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里,东厂让皇帝很是丢人,甚至有些无话可说,只好退朝。
但是那个时候,他是不能把这些事情认下来的,至少不能当场认下来。
此时在西苑,关起门来,皇帝就可以跟冯忠,陈清还有陆纲三个人,有什麽说什麽了。
而今天,陆相公基本上可以说是在大朝会上,当场状告东厂,如果这个事後续再让东厂负责,东厂那些人多半会不由分说,把陆彦明抓回大牢。
到时候,他大概真的会死在大牢里。
局面,只会更加糟糕。
於是,这个事也只好交给陈清去处理首尾。
陈清接了差事之後,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擡头看了看皇帝,低声道:「陛下,今日朝会,大多数臣子并没有跟随陆相公一起,朝局还可以控制,陛下不用多想。」
「万事,有臣等处理。」
皇帝咳嗽了两声,声音沙哑:「你去罢。」
陈清没有再多说话,而是低头行礼,默默退出了玉熙宫,他走到玉熙宫外,见到冯忠还会在玉熙宫门口,屁股撅的老高。
陈清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冯忠吓了一跳,连忙擡头,见到是陈清之後,他才松了口气,苦着个脸:「陈大人几乎要吓死我了。」
陈清看着他出血的额头,摇了摇头,哑然道:「冯公公这段时间真是多灾多难,脸上旧伤未愈,新伤又发了。」
冯忠上回在宫里,被太後娘娘派人给打了一顿,当时鼻青脸肿,他愣是一句话不敢说,此时磕破了头,的确是又添了新伤。
冯太监擡头看了看陈清,又长叹了一口气道:「陈大人就不要取笑奴婢了。」
这是他头一回在陈清面前自称奴婢,这意味着这位曾经的大太监,正式对陈清这个镇抚使低了头。
陈某人察觉到了他称呼的变化,笑了笑,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好了冯公公,快起来罢。」
冯忠擡头看着陈清:「陛下让奴婢起来了?」
陈清摇头道:「不是,陛下说,陆相公的事情後面交给北镇抚司去办,现在,冯公公要带我去东厂,把冯进一家给提出来。」
「我把人带去北镇抚司。」
冯太监从地上爬了起来,面露难色。
陈清皱眉:「怎麽?人打死了?」
冯忠摇头:「这麽要紧的钦犯,东厂怎麽敢打死?奴婢这就带陈大人去提人。」
陈清看他的模样,心里大概清楚,那冯进即便没有死,估计也半死不活了。
冯忠站了起来之後,领着陈清往外走,走了几步,他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陈清,忧心忡忡:「陈大人,陛下——」
「陛下不会免了我提督东厂的差事罢?」
权力是一种美妙的东西。
从前冯忠在宫里,管着宫里的宫人,虽然权力也不小,但那个时候他的权力仅限於宫中,很少能触及到宫外。
但是这一年多掌握东厂的经历,如梦似幻。
他很难割舍手中这巨大的权力。
陈清看了看他,自光里带着怜悯,轻声说道:「冯公公大可以放心,东缉事厂只要存在一天,你就一天都是主事之人,谁也夺不去。」
冯太监依旧有些害怕,低声道:「那陛下——会裁撤东厂吗?」
陈清摇了摇头:「我觉得不会。」
此时裁撤东厂,就代表着皇帝陛下认输了,皇权的性质,不会允许他这麽干。
也就是说,到了新朝,东缉事厂还能不能存在,还很难说,但是景元一朝,绝无可能裁撤东缉事厂。
而冯忠,也会被按死在提督东厂这个位置上,绝不会动弹。
有冯太监带路,陈清带着几个北镇抚司的缇骑,一路顺利的进到了东厂大牢,等他被带到冯进大牢前的时候,即便是见惯了诏狱惨状的陈清,也忍不住大皱眉头。
此时的冯进,如同死狗一样被丢在了大牢的角落里,这会儿已经是深秋初冬,他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单衣上沁满了鲜血。
