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野求生变成了野外露营,干枯的草丛里铺上了柔软的毯子,干净的桌布被铺展开来,精致的纸质餐盒码得整整齐齐。
为了增加氛围感,旁边还架起了一团篝火,火焰温暖明亮,柴火劈啪燃烧。
“以前我二叔还活着的时候,带我们出去野营基本也都是这样搞的。秘鲁的饮食基本都是融合菜,酸橘汁腌鱼,黄椒酱鸡,玉米奶酪,烤囤鼠,炒牛柳……”
相原从贪吃熊里摸出餐具丢出来,头也不抬道:“我匆匆赶过来到现在也没好好吃顿饭,所以在餐馆里打包了不老少。”
自始至终泠都以一种复杂的眼神盯着他,狐疑里透着一丝警惕,欲言又止。
一方面是相原的举动过於可疑。
另一方面是相原的出现的确改变了她的处境,让她莫名感受到了一点安全感。
嗯,一丢丢。
“相原,你不是在耍我吧?”
“我耍你做什麽?”
“你这个时候出现,很可疑。”
“我要是再不出现的话,那你可能真的就要被你的家人当成容器了吧?”
“说白了是怕世界毁灭麽?”
泠似乎已经看穿了一切,眼神变得嘲弄起来:“如果担心我成为神降临的容器,那你最好办法就是杀了我,不是麽?”
“你这女人的脑子是二极管麽?”
相原摊手道:“我既不想让世界毁灭,也不想看着你就这麽消失,不行麽?”
泠一时间陷入了沉默,心里竟然有点无所适从的感觉,很难想象世上竟真的有人会在乎她的安危,在意她的感受。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体验。
她坐在地上双手环抱着自己,像是森林里的小动物一样蜷缩起来,但腿臀的曲线却是那麽的饱满丰盈,线条流畅曼妙。
“我从没被人追求过。”
泠说。
“是麽?”
相原瞥了她一眼:“你很漂亮啊。”
“他们都怕我。”
泠冷漠道:“漂亮的怪物也是怪物。”
“以前我二叔好像也说过,越漂亮的女生反而越好追,前提是她不拿自身的美貌待价而沽。因为很多男孩子年轻时都比较自卑,看到美丽的事物会望而却步。”
相原耸肩道:“但我早已经过了那个阶段了,而且我完全不害怕你。”
泠斜眼瞥他,没有说话。
“先吃饭吧。”
相原叹息道:“不用那麽警惕啦,我也不会要求你现在就答应我什麽。”
浓郁的酱料香气扑面而来。
泠仔细嗅了嗅,终归还是没忍住,拿起刀叉切了一块腌鱼送到嘴边,朱唇微动轻轻咬了一口,味道酸酸甜甜,很好吃。
相原从贪吃熊里摸出一罐可乐递给她:“喏,我记得你是爱喝可乐的吧?”
泠有点意外。
“别这麽惊讶,追求你的人都会这麽做,会偷偷观察你的喜好,思考你渴不渴饿不饿,想着怎麽哄你开心,你难过的时候会为你着急,你开心的时候会为你高兴,只要你遇到麻烦随时都会出现……”
相原解释道。
“听起来挺美好。”
泠听得有点发愣:“为什麽?”
“人终究是社会化的动物,并不是完全独立的孤岛。当有人为你做那些事的时候,实际上是在告诉你你值得被选择。”
相原想了想,认真道:“那是一种被看见被认同的感觉,就像是一艘漂泊在海上的船有了属於自己的码头。当然你的一生或许会遇到很多这样的码头,最後要在哪里靠岸那就取决於你自己的想法了。”
“这样麽?”
泠也在思考:“好像有道理。”
“况且人力终究是有极限的,哪怕你再怎麽神通广大也总有你做不到的事情。”
相原无声地笑了笑:“我也一样,如果没有遇到那些对我很好的人,我也没有办法走到今天,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强大。”
泠没办法否定这一点。
要是没有相原,今夜的她就只能露宿荒野,晚餐也只有那枚凉透的烤土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逃亡的路上还有如此丰盛的野餐,好像又回到了以前在罗曼诺夫家族的那样,公主般高高在上。
“每个人都会有无助的那一刻,那个时候是最需要有人陪伴在你身边的。”
相原仰头望着天:“人性如此嘛。”
“你也会有无助的时候?”
