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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0章 金穗湾头千帆竞,环球都护定远谋

    寰宇元年八月十六,洛阳行宫紫微殿内,李易正俯身审视沈括呈上的《环球海路全图》。距新西京保卫战大捷已过半月,埃里希残部全军覆没,缴获的泰西秘密据点航路图经沈括连夜比对校验,与大唐原有测绘相互印证,大东洋、西极洲、冰火列岛乃至此前从未探明的南冰洋诸岛礁,皆已完整标注于图。整张《寰宇测绘总图》上,空白之处仅剩最后几片——东洋扶桑以东数千里外的“日出群岛”,以及传闻中更东方的无尽远海。

    “陛下,埃里希虽已授首,汉萨商行残部尚有零星据点散布远洋,若不彻底清剿,必为后患。”沈括指着航路图上一处标注为“沧波屿”的岛屿,“此地据俘供称,是汉萨经营百年的补给站,积存大量黑晶石与粮秣,若不拔除,日后远洋舰队必经之路上便始终悬着一根刺。”

    李易尚未答话,殿外传来内侍通传:“太上皇驾到——”

    李世民虽已禅位,但军国大事李易仍会先行禀报。五十有八的李世民精神尚健,只是鬓角霜色更浓,他迈步进殿,目光扫过案上海图,径直开口:“朕在洛阳便听闻西极洲的捷报,司马德以身殉城,忠勇可嘉。但朕且问你——舰队连年征伐,将士疲惫,铁甲舰损耗几何?国库还能支撑几场大战?”

    这话如冷水浇头,令李易心中一凛。他自启运二年推出第一台黑晶石蒸汽机以来,大唐军工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向前狂奔,铁甲舰从最初的三艘渤海级扩至如今的二十八艘寰宇级主力舰、四十余艘巡洋舰与明轮炮艇,火器更是从燧发铳一路迭代到飞梭机关铳、沧溟短铳,但这一切的背后,是黑晶石矿脉的大规模开采、格物院上万工匠的日夜赶工、以及全国铁路网建设同步推进带来的财力物力紧张。

    “皇爷爷所言极是。”李易展开一份奏疏,“户部呈报,今年上半年铁甲舰新建与维修耗银四百二十万两,格物院研发经费七十万两,跨洋海底电缆工程已拨银七十万两,铁路网铺设至西域抵里海段尚需追加三百万两。仅靠国库正税,五年寰宇方略恐难如期达成。”

    李世民在近侧落座,端起茶啜了一口:“朕五十余岁,在位二十三载,自问见过前隋乱世、贞观盛世,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大唐的龙旗能插上泰西本陆、西极洲,更未想过铁甲舰能浮海万里。易儿,你比朕能想、敢干,这朕认。但你要记住,国虽大,好战必亡。征伐与治理,如车之两轮,缺一不可。”

    “孙儿明白。”李易指着海图上的金穗湾,“皇爷爷请看,埃里希残部藏匿扶桑的意图虽被挫败,但汉萨商行数百年经营,全球航线上的补给站、秘密据点不下二十处。孙儿已令苏定方统筹,以金穗湾为中枢,环球都护府下设四海巡防司,专责清剿残敌、测绘航路、保护商路。非单纯远征,而是稳扎稳打,占一处、固一处、设电报中继站、兴格物学堂。”

    李世民微微颔首,起身踱至悬挂于殿壁的《寰宇开拓诏》前,目光落在“凡日月所照,皆为唐土”八字上,良久,方道:“稳慎进取,善后为先。朕把这八个字给你,不是让你畏首畏尾,是让你记住——每攻一地,先想如何守它、如何治它、如何让当地百姓归心。你设巡察司、办格物学堂、允土著子弟科举,这些都对。但还有一条——”他顿了顿,“用人。”

    “敢问皇爷爷,孙儿用人有何不当?”

    “克洛维·鸦羽,法兰克降将,你授他沧瀛都护府同知、带他随军征伐泰西,此人忠勇可嘉,朕不疑。但你想过没有——泰西本陆初定,莱茵河畔数十座城池,你尽用降将治理,万一有人首鼠两端,借电报之利联络残党,你如何及时察觉?”

