒。
“陛下,”副将报告,“打捞到埃里希的旗舰残骸,在舰长室找到一卷羊皮纸,是汉萨商行完整的全球航路图,上面标注了泰西在大西洋、印度洋、太平洋的所有秘密据点。”
李易接过那卷羊皮纸,展开看了一眼。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航线、港口、矿藏、驻军。这是他见过的最完整的世界地图——比大唐的寰宇测绘总图还要详细。埃里希想要用它重建帝国,但现在,它落入了大唐手中。
“传令下去,”李易对副将说,“明日天亮,全力搜救新西京幸存者,把所有伤员送到金穗湾的格物院分院治疗。司马德和赵元朗的遗体要厚葬,他们的家属由环球都护府赡养终身。另外,给洛阳发捷报:新西京之战,大唐胜。”
他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把那卷羊皮纸上的泰西据点全部标注到大唐寰宇测绘总图上。朕要一个一个地拔掉它们,直到赤金龙旗插遍每一片海域。”
副将看着李易,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这位年轻的皇帝,从沧瀛都护府起兵到现在,不过五年时间,就把大唐的疆土扩大了一倍。而此刻,他站在新西京的废墟上,目光已经越过南冰洋,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陛下,”副将轻声问,“接下来我们去哪?”
李易望向北方。新西京的硝烟正在散去,南半球的星空格外明亮。他想起李世民在灞桥送别时说的话——“稳慎进取”。稳是手段,进是目的。稳慎进取,就是既要稳扎稳打,又要不断向前。
“回金穗湾休整三天。”李易说,“然后——我们去扶桑。王玄策在明石海峡打了一场硬仗,但扶桑群岛的主岛还没拿下。埃里希的声东击西差点让我们吃了大亏,朕要用扶桑做一个样板,让所有还在观望的势力看清楚:大唐不怕多线作战,也不怕敌人从任何一个方向来。”
他转身走下舰桥,忽然又停住,对副将说:“还有,给曹先之和克洛维发电,让他们改道去扶桑和我会合。这场仗打完了,大唐的版图上不会再有第二个新西京。”
副将敬礼,领命而去。
李易走进舰长室,在航海日志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和一句话:“启运六年十月十七,新西京海战,全歼埃里希舰队。大唐版图西极洲段,定。”
他合上日志,推开舷窗。南冰洋的夜风带着咸腥的水汽涌入舱内,远处海面上,大唐的铁甲舰正在打扫战场,赤金龙旗在星空下缓缓飘动。这场万里之外的决战结束了,但更漫长的征程才刚刚开始。大西洋、印度洋、太平洋,还有那些尚未出现在海图上的海域,都需要赤金龙旗去宣示主权。
而李易知道,他会一直走下去。从洛阳到新西京,从新西京到扶桑,从扶桑到更远的地方。因为他是大唐的皇帝,是这个时代最强大的帝国的掌舵人。他的使命,就是让日月所照之处,皆为唐土。
“苏定方,”他在心中默念,“苏定方,镇西港的舰队准备好了吗?下一站,朕要直航扶桑。”
舰队在夜色中缓缓转向,航向从正北改为东北偏北。十二艘银灰色的铁甲舰像十二头钢铁巨兽,划破南冰洋的暗夜,向着扶桑群岛,向着下一场战争,向着那个赤龙旗铺满寰宇的未来,全速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