泠眼神诧异:“我想象不到。”
“有啊,那可太多了。”
相原扳着手指头数:“我二叔去世的时候,我刚刚觉醒的时候,我发现我妹妹生病的时候,我闯禁忌之路的时候……其实我没你想得那麽强大,很多次我也怕得要死,但好在我比较能装,没露怯而已。”
泠早就研究过他的人生经历,唇角微翘:“我家的长辈经常拿你打压我,搞得我还真以为你的意志有那麽强大呢。”
相原撇嘴:“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我出道到现在也快两年了吧,经历了不知道多少次生死,很多事情我现在回过头来都觉得扯淡,我也有好几次觉得自己是真的要死了,只是运气好撑下来了。”
泠难得好奇:“你不怕麽?”
相原笑道:“当然怕了,但怕有什麽用呢。没有人会因为你怕疼就不伤害你,也不会有人因为你怕死就不杀你。”
他停顿了一下:“成年人的世界就是这样,你不能委屈了就哭,不能受了伤就喊疼,更不能害怕了就退缩。很多时候你都是没得选的,没有人能为你遮风挡雨,因为你已经不是那个小孩子了。”
泠睫毛微颤,红瞳笼罩在阴影里,仿佛倒映出了逐渐昏暗下来的天空。
就像是她的心情一般。
“不过现在我在你身边。”
相原顿了顿:“我会尽力做的。”
沉默持续了几秒。
“相原。”
泠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是认真的?”
“不然呢?”
相原微微一笑,恢复了欠揍的语气:“堂堂天帝给你当舔狗,你就偷着乐吧。”
“私奔麽?”
泠嗬了一声。
不是那种嘲弄的笑。
而是没忍住的笑。
仿佛冰河乍破,溪水潺潺。
“你的阵营允许你这麽做麽?”
她淡淡道:“我是你的敌人。”
“我不需要考虑那些人的意见。”
相原笃定道:“我也不在乎。”
“那你的家人呢?”
“她们不反对。”
“你确定?”
“我能把你拐过来,那是好事啊。”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麽?”
泠不回答。
黑暗笼罩着她,她的眼神变得寂寞荒芜,仿佛沉淀了十万年的时光。
相原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麽,认真说道:“别想那麽多,人生的价值并不在於结果,而在於你收获了多少幸福和快乐。”
泠自嘲一笑,笑容凉薄:“可我这一生并没有收获多少幸福和快乐。”
相原纠正道:“因此才更要珍惜当下,趁着现在还有时间尽可能去享受,别让以後的事情影响你现在的心情。”
泠瞥了他一眼:“你好像很会说教。”
相原叹了口气:“我二叔是江湖骗子嘛,开导人是很有一套的。”
“但你说的有道理。”
泠抬起眼睛,眼瞳似乎变得明亮了几分,认真说道:“那我要快点吃了。”
“嗯?”
相原不解道:“怎麽了?”
泠抬手端起餐盒,用叉子插着黄椒酱鸡块塞进嘴里,鼓着腮含糊说道:“现在我们俩凑在一起,目标太大了一些。很快我家里人就要锁定这里的位置了,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野营,或许我应该珍惜一些,以後可能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相原一愣,乐了:“别担心,我早就有所准备了,你放心吃就好了。”
泠刚想说什麽,就愣住了。
相原把她的烤土豆给吃掉了。
“那是我吃过的。”
泠幽幽说道。
“我知道啊。”
相原一副无赖的表情。
泠不说话了,埋头干饭。
相原观察着她,觉得她还挺可爱。
大概过了十分锺。
果不其然。
咚的一声。
夜空仿佛被击碎了,天边的云雾忽然被搅乱,寒冷的空气迅速凝结起来,无尽的暴雪就像是雪崩般轰然坠落下来。
磅礴的暴雪汇聚成一柄巨大的冰枪,以空前暴烈的气势向着大地坠落!
锁定了野餐中的二人!
何等恐怖的杀意。
相隔一百公里的恐怖绝杀!
泠抬起眼睛,眼瞳变得锐利起来,嗓音变得沙哑起来:“那是我父亲的能力,凛冬之怒。冠位寒王,执掌极寒天。”
相原翻白眼:“装神弄鬼。”
他抬起手,打了一个响指。
恍惚间像是地狱降临,无数道凄厉可怖的裂隙轰然蔓延开来,纵横交错。
领域解放,诸神黄昏。
轰!