    李易心头一震。他全面推进电报与铁路,固然让政令瞬息万里,可若地方大员心生异志,电报同样会成为叛乱的利器。他沉吟道:“皇爷爷指点的是。孙儿拟在环球都护府下设‘稽核院’,与巡察司并行,专司查验往来电报,凡涉及军政调动的密电,须双人签章方可译发。另,各地都护、宣抚使之职,三年一换,不得连任超两届,任满回京述职,由吏部会同格物院核查任内电报账目与民政实绩。”

    “这还差不多。”李世民难得露出一丝笑意,转头朝殿外吩咐,“来人,取朕的那坛贞观四年封存的剑南烧春来,易儿今儿别走,陪朕喝两盅。”

    李易笑着应下,心中却已在盘算另一件大事——远洋舰队的下一次远征方向。扶桑虽定,但埃里希口中“日出之国”的传言、汉萨航路图上那片迷雾笼罩的远海群岛,以及传说中比泰西更东方的神秘大陆,像磁石般吸引着他。

    三日后的八月十九,李易在洛阳南郊的格物院实验场召集军机重臣廷议。到场者有尚书左仆射房玄龄、兵部尚书李靖、格物院使沈括、环球都护苏定方(自镇西港乘铁甲舰昼夜兼程赶回)、东征行军大总管王玄策、副将裴延庆、寰宇舰队陆战第一镇统领曹先之,以及刚从沧瀛都护府赶来的克洛维·鸦羽。

    实验场中央,沈括命人抬出一件新物——长约六尺、铁架铜胎、前端设有玻璃透镜的圆筒,架在可旋转的铸铁底座上。数名工匠正往场内搬运标靶,将白布蒙面的木靶放置在八百步外。

    “此物名为‘千里镜’,格物院光学所新制,可架于铁甲舰桅盘、岸防炮台与野战炮车之上。”沈括亲手调整透镜,示意李易及众臣依次观看,“八里之外,敌舰队帆影、登陆艇调动,一览无余。”

    李易第一个凑近观看。镜筒内,八百步外的木靶纤毫毕现,靶上工匠用墨笔画的牛眼圆环清晰可辨。他退后一步,对沈括道:“安装到寰宇级各舰,每舰配四具。另,野战陆军每营配两具,归斥候队使用。”

    “臣遵旨。”

    接着,沈括又命人推出第二件新物——一辆四轮铁车,上置黑晶石蒸汽机改良后的“震雷丙型改”舰炮,炮管比原版加长二尺,炮口装有多孔制退器,炮架增设液压缓冲装置。沈括介绍道:“此炮采用新炼坩埚钢,炮管耐受膛压较旧款提升四成,发射碎晶穿甲弹可在三里外洞穿五寸铁甲。格物院火器所已试制十门,拟装备镇南号以下三艘新舰。”

    李易看向兵部尚书李靖:“李尚书以为如何?”

    年过七旬的李靖须发皆白,但目光依然锐利。他走到炮前,伸手摸了摸炮管冷却后的金属表面,缓缓开口:“老夫打了大半辈子仗,从弓马到火铳再到如今这铁甲舰炮,算是看明白了——技术愈强,将士愈贵。陛下,这十门炮配属新舰,臣无异议。但臣有一请。”

    “李尚书请讲。”

    “明石海峡之战,王玄策部以皓月探照灯破雾接敌,激战两刻钟全歼汉斯所部,自身伤亡仅四十余人。新西京保卫战,司马德以三千孤军扛四千死士十日,最后以黑晶石炸药与敌同归于尽,守军生还不足三百。此二役足见——火器再利,最终定胜负的还是将士用命。”李靖转身朝李易拱手,“臣请陛下在洛阳、镇西港、新西京三地各建‘英烈祠’,凡为国捐躯者,无论唐人士卒、归化土著,皆列名刻碑,四时祭祀,以示朝廷不忘其功。”

    此言一出,殿中肃然。李易当即应允:“准。英烈祠由礼部会同环球都护府筹建,长孙无忌总领其事。另,凡阵亡将士子女,由格物学堂优先录取,学成后择优授官。”

    廷议至此转向正题。李易命沈括展开最新《环球海路全图》,手指点在扶桑以东海域。

    “埃里希覆灭前曾言,汉萨商行百年前便知东方极远处有一片‘日出群岛’,岛民体格壮硕、勇悍善战,盛产白银与一种不同于黑晶石的‘赤金砂’——遇火可燃,热度高于木炭三倍,可炼特种钢。沈卿,格物院对此可有所知?”

    沈括答道:“臣查阅汉萨俘虏口供及缴获残卷,所谓‘赤金砂’,大概率是硫黄与硝石混合形成的天然矿脉。若真如此,其价值不亚于黑晶石矿。臣已命格物院地矿所着手研究提纯之法。”

    王玄策接话:“臣在东征时审讯汉斯,据其供述,埃里希之所以选择扶桑为‘日出之国’,不仅因扶桑偏离大唐航路,更因扶桑以东约三千里处,有汉萨早年设立的‘沧波屿’补给站。该岛礁群环抱一深水良港,岛上有淡水、有煤、有简易船坞,埃里希原计划以沧波屿为跳板,逐步吞并日出群岛,再图反攻。”

    裴延庆补充:“末将在麦哲伦海峡西侧搜索时,亦曾截获汉萨残部通信,证实沧波屿确有守军,约一千二百人,配备克虏伯旧式重炮八门,另有武装商船五艘。”

    李易听罢,环视众臣:“诸卿之意如何?”

