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摇曳,酒味儿四溢。
于谦吃了块猪皮,「这是文武勾结。」
别装了好不好?唐青笑了笑,「外面如今都说你是权臣。」
「我问心无愧。」于谦喝了口酒。
「那你担心什麽呢?」唐青说:「担心我不够格?」
一个小小的指挥同知和当朝大佬谈合作,你在逗老子玩呢!
于谦抬头,「这话你憋了许久吧?」
「也不算憋吧!」唐青抓把豆子,在手心里抖了抖,莫名想到了孔乙己。
「军方你对头不少。」于谦说。
老头儿的压力很大,文武官员对他都不满,不过慑於这厮大权在握,这才勉强配合罢了。
历史上于谦为何要给败军之将石亨机会?便是因为他在军方没有可以倚仗的盟友。
「文官这边是你的地盘,武人那边你却无可奈何。都督府恨不能把你弄成十八个模样————」唐青似笑非笑的道:「且你也不敢和武人接触过多不是。」
「文官那边被你压制,武人这边你再拉拢些人,啧啧!於大爷,这不是权臣,是枭雄」」
。
这是造反预备役的标配啊!
老於眉头一皱,「你如今麾下五千人。」
老头儿发飙了,斜睨着唐青,「小子,别说郑亨,就败军之将石亨的底气都比你足。
该干嘛干嘛去。」
唐青丢了颗豆子进嘴里,嚼的嘎嘣脆,他拍了颗豆子在桌子上,「也先必然会大举南下。」
啪!
他又拍了颗豆子在桌子上,「京师之战,我会证明给你看,什麽叫做名将。」
咱谦虚点,名帅就不说了。
于谦问:「这一战你的目标是什麽?」
「大明军方战功第一人!」
唐青起身,仰头干了杯中酒,转身就走,那身形看着魁梧之极,有些龙行虎步的味儿。
「哎!」
这货走到门外突然回来,「这豆子不错啊!」
唐青把碟子里的豆子尽数搜刮了,于谦怒:「你让我用何物下酒?」
「於大爷,豆子吃多了屁多,我这是为你好。」唐青指指猪皮,「这玩意胶原蛋白丰富,养颜妙品啊!走了啊!」
于谦坐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突然莞尔。
他看似大权在握,可处境也堪忧。
权力就那麽多,你于谦拿的越多,别的部门和臣子就越少。
当官图个啥?不就是图个权力吗?
有权才是人上人,没权的官啊!特麽狗都不如。
文官这边于谦可以强势压制,但武人那边他却不好伸手太过————犯忌讳。
于谦一旦开始拉拢武人,控制军队,朱祁钰睡觉都得睁只眼————顺带还得看看汉献帝的平生事迹,给自己的後半生找个体面的活法。
所以老於虽然对军方发号施令,但在军方的权力上泾渭分明。
唐青不同,他是纯正的武勋子弟,天然的武人。
他虽然和于谦交好,可却是在权责范围内。
比如说他和吏部侍郎秦建也交好,但分寸掌握的也不错。
弹劾于谦的奏疏不少,但从未有人弹劾他和唐青勾结。一是唐青彼时品级不高,够不上勾结的条件。二是唐青和于谦的交往正大光明,包括来於家喝酒也是如此。
「这小子,若是如此————」于谦眼中有些亮色,他可不是那等愚忠之辈,他有理想,有道德————呸!这不是四有新人吗?
于谦是个有抱负的老头儿,为了达成目标,他敢做权臣。
这样的人不会循规蹈矩,否则唐青怎敢来寻求合作?
换个人反手就把这货卖了,还能博一个忠心耿耿的名声。
「指挥同知————京师之战。」于谦摸摸额头,「你若是脱颖而出,大明军方第一人————啧!一内一外,内政理顺,异族俯首,哎!」
「这不就是————盛世景象吗?」
老头儿的抱负就是这个啊!
可如今的大明四处漏风,他抓住了政事,但武事有些麻烦,一旦京师危机解除,于谦便不好过多干涉军方事务。如果有个军方大佬作为盟友,这事儿便好办了。
唐青若真能成就军方第一人,那麽,这个盟友就能弥补他缺的那块短板。
「小子,莫要让我失望啊!」
啧!
老头儿一口喝了酒,起身回去睡觉。
唐青没这个好福气,冷锋正在等他。
「都督府那边举荐石亨。」冷锋说:「说石亨虽然兵败大同,可瑕不掩瑜,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当启用石亨。」
「那就用呗!」唐青坐下,双脚搭在桌子上。
「石亨一旦重新出山,有郑宏等人相助,很快就能再度出头,你就不怕?」冷锋问。
唐青懒洋洋的道:「没有他来衬托,如何能显得我更牛逼?」
你自信的样子真的很讨打————冷锋:「————」
唐青双手枕在後脑上,闭上眼,「老冷,也先要来了。」
呼!
夜风吹了进来,吹的墙壁上的一幅字在震颤。
大同城外,阴云压的很低,仿佛垂落在了城头上。
参将郭登默然看着被簇拥上来的太上皇朱祁镇,双手死死地按着城头,恨不能冲下去一刀剁了朱祁镇,也好解除这份羞辱。
「太师令遣送明皇回去。」有使者大声喊道。
「总兵!」几个将领看着大同总兵,广宁伯刘安,也先这是要放归太上皇啊!