夜空如脆弱的镜面般碎裂,只见一道道深渊般的漆黑裂隙炸裂开来,宇宙的原暗如巨兽般震动咆哮,埋葬了一切。
凛冬的冰枪轰然崩解,无数道破碎的冰屑被融化,仿佛暴雨般洒落下来。
最终就连水汽都被湮灭。
一切痕迹都被消除。
“真拿我当软柿子捏呢?”
相原收回手,不屑道:“除非他们本尊过来,否则这种无聊的远程打击来多少次都白瞎拉倒,你慢慢吃你的就行。”
泠侧目过来,默默望向他。
风来吹动了相原额发,他的表情是如此的意气风发,在夜色里如此的醒目。
“你变强了。”
她忽然说道。
“是啊,太一阶了。”
相原毫不掩饰自己的情报,坦然说道:“我融合了熵变的能力,你呢?”
“有趣。”
泠淡淡说道:“我融合的也是类似於熵的能力,看来是想到一起去了。”
相原一愣:“那你的妄想是什麽?”
泠回答道:“奇异博士。”
相原目瞪口呆:“我也是。”
他们俩对视了一会儿。
默默转移了视线。
嗬嗬。
真巧。
轰。
又是一声巨响。
“这次来的是你妈?”
相原无奈问道。
“嗯。”
泠低头喝汤,头也不抬:“我母亲的冠位尊名是天御,执掌神津天。”
对方所使用的似乎是空间切割一类的能力,空中的云雾被瞬间切开,暴露出巨大的凄厉折痕,看起来凶险至极。
相原刚准备动手,却愣住了。
泠也抬起头,眼神诧异。
对方的攻击没有落下来,而是在破碎的云雾里纵横交错,仿佛书写字迹。
最後留下了一串日语。
泠的眼神变得复杂又古怪,喃喃道:“我母亲让我快跑,给了我一个坐标。”
相原颇感意外,颇有深意说道:“看来你的家人不完全是一群没人性的混账,至少你母亲还是多少在乎你的嘛。”
泠沉默了良久:“不,其实她一直都很不喜欢我,她看我的眼神总像是看一头怪物,我跟她之间的关系也不怎麽好。”
相原摆手道:“人性是很复杂的,我以前也见过不少老死不相往来的父子,但当父亲真的去世的时候,儿子却又抱着他爹的骨灰痛哭,谁知道他到底是爱是恨。”
泠轻声道:“是麽?”
“你妈还说什麽了?”
相原随口问道。
“没什麽了。”
泠眼神闪烁。
“嗬嗬,你真当我看不懂日文啊。”
相原黑着脸:“你妈这不是让你小心我麽?她是觉得我把你给拐走了?”
“我已经给你留面子了。”
泠慢条斯理道:“你自己要戳破的。”
“我呸!”
相原翻白眼:“那坐标是什麽?”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多半是从老师那里设法搞到的,记得这是哪里麽?”
泠何等冰雪聪明,似乎想到了什麽:“这是你父母第一次相遇的地方。”
“哈?”
相原一愣:“对啊,当时我爹妈被梅庆隆那个老怪物追杀,就是在这里……”
“我不知道我母亲要我去找什麽,但很有可能跟你父母留下来的东西有关,或许能够解决我身上出现的某些问题。”
泠转过身望向他,眼神闪烁:“这是我母亲第一次忤逆我父亲,她是那种很传统的日本女人。但从今天这一幕来看,她大概真的很早就在准备着这一天了,只是她从未对我提起过,仿佛完全不在乎。”
“你看我说什麽来着?”
相原望着天空中的折痕:“虽然她未必有多麽爱你,但你毕竟是她生的。”
“不,我了解她的作风,她以前不跟我说可能是觉得仅凭我自己去了也没用。”
泠很冷静,没有流露出感动或者触动的神色:“但现在不一样,我猜是因为你出现在了我的身边,让她觉得此事可行。”
“这样吗?”
相原陷入了沉思:“对了,说起来你的老师对你又是什麽态度呢?”