细看去,他的十根手指,几乎都变了形状,整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时不时颤抖两下,别的再没有动作。
陈某人长叹了一口气,指了指几乎不成人样的冯进,扭头看了看冯忠,皱眉道:「他进东厂大狱,才几天啊?」
冯太监连忙低头,低声道:「陈大人,这人嘴太硬,问他话他怎麽也不肯说,要不然也不至於这麽狠——」
陈清摇头,回头看着跟他一起来的两个缇骑,吩咐道:「去叫人,把他挪回北镇抚司,再找两个大夫,给他治伤,别半路死了,回头罪过算在我们北镇抚司头上。」
两个缇骑很快应了声是,而已经不成人形的冯进,听到北镇抚司四个字,努力回头看了陈清一眼,随即昏厥了过去。
陈清看着他,还是摇头感慨:「亏他还是公公本家,你们东厂,是比我们北镇抚司要更狠一些。」
冯太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不说话了。
陈清又背着手,开口说道:「这冯进的家里人,也都被你们抓了吧?」
「是,一共六个人。」
陈某人背着手,大步离开东厂大牢:「我一会儿让人过来,都带去北镇抚司,这事公公以後就不要插手了,继续安心做你的厂公。」
冯太监低头,应了一声好,然後他目送着陈清离开,目光里却泛起了疑惑。
他不明白,为什麽陈清说自己提督东厂的差事不可能动摇。
想了一会儿,他没有想明白,扭头看向了身边一个小太监,咬牙切齿:「把那些领班太监都叫过来,这些畜牲,非要害死咱家不可!」
这小太监连忙低头。
「是,乾爹!」
北镇抚司,陈清与言琮一起,看着冯进以及其的家里人,被带进北镇抚司安置,言琮看了一会儿之後,摇头道:「头儿,这些可是大麻烦。」
陈清点了点头,无奈道:「陛下吩咐的,我也没有办法推拒。」
说到这里,他看了看言琮,问道:「回头,替我给你父亲写一封信,问他福州的事情忙好了没有,如果忙好了,留几个靠得住的缇骑在福州,他可以直接回京城来了。」
言琮一愣,有些疑惑:「头儿上回不是还让我爹,留在福广,协助沿海水师剿倭吗?」
「秦虎给我写信,说福建沿海的倭寇,都是逃窜过来的,与本地的沿海水匪倭寇还有冲突,不难处理,一年至多两年,就可以彻底扫清。」
「既然这样,没有必要把你父亲一直留在福州,他回京城里来,还有更重要的差事给他。」
言琮皱眉,擡头看着陈清。
陈清没有多说什麽,只是吩咐道:「按我说的办就是。」
——
言琮没有办法,只好低头应了声是:「我晚上就给他写信。」
陈清点头,继续说道:「冯进情况好一些了之後,跟我说,我亲自跟他聊聊。」
言琮点头:「明白了。」
他看着陈清,问道:「头儿,陆相公那里——怎麽办才好?」
陈某人背着手说道:「那自然是要想法子,让他身败名裂。」
他看着言琮,问道:「前段时间,不是让你派人去他老家,查他弄的那个什麽白鹿书院了吗,有消息没有?」
言琮摇头:「还没有消息传回来,不过应该已经快了。」
陈清点头,继续说道:「把陆家这些年田亩的数目,也都送回来,还有,动用京城里能用的暗桩,全力去查这个陆彦明!」
言琮再一次低头应是,他想了想,问道:「头儿,要是这位阁老,当真全无问题呢?」
「不可能。」
陈清很严肃地摇了摇头:「只要是正常人,都有问题,有癖好,哪怕赵相公这样的人,一查也一大堆破绽。」
「他要是真的什麽不食人间五谷的圣贤,不要说位列台阁,知府都未必能做成!一时间查不出问题——」
「只能说明此人心思——」
「缜密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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