郭登冷笑,深吸一口气,「告诉也先,如今京师早已有了新君,他白费心思了。
朱祁镇恍若被霹雳击中了,浑身一震。
「新君?」
使者愕然,「另立新君?快告诉太师。」
也先闻讯策马上来,见朱祁镇一脸茫然,便问:「新君会是谁?」
——
喜宁说:「太师,如今能继位的唯有小皇子和郕王。」
「问问是谁!」也先说。
有人仰头喊道:「新君是谁?」
既然说了,郭登就没打算隐瞒,「郕王殿下!」
朱祁镇微笑道:「是他呀!」
小老弟登基了啊!
也先眸色阴郁,他知晓自己手中这张皇帝牌不好打了。
他目视朱祁镇,眼神犀利。
朱祁镇一个哆嗦,知晓自己必须要做出选择,否则也先不介意让他吃遍人间苦头。
朱祁镇看看左右,「袁彬。」
土木堡惨败时,侍卫们大多战死或是逃窜,唯有袁彬和哈铭跟随朱祁镇,最是忠心不过。
「陛下!」袁彬依旧称呼朱祁镇为陛下。
「还是太上皇吧!你去一趟,告知郭登————」朱祁镇叹息,「能开门就开门。」
袁彬下马步行至城下,仰头喊道:「我乃太上皇侍卫袁彬,城上谁管事————太上皇在此,为何不开门?」
郭登沉声道:「本将参将郭登,职责所在。」
石亨等人惨败後,大同城中只剩下一些残兵败将,士气低迷。郭登当着将士们的面发誓,与他们共存亡,这才激励了士气。
袁彬用头撞击着城门,哭嚎道:「郭参将忘了太上皇对你的恩遇了吗?」
郭登目光转动,见总兵广宁伯刘安等人有些意动,便劝说不可妥协。
刘安说,「那可是太上皇,京师陛下关切有加,把抄没郭敬的钱财带上。开门,本伯出去拜见太上皇。」
随後城门开了一条缝,刘安等人去拜见朱祁镇,献上了钱财。
郭敬辛辛苦苦贪腐而来的钱财,如今变成了朱祁镇用来讨好也先等人的工具,死後有知,想来也会心有不甘。
朱祁镇把钱财献给也先和伯颜,二人欢笑不已。
「回营!」
也先大军後撤,城头欢呼。
郭登却神色凝重,有将领说:「京师那边有消息,佥事唐青判断也先必定会南下。」
「文书已经来了。」另一个将领说:「朝中怎地让一个签事做主?」
「兵部于谦对此人很是信重。」
「都别说了。」郭登拍着城头,「唐青此人前有坚守险山堡十日壮举,後有击败也先大将阿古拉和巴图的锋锐。此子在太上皇亲征之前就说瓦剌不可小觑,亲征不可为。如今果然一一验证了。」
「好像他二十不到。」
「有志不在年高,冠军侯也不大。
「他也配和冠军侯相提并论?」
「谁知道呢!」
郭登听着手下将领在争执,对那个年轻人品头论足,自己却叹息一声。
「若是如此,今日的撤离只是也先在蓄力罢了。大明啊!为何这般多灾多难。」
也先回营後,召集麾下商议下一步行止。
将领,文官,各部首领————七嘴八舌闹的也先想杀人。
「南下!」
「南下!」
「南下!」
南下派最终占据上风。
「好了!」
也先喝住众人。
他目光所及处,众人眼中都多了狂热之色。
我将带着他们,重现大元盛世!
也先说:「天气渐冷,若是再不南下,只好等待来年。可明人却不会坐等。他们有庞大的人口,无数钱粮,很快他们便会重建京营,打造无数兵器————我们不能等!」
众人鼻息咻咻。
「明人精华皆在京师,我能俘获一个明皇,便能俘获第二个。」也先眸色锐利,「打破明人京师,让大元的旗帜再度飘扬在京师城头。时隔多年後,我,将踏入明人皇宫!」
那便是新王!
脱脱不花只顾着抢掠,只顾着保存实力,至於大局,他巴不得也先扑街。
土木堡大捷後,也先威望一时无两,但总是还差些什麽才能挑战黄金血脉的威权。
想了许久,也先觉得唯有彻底击败明人。
他需要攻破一座大城,把明人的九边防线撕开个口子,形同虚设。
可九边城池坚固,守军意志坚定,也先不想碰壁。
喜宁的声音传来,「太师,明人新败,一旦听闻太师南下的消息,京师震怖,军心士气定然无存。另外,明人京师年久失修,远不及大同等坚城。」
这番话让也先下定了决心,「诸位。」
「太师!」
也先起身,手按刀柄,目光炯炯看着麾下。
「大军南下,灭明!」
众人走出大帐,随即,也先的侍卫们往四方散去。
「太师令,大军南下,灭明!」
「太师令,大军南下,灭明!」
「万岁!」
「万岁!」
「万岁!」
乌尔罕就在大帐之侧站着,她茫然看着那些振臂高呼的人,「又要打了吗?」
也先走出大帐,侍卫们簇拥着他开始巡营。
「万岁!」
也先所到之处,万众欢呼。
「太师,大事可为!」伯颜有些激动。
「只需打破明人京师,我便可称汗!」也先轻声道,他眼中有憧憬之色,「我将重建大元!」
至於什麽黄金血脉,当全新的大元建立起来後,谁会在乎呢?
「勇士们!」
也先拔刀,指着南方。
他征战多年,在军中威望之高,无人可及。
「跟着我,灭明!」
「万岁!」
欢呼声中,无数铁骑开始南下。
郭登在城头看着万马奔腾的声势,面色铁青,「快马禀告朝中,也先————南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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