“她对我很好,表面上看她是我身边最在乎的人,但只有我知道她的真实目的。她是一个很理性的人,她对我表现出的一切关爱都是为了防止我失控暴走。”
泠面无表情道:“老师是人造的克隆体,从苏醒那一刻就在严格执行着被植入好的程序。因此哪怕她再怎麽像你的母亲,都只不过是拙劣的模仿而已。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迎接神的降临。”
她指了指自己的心脏:“重启起源之路的决定,就是老师一手策划的。”
相原沉吟片刻,喃喃道:“这样啊。”
泠嗯了一声:“但就算冒牌货的老师,也绝不是什麽省油的灯。我母亲能从她那里找到这个坐标,想来也很不容易……”
相原挠了挠头:“那我就陪你去看看那里到底有什麽咯,吃完了我们走?”
泠微微颔首:“借你手机用一下。”
相原把手机给她:“做什麽?”
泠接过手机对着篝火野餐拍了一张照片:“留一个纪念,以後可能就没有了。”
哢嚓一声。
时间仿佛定格在了这一刻,泠的雪白长发在风中起伏,好似飘摇的雪粉。
明亮的篝火倒映在她的红瞳里,似乎照出了她内心深处掩饰的孤独。
相原微微一愣,欲言又止。
想到之前在雾蜃楼里窥见的天命,他稍作犹豫以後什麽还是什麽都没说。
相原的确是来爱她的。
但这份爱的动机不纯。
不确定泠知道真相以後会怎麽想。
“走吧。”
泠起身离去。
“能答应我一件事麽?”
相原忽然问道。
“什麽?”
泠转过身,眼神狐疑。
“我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情,但以後我要是惹你生气的话,你得原谅我一次。”
相原竖起食指:“就一次。”
“莫名其妙。”
泠依然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高贵冷艳:“这有什麽大不了的,我答应你。”
“真的吗?”
相原微微挑眉:“那可说好了哦,如果到时候翻脸的话,你就是小狗。”
“无聊。”
泠转身离去:“小狗就小狗。”
相原叹息着跟上。
“相原,你可真卑鄙啊。”
他在心里说。
深夜的高速公路上,一辆黑色悍马被强行截停,驾驶座上的黑帮成员被丢了出去,像是垃圾袋一样翻滚在沙漠里。
天帝和上帝的领域同一时间发动,瞬间就去除了车内的灰尘和烟味。
相原钻进驾驶座,顺手关上了车门,兴奋道:“哈哈哈,原来这就是恃强淩弱的感觉,强者就是要狠狠羞辱弱者啊!怪不得那些高阶的长生种都喜欢欺压别人,你还真别说这感觉是真的爽,也就是我的道德洁癖不允许我那麽做,不然……”
泠坐在副驾驶上,一双雪白细致的大长腿搭在了台面上,看起来毫无公主的优雅,鄙夷道:“欺负一个本地长生种组织的小卡拉米,能把你得意成这样子?”
相原没好气道:“我已经很久没见过这种低阶的恶徒了,要是让现在的我穿越回我刚出道那会,不知道得有多爽……”
泠撇嘴道:“真幼稚,开车!”
相原倚在座椅上,打了个哈欠:“知道了,我的公主殿下,态度能好点麽?”
泠淡淡道:“我对你态度已经很好了,我平时的样子你根本就没见过。”
悍马轰然咆哮起来,根本不需要手动开车,全凭他们俩的能力隔空操纵。
车载收音机里正在播放着当地长生种网络的通缉令:“紧急通报,本地……”
泠面无表情地换了好几个电台,直到嘈杂的电音里播放出了悠扬的旋律。
相原乐了:“你也喜欢这个啊。”
《白色相簿2》的原声,主题曲届かない恋,译为无法传递的爱恋。
“我也不是没有青春期,这是我玩过的第一款Galgame,我很喜欢。”
泠淡淡道:“你也玩过?”
“是啊。”
相原吐槽道:“说起来,你的性格就像那个游戏里的女主,一样恶劣。”
泠也不生气:“冬马和纱?”
相原点头:“是啊。”
泠嗤笑道:“你跟那个男主也很像。”
相原挑眉:“北原春希?”