    房玄龄率先开口:“陛下,老臣以为,沧波屿必须拔除。此岛位于大东洋与东洋交界处,扼守未来环球航路咽喉。若放任不管,日后商船、电报中继站、海底电缆皆受威胁。然老臣亦附太上皇之见——需以清剿为主,不宜大举征伐。”

    苏定方拱手道:“臣坐镇镇西港,最知海上虚实。清剿沧波屿,无需动用寰宇级主力舰队。臣拟以渤海级巡洋舰四艘、明轮炮艇十二艘、陆战队一千五百人,由曹先之统领,配格物院新制千里镜与晶振电台,半月可下。此后就地设沧波屿电报中继站,修船坞,驻兵八百,作为东洋前哨。”

    李易点头,目光转向王玄策:“王卿以为呢?”

    王玄策沉吟片刻:“臣有三策。上策,清剿沧波屿后,以该岛为基地,派勘探队深入日出群岛海域测绘航路、寻访岛民,以贸易与教化为主,军事为辅;中策,清剿后仅驻兵设站,暂不东进,待跨洋海底电缆贯通、环球铁路网建成后再图远略;下策,即刻大举东征日出群岛,以武力迫其臣服。”

    “朕取上策。”李易一锤定音,“曹先之领命清剿沧波屿,王玄策统筹东洋勘探。另,克洛维·鸦羽——”

    克洛维·鸦羽起身,单手抚胸行礼。这位独臂的法兰克降将如今已能说一口流利的关中官话,鬓角微白,但眼神依旧如鹰隼般锐利。

    “臣在。”

    “你随王玄策同去。汉萨商行的航路图、据点布防、通信暗语,你最熟悉。日出群岛若有汉萨残党潜伏,给朕一网打尽。”

    “臣领旨!”

    廷议结束后第三日,洛阳城外伊水码头,四艘渤海级巡洋舰与十二艘明轮炮艇已升火待发。码头上旌旗猎猎,黑晶石蒸汽机喷吐的白雾与初秋晨雾交织,两岸百姓扶老携幼前来观望,格物学堂的学子们站在堤岸高处,指着铁甲舰上高耸的烟囱与桅盘议论纷纷。

    李易亲临码头送行。曹先之全副戎装,腰间佩着李易亲赐的尚方剑,身后一千五百陆战队员列成方阵,新式沧溟短铳斜挎胸前,腰间别着黑晶石钢打造的短刀,个个精神抖擞。

    “曹卿,”李易拍了拍这位从金穗湾一路追随自己、从陆战队长升至陆战第一镇统领的老部下的肩膀,“沧波屿一役,只许胜,不许败。但朕也要你记住——岛上的守军,多半是被汉萨强征的土著与落魄水手,能降则降,不要滥杀。”

    “臣明白。陛下曾言,凡日月所照皆为唐土,既为唐土之民,臣自当以王师之礼待之。”

    李易微微一笑,转头看向克洛维·鸦羽:“克洛维,王玄策不熟东洋水文,你替他多看两眼海图。另外——”他压低声音,“汉萨残部中若有泰西旧贵族,负隅顽抗者格杀勿论,但凡愿降者,解回镇西港由苏定方统一编管。”

    “臣谨记。”

    午时三刻,旗舰“镇东号”鸣笛三声,铁锚哗啦啦离水,明轮搅动伊水浊浪,十六艘战舰鱼贯驶离码头,沿运河转赴镇西港补给后,将直插东洋。

    李易站在码头石阶上,目送舰队消失在运河天际线的尽头,久久未动。身后,沈括轻声道:“陛下,该回行宫了。跨洋海底电缆第二段铺设船队已到洛阳,亟待陛下核验经费与工程方略。”

    “走吧。”李易转身,却又停步,“沈卿,朕问你——若海底电缆贯通、环球铁路建成、电报直达新西京,从长安到西极洲,消息要多久?”

    沈括掐指略算:“以当前晶振电台的通联距离与中继站密度,若全程贯通,长安发报,新西京收报,约需——一刻钟。”

    一刻钟。李易心中默念这个数字。从长安到西极洲,横跨大东洋的万里波涛,消息传递只需一刻钟。这是大唐的速度,是黑晶石与晶振电台赋予这个时代的速度。

    “一刻钟。”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迈步登上回宫的马车,“传旨——跨洋海底电缆工程列为国家一等工程,经费优先保障,工匠三倍薪酬。沈卿,朕给你三年。三年后,朕要在洛阳收到新西京发来的第一封直达电报。”

    “臣——领旨!”

    马车辘辘驶过洛阳新修的黑晶石铁路道口,远处一列蒸汽机车正拖着十余节车厢呼啸而过,汽笛长鸣,声震四野。李易掀开车帘望去,铁路两侧的格物学堂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上书“格物致知”四字,是李易亲笔所题。

    这个世界,正在以他从未想象过的速度,一砖一瓦地改变。

    而他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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