泠傲娇地点头:“一样爱说教。”
接下来的目标是皮乌拉。
也是那个神秘坐标的位置。
明亮的车灯照亮了一望无际的公路。
夜空似乎变得遥远了起来,漫天繁星在黑暗里闪烁,照亮荒芜的沙漠。
泠轻轻哼着歌,随手把车窗降下来,狂风灌了进来吹乱了她的长发,
相原能在风里嗅到自由的味道,少女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有点点痒。
“这一幕我只在日剧里看过。”
泠倚在车窗边,眺望着星空,轻声道:“没想到会发生在我身上呢……”
“只要能一直活下去,这一路上总会遇到让你满意的风景,当然还有沿途陪伴你的那个人,以及途中发生的故事。”
相原无声地笑了笑:“这也是我第一次带人私奔,其实我连驾照都没有呢。”
“那我现在下车还来得及麽?”
泠面无表情开了一个玩笑。
“晚了,哈哈哈。”
相原放声大笑。
星空。
沙漠。
公路。
听说这里是阮沅和相泽第一次相遇的地方,从此改变了整个世界的走向。
也是在逃亡的路上,他们被那个不死的老怪追杀得上天无路下地无门,或许也曾这样开着车狂奔在一望无际的公路上,不知道死亡和明天哪一个会先来。
但只要就这麽一路奔跑下去就不会害怕,世上的一切悲伤都追不上他们。
如今时过境迁,那麽多年过去了,相似的剧情竟然再一次在这片土地重演。
泠呼吸着自由的风,似乎下了某种决定,嗓音淹没在了风声里:“相原,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相原心里微动,似乎猜到她要说什麽了,但还是颔首道:“我在听。”
泠犹豫了一下,嗓音轻柔又沙哑:“我可能并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样子。”
相原撇嘴道:“说什麽呢?”
“我比你想象得大很多。”
“你是说你是老女人麽?”
“我的经历也比你想得复杂。”
“有故事的老女人?”
“我最近一直在重复一个梦,梦里是无尽的冰海,还有那个恶魔一样的脸。那是世上最恐怖的刑罚,我不知道被困在那里多少年,无论怎麽求救都没人来救我。”
“以前是什麽情况我不知道,如果以後再有这样的事情你可以试试喊我的名字。”
“有用麽?”
“只要我活着,我就会来。”
“那里可是地狱。”
“我知道。”
“为什麽要这麽做?”
“我说过,我是来爱你的。”
泠的发丝淩乱在风里,眼神变得幽深了起来,轻声道:“我不需要你可怜我。”
相原歪头瞥向她:“这并不是什麽施舍,只是我遵从我的内心想要这麽做。我没办法笃定的告诉我有多喜欢你有多爱你,但你是值得我这麽做的人。”
泠不说话了。
如果是别人对她这麽说,她一定会嗤之以鼻,冷嘲热讽,表达不屑。
但这是相原。
泠无法反驳。
因为相原已经做过一次了,在她最绝望最恐惧的时候,斩出了弑神的一剑。
只是相原不知道而已。
“你的身体状况怎麽样?”
泠别扭地转移话题:“听断罪者的长老们说,经历了天神化以後你有很大概率会废掉,但现在看你居然是生龙活虎的。”
“哈,我的天理之咒已经很强壮了,搞不好现在可不比你差呢,但它的确变得很难控制就是了,为此我也在想办法。”
相原得意道:“现在我有了……”
泠的眼神骤然冷冽:“刹车!”
相原一愣:“什麽?”
悍马强行刹停,车身失控旋转了起来,轮胎摩擦着地面生热冒烟。
伴随着刺耳的刹车声,悍马斜停在了路边上,留下了一道焦黑的划痕。
黑暗的公路尽头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那家夥佝偻着身体步履蹒跚地走来,就像是徒步旅行的朝圣者一样。
他拄着拐杖,杖身敲打着地面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里,无休无止。
悍马的车载收音机发出了刺耳的沙沙声,就像是有人溺死在了深海里,被呛水後无法发出求救,最终被淹没。
相原嗅到了那股令人胆寒的味道,嘶哑说道:“你说,不会那麽巧吧?”
泠面无表情道:“说不好呢。”
悍马被重新启动了,像是发怒的公牛一样颤动,但却在缓步後退。
雪亮的车灯照亮了那个黑影。
老人抬起头,露出渗人的笑容。
仿佛恶鬼。
梅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